何似飞数了数题目,这回没有帖经、墨义等考察背诵的简单题型,取而代之的是经义策问、算科和诗赋。
果然,如老师跟他讲的一样,曹大学士喜好风雅,第一场就有四道诗赋题,占分二成;策问经义是八道,占分七成半;剩下半成分数的是两道算科题,比较简单,何似飞粗略一扫,便能看出答案。
周兰甫在扫视考卷时,看到这两道算学题,几乎要感动的流出眼泪。
虽说他暂时看不出这算学题的答案,但他读着这题目,就感觉——这一定是自己会做,且能做出来的!
试问,有什么能比在考场上发现所有算学题自己都会还更令人欣喜的吗?
没有。
周兰甫当场就激动的让他对面那士卒心生疑窦,恨不得把他扒光了重新检查一遍。
何似飞则是看着那八道经义策问,在草纸上为期做分类。有四道是四书五经上的经义策问,两道是同律法有关的策问,最后两道,一是跟农桑相关,另一则是水利题。
总的来说,涵盖知识面很广,切入点也十分独到。
光是读题,就知道出题人学问涵养极高。
但这题量,着实有些大。
何似飞记得自己考院试时,前两日都是一天两道策问题,最后一日径直上升到三道策问,他当时已经答到了日头落下,现下则一共八道策问,平均来看,前两日至少得一日三策问、一首诗,最后一日多写一首诗和两道算学题。
何似飞将自己最近一直在练习的水利题放在第一位,正欲提笔,感觉身上热度已经上来——他现在还穿着双层棉布的外衫,自然热。
他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将外衫径自脱下,叠好,放在坐板一侧,上身仅穿着中衣,这才感觉凉爽一些。
开始书写策问。
以何似飞现下的逻辑思维能力,基本上已经不用将策问论点先罗列一遍,再用骈句梳理。但此次要在三日内写八篇策问,后面两场,六日内估计还有接近二十篇策问。何似飞担心自己后来写多了会出现‘张冠李戴’的错误,决定还是稳扎稳打,一步步写。
一个半时辰的时间,何似飞梳理了两篇策问的框架。
这会儿日头已经极晒,幸好号房朝南,才避免阳光直直刺入目中。
何似飞并没有急着想第三篇策问的框架,而是忖度着用骈文将自己的想法书写的错落有致且文采盎然。
但他暂时没急着落笔,而是在一旁生了火,将蚕豆煮在锅里,这才开始正儿八经的写策问。
待他一篇策问写好,蚕豆早已软弄,适宜入口。
何似飞用筷子挑了蚕豆,吃完后又写了一篇策问,这才灌自己几口水,配着被掰成渣的馒头,将自己吃了个八成饱。
最后,他刷洗了锅子,抬头看着日头边的光晕。
午后的气候比起晨间,愈干燥炎热,即便是穿着中衣的何似飞,这会儿都汗流浃背,但现在没办法、也没地儿洗澡。只能忍着。
何似飞深知乡试是一场‘持久战’,他不再寻求‘短平快’的结果,打算养精蓄锐。这么想着,还真被他酝酿出一些睡意,何似飞索性盖上外袍,不断催眠自己——要睡的久一点。
再醒来时,已快到酉时,太阳不再那么滚烫,但晒了一日的大地依然炎热。可何似飞这会儿神清气爽,思索起第三篇策问来反应十分敏锐,不到一个时辰便写完了。
站在何似飞对面那士兵见自己所看管的这些书生中,其他人都在奋笔疾书,只有他一个睡了整个下午,心说着书生不比其他的能吃苦,而且看面相,估计是个出身很高的矜贵公子哥儿。
何似飞自然不知道士卒在想什么,他写完这篇策问后,脑子还是很清醒,索性翻到最后一页的诗文题目来,动笔写了一首,另一首则在心中酝酿切入点。
一边酝酿,一边准备煮饭。
乡试没人每日可以打一次水,何似飞便不那么紧张自己的水源,他将剩下的水喝了一小半,剩下的倒入锅中开始煮粥,葫芦里余下一点点洗锅用。
乔初员准备的大米是泡软了的,极易煮好,省炭火。
何似飞在里面加了腊肉、扁豆和几滴麻油,便放任其开始煮。自己则趁现在天色还亮,将白日写好的三道策问和一道诗词检查一番。
确认无误后,何似飞将其誊抄在答卷上。
与此同时,锅内的腊肉粥开始汩汩的冒着小泡,同时散发出让人食欲大动的香味。
待何似飞誊抄结束,天色也暗了下来,粥也已经煮好,何似飞熄了火,就着锅子吃了一顿饱餐。
对面那士卒见他食物准备的如此周全,又想在心中感慨这位大少爷,不过令他奇怪的是,这少爷的煮饭生火动作居然如此熟练!着实令人不解。
何似飞吃了饭,身上有有了劲儿,方才思索的第二首诗文也有了眉目,索性点上灯烛,将第二首诗写在草纸上。
烛光下奋笔疾书挥毫而就的少年看不出一点困于囹圄的萎顿,反倒像是在众星捧月下,正在书写什么大作。
第120章
写诗作赋之所以耗费时间; 在于提笔前的切入点酝酿,以及写完后的反复推敲、修改。何似飞在方才吃饭时已将这首诗酝酿的差不多,如今点灯落笔; 将诗文写完,倒没花多长时间。
眼看从自己面前经过,去往号房的学子已有十来位,何似飞也不再拖延; 穿上外袍吗,拿下墙上挂着的那枚写了‘如厕’的木牌; 高高举起。
斜对面那士兵立刻举步过来,行至何似飞面前时站定,对他伸出一只手。
何似飞起身,将木牌交与士兵; 在他的带领下前往茅厕。
这会儿正有人依次点亮过道上的号灯,何似飞一路走过; 余光能将各号房内的大致场景收入眼底。
——那是一个个打着赤膊; 正在研究答卷的考生。一眼瞥过; 全都是深浅不一的肤色。
何似飞并非不知道乡试是允许打赤膊的; 只是斜对面就有士兵盯着,他便摆脱不了少年心性,爱面子的紧,不好意思脱衣。毕竟; 何似飞可是一个考县试时能克制住自己,全程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解手的狠人。
他本以为考到乡试; 在场的秀才们都会掉书袋的将‘斯文、体面’念在嘴边; 挂在身上,万万没想到; 大家当真是能屈能伸。
反倒是何似飞自个儿撂不开面子,在大热天里活受罪一般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也是由于何似飞将一天里最热的两个多时辰给‘睡’过去了。不然他身上出得汗可能就会把中衣浸湿,到时也不得不脱衣打赤膊。
何似飞思忖着,要是后几日他午间睡不着,指不定也会脱去中衣鞋袜,怎么舒服怎么来。
如厕后,何似飞在旁边的水缸里舀水净手,随即便跟着士兵回去号房。
回到号房,那枚‘如厕’的木牌重新回归何似飞手中,他反复打量了这木牌,见同自己给出时并无区别,就连痕印和标记都没有,也不晓得士兵们用这木牌做了什么。
何似飞记得乡试规矩中是写了‘每日最佳如厕一次’,并未把规矩彻底定死,毕竟,若有人闹肚子,那便不得不一直往茅厕跑。
可他也不知道方才收号牌是拿去做甚,难不成去多了茅厕便不算‘最佳’?
想不出具体答案,何似飞将木牌重新挂在墙上,拆下桌板和坐板,脱去外衣,在号房内来回踱步,伸展脖颈和手臂,权当放松。
他觉得要熬过这秋闱,抗热是第一关,还得扛得住孤寂——整整九日九夜都龟缩于一间伸展不开腿脚的号房内,不能开口说一个字,又得专心写答卷。考个举人真的是难于登天。
等暮色更浓了,外面来回行走的脚步声便倏然多了起来,看来大家都是不愿意在第一日就浪费蜡烛,这会儿便停止答卷,出来如厕。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如厕的人已经几乎没有,雨何似飞听到远方传来阵阵铜锣声,紧接着是一句接一句的传报声由远及近——
“亥时到,可取水。”
靠墙而站的每一位士卒依次喊过这句,确保所有考生都知晓取水时间。
随即,所有考生按照号房顺序依次出列,每人间隔三尺,手持取水木牌和盛器,排成一列,等待盛水。
同答卷、睡觉、如厕一样,取水也是在士兵监视下完成,每人只许舀一瓢可饮用水,灌完即走。
何似飞灌好水回来时,还路遇了几个颇有些熟悉的面孔,只不过大家都不敢交头接耳,甚至就连目光交流也只是淡淡扫过,点到为止,随即便错身而过。
回到号房后,何似飞今日的两次‘出门权’便被彻底用尽。下一次出号房得等到明日。
可能是下午睡得久的缘故,即便这会儿已过了亥时,何似飞还是没有丝毫睡意。
但现在着实不再适合动脑子思考策问或诗文,毕竟后面八日九夜长着呢,第一日就用去大半精力,着实非明智之举。
他将两块木板拼起来,小心翼翼将尿壶放在最角落的地方,再把考卷、答卷和草纸放在其对角,随后头枕在卷宗旁,努力酝酿睡意。
静谧的黑夜里,周围偶有一点风吹草动,便听得格外明显。
何似飞此刻最直观的感受便是,左边那位仁兄的呼噜声好响亮,还有右边的磨牙声也不遑多让……
等到他躺得够久了,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睡意,猛地听到有人在背“大学之道在……”
何似飞突然被惊醒,月色下,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里面哪还有一点睡意。
——在考试时说话,可是要按照违规处置的!
但他久久没听到士兵拖人的声音,何似飞不禁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待他第二次酝酿出睡意,昏昏欲睡时,才意识到,那可能是有人在说梦话。
如此看来,监考的士兵们还挺有人情味。
何似飞真是白天睡多了,这一觉即便睡下,醒来时周遭依然还是黑黢黢的,他在夜色下看向对面站姿笔挺的士兵,只能看出大致轮廓,不知还是不是白天那位。
他们这些书生参加科考,尚且都热到要光着膀子答题,那些士卒们却得穿着厚实的劲装,在日光暴晒下全神贯注站岗,当真不可谓不辛苦。
见自己确实睡不着,何似飞索性点了灯烛,思考今日要写的三道策问。
他起得早,将唯二的蜡烛耗费半根,在午时前便起草好了策问题目,吃过饭,又把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给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色已暗。
何似飞心头忽然一紧,只感觉时间再次紧迫起来。他是早间将策问写好,便没了心理压力,加之昨夜几乎没睡多久,这一觉便把整个下午和午后都睡了过去。
可他还没誊抄这三道策问!
蜡烛只剩下一根半,后面还有七天考试,他今儿个是决计不能再点烛火了。
这回,即便是何似飞立刻就爬起来誊抄答卷,在誊抄了两篇策问后,天色还是黑了。
不点烛火,借着黝黑的天光,虽说能‘端详’出自己写的是什么,但这样太费眼睛,且很容易没了答卷布局的‘大局观’……在策问、诗文水平相当时,答卷的美观程度便是排名靠前的关键。
何似飞想了想,还是顶着压力点了烛火,将第三篇策问誊抄好。这时,他的蜡烛存量只剩下一根又四分之一。
今儿个白日里当值的还是昨天那位,他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那位‘少爷考生’硬生生又睡了一个下午。且今日睡得比昨儿个要生猛许多,直到天黑才醒来。
士兵在心里暗暗品咂:这少爷考生啥时候睡觉不好,非得在乡试上睡,看来是真没想着考中啊。
不过,当他看到何似飞醒来后眼眸中闪过的错愕和怔忪时,心中还是隐隐懂了些恻隐之心。
——还知道害怕,看来也不是全然无可救药。
只是他们身为士兵,只负责监考,负责带考生去茅厕或打水,其他的一概不许做。不然就算他们违规。
考生违规还只是廷杖二十,革除功名;监考违规么,斩立决都算轻的,要是牵扯严重,得诛九族。
何似飞把那仅剩的蜡烛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随后,一边煮饭一边思考第三首诗文的切入点。
第一场一共八篇经义策问,他写了六篇,四首诗作,他写了一半。如今,还剩下两篇策问、两首诗和两道算学题。
看似剩下的不多,但明日便是第一场的最后一天,酉时收卷。也就是说,这不像前两日一样,可以在傍晚点灯答卷。
何似飞心想,自己要是在第三日睡得这么沉,那真是会出问题的。
越是往这边想,心便越是难以静下来。
可能由于过于紧张的缘故,何似飞接连想了好几首诗,都觉得差点意思。
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镇定,不要慌。
可还是有些难以把控,毕竟这场乡试对何似飞来说至关重要——这是新帝开恩科后的第一场乡试,要是能一路考中,定会在新帝和满朝文武心中留下深刻的才名。
这是他仕途起步的第一站。
同时,他要在明年四月殿试结束后去乔家下聘,他要以新科进士……甚至是新科状元的身份,把乔影风风光光迎娶进门。
过度紧张让何似飞几乎敛不住眉眼间的锋芒,他索性端详起下一篇标注词牌为《八声甘州》的要求——
「游灵岩山」
灵岩山,位于与绥州相邻的茨州境内,又名石鼓山,据说其上有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宠幸西施时所建造的馆娃宫遗址。
何似飞身侧的手指略微蜷了蜷,作为绥州考生,他这辈子来得最远的地方便是罗织府,从未有机会出过绥州,何谈见识那灵岩山?
不过,根据那春秋时期的历史,他也能造出几句诗词来。
在巷子里号灯的照耀下,士兵能看到何似飞近乎被戾气掩盖的眉眼,以及他在黑黢黢的环境中不断书写的动作——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