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打一下都舍不得,现在一刀两断砍了树?怎么可能?
孟雪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竟想出一种掩耳盗铃、幼稚至极的处理方法:“你立刻道歉,我只当从没听过,我们还做师徒。”
霁霄微微叹息,不是替自己惋惜,只是心疼孟雪里倒霉,接二连三遭到惨痛打击——还没有从荆荻的阴影走出来,又被不喜欢的人表白。
他说:“是我失礼了。很抱歉,让你苦恼。”
孟雪里闻言松了口气,又觉怅然若失。
他站起身:“那你自己冷静一下。”我也冷静一下。
“别走。我很冷静。”霁霄轻声道。他示意孟雪里看对面熄灭的篝火,“他们都睡了,你也休息吧。只当我说的话,都是梦话。一觉醒来,我们还是师徒。”
只要两人相伴,未来路还长。
孟雪里看向对岸,如果再跟肖停云闹下去,弄出动静吵醒挖矿小队,只怕刚出秘境,全修行界都知道,霁霄道侣被徒弟表白了。
他连连点头:“一定是这样,你一时迷障,才说了梦话。”
霁霄闷闷地答应:“嗯。”
孟雪里对着一池波光潭水,试图打坐入定不成,便靠在树干上假寐。刚闭上眼睛,脑海里又跳出肖停云的影子。
孟雪里有些崩溃,“可我睡不着啊!你敲晕我吧!”
霁霄轻轻叹气。
……
孟雪里又做梦了。
还像之前的梦境一般,他没有做人,犹是灵貂之身,一身顺滑柔软皮毛,卧在霁霄膝头打盹。
霁霄坐在案前,一手翻书,一手轻轻抚摸他,从头到背。金丝桃花味香甜的春风,自窗棂外吹进来,不时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孟雪里睡得舒服,刚想翻身露出肚皮,忽然身体一沉,发现自己竟变作人身,跨坐在霁霄身上。
他惊愕抬眼,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缠。霁霄冷漠如冰雪的面容,变成了肖停云笑着的脸。
“我比他好,你选我吧。”
“不!”孟雪里向下坠落,陷入一片黑暗中。
“没事吧?”一线星火照亮黑暗,有人一手拥着他后背,一手接住烛台。
怦然心动的瞬间,烛火照亮那人面容,却是霁霄的脸:“说什么忠心耿耿,我尸骨未寒,你就勾引我儿子?”
孟雪里急切道:“我没有!停云还小,只是一时糊涂!”
霁霄摇头:“师兄说得没错,妖最会骗人,最会蛊惑人心。”
“啊!!”
孟雪里悚然惊醒,睁眼看见黎明天色,浅淡月影。
他长舒一口气,幸好是场梦。
可是心跳还未平息,后颈到尾椎骨一阵阵发麻,又酥又热,好像真被人摸透了。
“完了,我完了。”他喃喃自语。
霁霄轻轻拍他后背:“梦魇了?没事吧?”
孟雪里又是一惊,发现自己靠在徒弟肩头,赶忙起身:“你怎么在这儿?!”
霁霄:“……你睡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霁霄:处对象不?满级剑尊号,带飞带躺赢,副本随便过
雪里:不处
霁霄:等等我换个小号
肖停云:处对象不?二婚选我我超甜
第60章 相逢有缘
孟雪里无法反驳。
昨夜他难以入眠; 肖停云又不愿意敲晕他; 便背几章《初入道》给他听。这本书用词浅显; 艰涩的修行道理娓娓道来,很适合语调轻缓地念诵,使听书者放松精神。孟雪里听着霁霄写的书; 梦里自然看见霁霄。
今早却在肖停云怀中醒来,他心里更觉得别扭。唉,说什么昨夜荒唐梦话; 一觉睡醒统统忘记; 果然是自欺欺人。
好好的大徒弟,为什么偏在“孝顺温良”与“大逆不道”之间徘徊。做人真的辛苦; 做妖就不讲究这些。
石潭对岸,挖矿小队听见孟雪里惊叫声; 三人如惊弓之鸟。
阵符师和炼器师拔腿就跑,瘸腿的武修拄着刀单腿跳过来。他们习惯性逃命; 反正不管来的是谁,大概率打不过。
阵符师:“孟兄,肖兄; 出什么事了?有人来抢我们?”
炼器师:“敌人呢?在哪儿?”
武修:“咱们往哪边跑?兵分几路?在哪儿会合?”
孟雪里:“……”这一打岔; 他与肖停云之间的尴尬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还真有。”霁霄笑了笑,转向身后密林:“出来吧。”
孟雪里放出神识感知,面色微变,身形一跃而起,召出“光阴百代”。
林中有三人鬼鬼祟祟藏在巨石后; 甚至来不及出招抵抗,或扔出符箓法器还击,便被从天而降的孟雪里一剑挑飞一个,扔向石潭边。
挖矿小队只见人影一晃,孟兄仿佛凭空消失,齐齐怔在原地。
下一刻,“咚咚咚”三声,下饺子一般,敌人一个接一个从林中飞出,摔在地上,溅起烟尘飞扬,喊痛和呼救声此起彼伏。
挖矿小队震惊道:“厉害啊!”
最后一个被扔出来的叫道:“剑侠饶命!”
在孟雪里长剑抵在颈边之前,那人语速奇快无比地开口:
“我叫李顺奇,今年二十七,西山道观小门派,不足为奇!全派只剩九个人,我占其一!铤而走险进秘境,维持生计不容易!请您好心借个道,我等速速归去!”
这一串话喊出,紧张气氛又变了。
孟雪里有些茫然:“……嗯?”他总觉得这一刻似曾相识。
霁霄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看向挖矿小队中,昨天抢先自我介绍的阵符师:“你与此人,可是同门?”
王晓华连连摇头:“他出身西山,我远在海外,八竿子打不着啊。但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说出最长、让人听着最舒服的讨饶词,是每个穷苦阵符师的求生素养!”
孟雪里想起荆荻小队中,那位沉迷招魂阵,开口闭口喊“有鬼”的刘敬。出身雾隐观,应该不穷苦吧,但好像也不太正常。
那三人还在解释:“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来挖矿的,刚才只是路过,正要往传送阵去!”
“藏在那边,就是想等你们走了再出来。”
孟雪里以压倒性优势出场,三人瞬间失去抗争之心,只顾求饶。
孟雪里听明白了,与肖停云对视一眼。肖停云点点头,示意他自己拿主意。
于是孟雪里露出笑容:“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们这样去传送阵不安全。说不定遇到什么杀人掠货的劫匪,秘境里的劫匪特别坏,不仅抢劫你们,还会扮成肥羊愚弄你们!”
地上三人不解其意,只得靠在一起,瑟瑟发抖看着他。心想你不就是劫匪吗?
孟雪里话锋一转:“相逢有缘,有什么值钱东西,分我们三成,我们收了保护费,保证全尾全须地将你们送进传送阵!进传送阵之前,留下通行玉符给我,这一趟秘境,来得多舒服?”
他还现学现卖一段:“寒山剑修,道心担保,童叟无欺,出行无忧。考虑一下?”
这回轮到地上三人彻底茫然。
挖矿小队与孟雪里达成保护费协议,相当于雇了两位押镖的镖师。
王晓华低声问霁霄:“三个变六个,都靠你们俩,护得过来吗?”他觉得肖兄平时少言,气质比孟兄更沉稳,主要原因还是个子比孟兄高,便猜测肖兄是寒山两人中年纪稍长的那位。
霁霄:“没问题。”
“那行!”瘸腿的武修闻言,冲地上三人喊道:“来,进队吧。道友们互相介绍一下!”
那三人像受惊吓的鹌鹑。嘴皮利索的李顺奇道:“我是阵符师,身边这两位,张师弟、李师弟都是炼器师……”
炼器制符需要消耗资源,如果没有大门派供养,前期都是很穷的。只有不断修炼,直到可以制作中上品法器符箓,才算彻底翻身。
王晓华问:“你们队的武修呢?”
“唉,别提了,武修是雇来的散修。我们帮他买了通行玉符,昨天他听说我们要走传送阵,不愿意离开秘境,今天自己跑路了。”
炼器师觉得同病相怜:“你们的武修跑路了,我们的武修伤残了。”他转向孟雪里和肖停云,“这两位是寒山剑修,肖兄、孟兄。我们路上遇到的……好心人。”
孟雪里被这种形容震了一瞬。
五人变八人,队伍正式启程,向传送阵进发。
孟雪里有意与徒弟保持距离,便找其他人聊天。第一支挖矿小队已经跟他混熟了,四人走在一起,在轻柔的春风中吹牛八卦,好像来踏青。
第二支挖矿小队戒备心强,一路默不作声。他们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令人难以置信,自己稀里糊涂就被保护了,但好像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直到路遇下一支挖矿队伍。这支队伍刚经历一场恶战,打败了劫掠者,队里武修也因此负伤。不知那寒山两人如何交涉,最后竟将这支队伍也并入吸收。李顺奇等三人见状,莫名舒了一口气。好像即使面前是口大坑,只要跳坑人够多,也能让人感到些许安慰。
碧水潭一带,地矿星罗棋布。最近几日,所有挖矿小队目标一致:尽快走传送阵离开。
大比已经进入中期,秘境中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小队前行方向一致,因而路上时常相遇。以往秘境大比,两队遇到便相互躲开,以免被对方误解为有攻击意图,遭到对方的抢先攻击。
这次不同,孟雪里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实力,牵头将这些队伍聚在一起。路程越往后,人数越多,保护费越降越低,再后来只要玉符,只说大家互相照应、互不攻击。
三日过去,一支多达二十余人的挖矿小队走在路上。
虽然大家都是第一次参赛,但大门派弟子,有同门前辈传授经验,物资也准备充足。至于小门派弟子和散修,有些消息灵通,艺高人胆大,有些两眼一抹黑。
孟雪里如今带领的这支队伍,乍看上去浩浩荡荡,声势唬人,其实都为挖矿而来,最大指望,就是赚一些修行资源。
可以说几乎整个秘境中,最怂的低手、最菜的菜鸡,全集中在这里了。
“这一队肥羊,谁看了不心动,不想来宰呢?”孟雪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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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着未来能赚的玉符,本来应该开心,却莫名叹气。
已经两天没有和徒弟好好说话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队伍走进地势凹陷的山谷时,夜幕降临,星河低垂,便就地休整。晚风飒爽,众人围坐篝火旁。王晓华等人自带锅碗瓢盆,各种调料和肉干,将肉干扔进沸水中,煮成一锅汤。
李顺奇等人对他们按时吃饭的习惯很不解,秘境危机四伏,明天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怎么还有这种闲心。
“当然得吃啊,谁知道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王晓华说,“一起来吃,填饱肚子不想家。”
李顺奇叹气:“如果没有下顿,谁还吃得下去?”
人得到短暂的安稳时,思绪便不受控制,会想得更多,说得更多。
李顺奇道:“咱们每天提心吊胆,生怕遇到强敌,惶惶如丧家之犬,太惨了吧。”
王晓华说:“生活不就是别人看我凄风苦雨惨兮兮,而我自得其乐美滋滋嘛。”
其他人听见他们说话,有人嬉笑,有人叹气,又一人接茬道:
“要我说,咱们这些人来秘境,就是大门派弟子的踏脚石。不仅秘境,整个修行界也是这样,多数人供养出极少数人。修行真的残酷,一辈子不是踩别人,就是被人踩,却还不能停下,一旦上路,就得拼命向上爬。”他说完突然想起,队伍中还有寒山这种大门派弟子,吓了一跳,赶忙去看孟肖二人脸色。却见孟雪里摆摆手示意没事。
火光照亮众人的脸,锅里肉汤香味随风飘散。
王晓华说:“你说得极少数人,比如剑尊、境主,他们就没有烦恼吗?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烦恼,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烦恼。只是人心不相通,互相不能理解罢了。”
瘸腿武修盛了一碗汤:“世间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古往今来,化神有几个?成圣的又有几个?哭也一天,笑也一天,喝酒吃肉,好好活过。”
霁霄默不作声。他知道这些弟子还年轻,对于道途有许多迷思。今夜坐在这里的二十余人,来自人间各地,山河湖海,只是机缘巧合短暂相聚,如浮萍聚散。往后的漫漫道途,终究会找到各自的道。
孟雪里想法更简单。他听这些人说话,心想你们都能聊天,我和肖停云却不能,真比丧家之犬还惨。
他转头看了眼徒弟,发现对方也看着他。穿过喧嚣人声和火光,两人四目相对。
孟雪里走到肖停云身边坐下,想塞给他一把松子,单方面宣布冷战结束。摸摸储物袋,脸色僵硬:“只剩最后一颗,给你。”
霁霄接过来,剥开吃了。
孟雪里眼巴巴看着他:“你真吃啊。”
霁霄笑笑,从自己的储物袋摸出一大把:“我还剩很多,给你。”
孟雪里心中泛起一丝感动和愧疚,他们本该是这种亦师亦友的亲近关系,是自己决定保持距离,才把事情搞砸了。
“抱歉。”
霁霄:“是我该说抱歉。”
孟雪里:“没关系。”
两人互相道歉,又互相原谅。
……
队伍进入地势凹陷的山谷不久,两只苍鹰在他们头顶盘旋,似乎觊觎锅中肉汤,被地上无聊的修士们扔石子打飞,然后再没回来。
苍鹰飞回山崖上,回到主人身边,驯鹰的驭兽师取出精肉喂它。
这是一只六人小队,北冥山驭兽师脾气暴躁,看哪个门派都不顺眼,大多选择同门之间组成小队。像徐三山那样,与荆荻等其他门派的弟子组队,已经算是异类,当然荆荻也是异类。
驯鹰的驭兽师转述情报消息:“挖矿队过来了。”队伍中以炼器师、阵符师为主,这段时间走还这条路,肯定是赶去传送阵的挖矿队。
身旁卧着白狼的驭兽师问:“多少人?”
“二十四。”
另一位正在逗蛇的大惊:“什么玩意?这是干什么?”
人数虽多,但都是乌合之众,真打起来,肯定作鸟兽散。
“不知道,乍看上去,还真挺唬人。啧,这些人讨生活不容易,可惜运气不好。”
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