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因为听到主人的声音,亦或者是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不大对劲,太后乔静养的猫从偏厅跑出来,悄无声息的抬头打量了一下主人,随后很熟练的蹿到皇帝腿边,用脑袋和脖颈蹭来蹭去。
皇帝蹲下身,摸了两下猫头,这猫冲他‘喵’了一声,随即抬起脑袋,示意该挠脖颈。
皇帝的情绪瞬息便缓和下来,继续方才的话,道:“唐大学士觉得朕应该循规蹈矩,励精图治,明辨是非,不听从外界任何浮夸言论……就像、像父皇那样,对外永远表露出理智冷静的一面。”
“可朕偏偏不如他所愿,小六子跟了朕多年,惯是能摸到朕的喜好,专挑朕喜欢的说,浮夸、妄诞的话张口就来,一边说还一边打量、琢磨朕的态度。朕自然是给小六子面子的。”皇帝本来是想将这件事当一件趣事告诉母后的,可由于方才的争吵,说到这里时,显得略微寡淡。他还是继续开口,“唐大学士看到小六子哄了朕开心,面色奇差,最后只能不情不愿的跪安。看样子,今晚朕就能收到‘劝学’‘劝正经’‘劝严肃’的奏本了。”
皇帝说完时,猫咪已经躺在他脚边,满足的眯着眼睛。
近日坤宁宫炭火烧得旺,猫极爱躺在通风又凉爽的地方,才能找到一点过冬的感觉。
皇帝一把一把的捋着猫,渐渐回忆起当年,当年,静娘跟他的对话——
“我发现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静、静娘?”他还扎着双髻,语气一派无辜。其实心早就提了起来,担心静娘看出自己的小心思。
那会儿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就是觉得静娘很好,想呆在静娘身边同她多说说话。
但从小没有母亲,缺失了母爱的孩子表达起感情来总是有些别扭的,他一边想多陪陪静娘,一边又担心被静娘看破心思。
“你故意惹夫子生气,看着夫子气得跳脚,看着他给我告状,你想看他笑话是不是?然后你知道,我又舍不得打你骂你,即使你看了夫子的笑话,我依然只不过轻轻训斥你一顿,最多罚你在我书房里多写五张大字……”纵然乔静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初嫁过去即为人母,她早已能用母亲的姿态同小孩讲话。
他当时心里有些窃喜,静娘没看出他的想法;可又忍不住生气,静娘怎么就没感觉到,他其实喜欢同静娘一起相处啊……
今日,已是皇帝的他再一次惹了大学士生气——跟小时候不一样,小时候他是自己跟夫子对着干;现在却是养了一个会察言观色的小太监,只要他抬举这小太监,大学士就生气。
当时,他在御座上,看着唐大学士几乎要吹胡子瞪眼睛,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十年前的事情,于是他迫不及待来到坤宁宫,想跟太后说这件事。
说完后,好像……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感觉。
皇帝最后在猫头上薅了一把,站起来背过身,道:“母后好好休息,朕下回再来。”
…
与此同时,乔影将昨日收起的纸展开,拿出一本空白的书籍,小心翼翼裁剪下其上「别看,要脸」这句,将其倒着贴在书册上。
雪点来书房给乔影添炭火,悄悄瞄了一眼主人在做什么,片刻后退出去。
于是,接下来雪点和霜汐的对话就成了这样——
“少爷是不是太想念何少爷,所以贴纸都贴倒了?”
“可昨日不才见过么?”
“这你就不懂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半日也够一个半秋了。”
“……”
…
何似飞在送走花如锦和邹子浔后,便继续温书、练习策问,至于之后的其他拜帖——交换名帖的交换,邀请他上门参加宴会的拒绝,约会试后游玩的暂时先不做答应……
这些交际原本不难,可就是捱不住数量太多,导致有次花如锦上门蹭饭,就看到何似飞桌边擂了不少回帖。
做好饭端上来的石山谷看起来也比往常要蔫儿一点,无他,已经送了一早上回帖,看样子下午还得继续送。
何似飞给了他银子,让他坐马车来回,省力也省时,不过有些人家门口马车不得通行,这么来来回回一直跑,还是挺消耗精力。
花如锦用折扇轻打自己的掌心,道:“要是我何时能有何贤弟这等烦恼,怕是晚上睡觉都会被笑醒。”
何似飞写完最后一个字,将这张纸先放在一旁晾着,又重新拿了一封,神情认真道:“这对于我来说,大概不是烦恼。”
花如锦愣了一下:“不觉得回帖麻烦吗?”
何似飞还是一派认真的神色,道:“不麻烦,正常社交而已。”
花如锦折扇都打不动了,将其插在后腰,仔细看了何似飞一会儿,发现他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他心道,看来还是自己以自我代入,先入为主的以为书生们都不大喜欢这种场面上的社交。
何似飞对此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只是向着自己的目的努力而已。
只要对他最后的目标有所裨益,何似飞便会主动去做。
二月渐近,会试将至,琼笙社文会的热度过去不少,何似飞这边帖子也少了许多。
花如锦前几日来还经常来蹭饭,后面便不大过来了,就连石山谷都说外面路上的书生老爷们少了很多,应该都在自家温书复习吧。
在二月十七日这日,贡院门口终于贴上了会试相关内容,紧接着,无数举人哗然——
“今年的会试居然在三月初六?”
“怎么这么晚?”
“嘘,听说是三位大学士一同出题,都想让自己所出之题比重高些,为此产生了一些争执,陛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刚开始放任此事发酵,直到太后出面相劝,才得以拍板钉钉。”
“敢妄言皇家之事,不要脑袋了?”
“……”
何似飞从贡院门口离开,直接去了琼笙书肆,在那儿挑了几本书后,再回到小院。
考试时间推后,打乱了何似飞的温书计划,他之前紧赶慢赶,连休沐日都在学习,为的就是能在二月下旬将所有书册内容过一遍,保证知识点烂熟于心。
没料到会试直接推迟十来日……
那剩下的时间他也不能闲着,便买些大学士、曹义光等先生的著作回去翻看。
消失了许久的花如锦和邹子浔又一次出现在何似飞小院,邹子浔见到何似飞买的书,道:“唐大学士这本算科全解我也买了,实用性很高,不过里面的题目难度偏大,感觉会试应该不会考这么难的吧?哎,你们说好端端的,大学士们争执什么呢,还要太后出面劝皇上……”
花如锦闻言凑过来瞧了一眼,道:“算科难不难可说不定。意在下看,今年会是被推迟,十有八九是某种题比重突然增大,导致三位大学士决策时犹豫不决,这才拖延至此。”
何似飞语气里也带了点迟疑,道:“成鸣元年至今,各项决策同往年并无区别,按理说科考时各类题目比重不该变化才对。不过,花兄说得在理,要不是某种往年占比不大的题目今年突然比重增加,应该也不会推迟到三月初六开考。并且,邹兄,外面流言不可尽信。”
花如锦颔首:“何贤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外面都在说是大学士们产生争执,才导致会试延迟。其实仔细一想,真实情况应当是陛下点了各项分值后,才引得大学士们发生争吵。”
邹子浔看看花如锦,再看看何似飞,见何似飞没有出言反驳花如锦,整个人都怔愣住:“何兄,花兄,你们怎么推断出外面留言是反着的……虽然这么一听好像逻辑更通顺了些。”
何似飞并没有解释这个,而是道:“虽说他们确实有争执,但题目比重到底变没变,这个有待商榷。”
花如锦原本都打算一会儿也买一本算科书,这十几日就好好温习算科书了。毕竟往年算科比重不算大,今年争吵的这么厉害,感觉算科比重可能会被扩大,但听何似飞这么一说,花如锦内心也不确定起来。
他觉得何似飞说的十分在理,甚至很想再听听他的猜测。
花如锦道:“何兄,你的意思是……?”
突然升了辈分的何似飞:“……”
他沉默片刻,道:“全面温书吧,不要把宝压在某一方面,补全自己的薄弱之处才是重中之重。”
何似飞想的是,既然他们第一反应是算科比重大大增加,那么绝大多数举人都能想到这里。可事实当真如此吗?就好比那流言,反过来理解,又是另一个意思了。
邹子浔见他面上没有轻松的喜色,方才浮躁的心也冷静下来,打算回去全面温书复习。
第138章
在京城的‘算学’热潮愈演愈烈时; 终于到了三月初六,会试开始。
照旧是检查身上有无笔墨书写痕迹、解开头发检查有无藏夹带等——此前最多是两列士兵检查,这回检查的人数足足有乡试的三倍之多。
虽说比乡试那个‘蹚水而行’要轻松一些; 那也是因为现在才三月,大部分人出门都得穿夹袄,还是让举人们蹚水,那可真是要他们的命。
况且; 这回检查的仔细程度比乡试更甚。甚至还要张开嘴仔细检查口中、喉中有无夹带。
何似飞被那压舌头的板子戳到嗓子眼儿,当下身体本能反应就是干呕; 但有两个士兵按在他肩膀上,愣是等检查完才放开。
甫一松开他,何似飞就闷咳个不停。他见士兵将给他压舌的板子扔了,这才在心里感觉舒坦些。
——幸好这玩意儿不是多人用的。
何似飞想到昨日乔初员带乔影的信来; 说去年恩科会试,有考生将夹带用油纸包裹; 吞咽入喉中; 只是用一根线将其绑好; 吊在槽牙间; 待进入号房,再悄悄自口中抽出夹带。
最后提醒他说不定今年会有针对此等作弊手段的检查方法,望到时不要惊讶。
昨儿个何似飞还在想,这个要怎么检查; 对着看每人的牙齿么?
没想到比查看牙齿更折腾人。
他手上拿着被监考松开的发带,核查过相貌后; 领到了自己的衣服; 在火把光照下穿衣绑发。
京城的气温比绥州冷不少,此前何似飞身体素质一般的时候; 在木沧县考了县试,当时虽说不用将全身衣物都除去,但也差不离,可当时完全没这么冷。
可能是检查时间过长,何似飞这回穿上衣服时还能听到自己牙关打颤,感觉后脊发凉。
所有考生检查完毕,拜过孔夫子后,一一进入号房。
何似飞刚进入号房,先活动活动僵直的手指,点了根蜡烛,指尖在光晕周围拢着,稍微能温暖片刻。
其他被士兵带着去号房的考生见何似飞这边居然点蜡烛,目中都满是惊讶——会试一考九日,每三日下发四根蜡烛,这可是烧完了就不给补的!加之初春天亮得晚黑得早,用蜡烛的时间颇多,这考生好生浪费!
何似飞也知晓此事,所以他没敢点太久,感觉自己手指恢复了灵活后,便开始检查桌板和坐板,待一切确认无误后,将蜡烛吹熄,等待下发炭火。
炭火这玩意里太容易夹带小抄,因此不许考生私自携带,都是由士兵挨个下发。
每人每天一盆炭火,只要省着点,将火烧得小一些,可以保温整整一日。毕竟能考到举人的,年岁一般都不算小,大多都年逾而立,不如弱冠年岁的青少年抗冻,朝廷自然不能将这人冻死。
待所有考生落座,士兵开始依次下发炭火,何似飞按照前人经验,先将下发的炭火取出一半,放在考篮里,再点燃盆内炭火。
同时,将锅子放在炭盆上,把葫芦里的冷水倒进去烧。
如此一来,可以一边取暖一边喝热水。
可这也只是苦中作乐罢了,毕竟这会儿还不到卯时,距离辰时发答卷还有一个多时辰。在此期间不可离开号房,不可去茅厕,不可喧哗……简而言之,只能干等着。
以前所有科考,何似飞一般都是背靠在墙上,一边闭目小憩,一边等候下发答卷。
但京城是真的冷,他才靠在墙上,就感觉有透骨的凉意自脊背往身体里钻,何似飞一个激灵,原本酝酿的睡意都消散不少,身体更是反应快得立马坐直了。
这下真的休息不了了。
何似飞索性默背最基础的四书五经,用这个来缓解心神。
这边举人们一进考场,那边市井的赌坊便开始运作,将二十来位颇具名气的举人一一列出,角逐本次会试的会元之位。
对此乔影不可能不知道,但想到此前似飞劝自己不要再赌博,最终还是忍住了。
辰时刚到,何似飞已经拿到考卷、答卷和草纸,写下了自己籍贯年纪姓名,祖宗三代以及是否有犯罪记录等。
而这时,乔初员已经往乔影这边跑了三趟,汇报市井各个赌坊的赔率。
“少爷,何少爷的赔率很低,基本上都在赔率倒数三位之内。”乔初员对何少爷的才华已经无比钦佩,要知道,两年前何少爷考院试的时候,赔率还老高了。
现下科举越考越高,周围竞争的对手越来越强,可似飞少爷赔率居然还降低了这么多。
乔影微微颔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面上是极其满意的。
顿了顿,乔影开口:“你整理一份赔率的名单,我想看看。”
乔初员立刻去办。
一炷香功夫后,乔影拿到了最有可能夺得会元的举人名单。
这些赌坊各有各的渠道,居然不仅搜罗来了各位举人的籍贯、年岁等信息,还有其所擅长的方面,甚至有些举人出身不错的,还列了某某大人之子,某某世家出身。
乔影翻看着,见瑞林郡有望夺得会元的举人中除了似飞之外,还有一个姓朱的青年,不过这人来自罗织府,倒不是行山府的举人了。
纸张的‘沙沙声’在指尖泻出,何似飞又将这份考卷翻看一遍,决定从算学题开始写。
——此回会试,确实如诸位举人猜测的那样,算学题占比多了一些,却也不算过多。
而且,题目难度也不着痕迹的加大了不少,第一题将农桑、天时、载具、灌溉等结合起来,要求计算如何能最大程度的提高农桑产粮。
由于变量太多,这个最大程度一出,当即让不少人抓了瞎。
他们在唐大学士出的那本算经中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