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天,有道无形盖子。
孔雀高飞七日,翅如灌铅,回到原点。落沙地复行三日,筋疲力尽,仍不得出。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置身于某个圆形、有罩的世界里,没有出路。
十日磋磨,雀先明几乎崩溃,仰天大喊:“喂,你是谁——”
“你有种给我出来——”
“等我出去,我一定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天湖大境之主新得一只鸟,爱不释手,时时把玩金色鸟笼。
鸟笼精致美丽,笼底铺着一层浅浅细沙。
鸟儿色彩斑斓,有鹅黄色修长颈背,粉橘色俏丽翅膀尖,蓝绿色华贵尾羽,活波地飞来飞去,不时仰颈发出尖利叫声,看起来神气十足。
一群美婢宠姬围笼而笑,甚是热闹。
她们都看见,日暮时分,胡肆提笼立在窗边,等星河初升,胡肆转过身,笼中已多了一只鸟。
秋光娇嗔道:“境主好厉害,这鸟真的自己飞进来了!”
春水赞叹道:“还是只小孔雀呢,它的羽毛好漂亮!”
“它可不小了。”胡肆淡然微笑,气定神闲地关上鸟笼,将笼子挂在床榻边,摆摆手:“都下去罢。”
从长春峰碧波荡漾的池塘看大蛟,也不过是小小锦鲤。
池底海、笼中天。便是圣人的空间神通。
寝殿归于寂静,香炉青烟飘散,重重帘幕密遮灯。
朱红色云船悬停三月,终于开动,在银色月华下,穿云破雾驶离瀚海,平稳地向南方天湖飞去。
第88章 悲喜交加
地面各派修士; 看到瀚海上空重新被沙尘覆盖; 风起尘扬; 月光黯淡失色,就知道天湖大境之主离开了。
秘境即将结束,当今二圣走了一位。只剩明月湖的云船还悬停在天上。
深青色云船; 像一只巨眼射出森然光芒,冷冷俯瞰着荒漠。
秘境开启之初,各派带队长老访友论道、喝茶打牌; 好不轻松快活。如今气氛截然不同; 他们忙于接应本派弟子,照顾自家受伤徒弟; 监督大比积分统计,每人脸上都略带疲惫、凝重之色。
其中要数紫烟峰主最为不安; 时间一天天过去,孟雪里依然不见踪影。她带亲传弟子们在秘境出口一带搜寻; 不时能看到泰珩真人一派,数位周家长老的踪迹。双方虽互相厌憎,但谁也没有动手; 反而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们都知道; 这不是正面决战、爆发冲突的好时机。
其他大门派隔岸观火,对于“寒山之变”袖手旁观,两不相帮。南方依附明月湖的中小门派、世家,甚至有些虎视眈眈、幸灾乐祸的意味。
这种微妙气氛下,袁紫叶有时会想;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证明孟雪里没有落在泰珩手中。见微真人还活着,孟长老也活着,事情还没有太坏,天不亡寒山。
紫烟峰主心中焦躁,面上却镇定,这让跟随她的弟子们心神安定。
当他们看到崔景和数位寒山师弟出现,不由喜出望外。
袁紫叶惊诧道:“崔师侄,你突破了?”
崔景行礼称是。
这可是近日难得的好消息,如久旱逢甘霖。众人精神振奋,纷纷恭喜他。
紫烟峰主知道崔景寡言,想得到答案还得自己问:
“秘境里什么情况?你们看到孟长老了吗?”
崔景点头:“回禀峰主,孟长老和肖师弟在后面。”
紫烟峰主费解道:“哪个肖师弟?不是肖停云吧?”
崔景平静道:“承蒙他二人指教,我突破顺利,几位师弟也各有收获。”
他身后数位刚出秘境的寒山弟子连连称是。
“是孟长老送我们出来的!”
“这次运气不错,获益匪浅,多亏孟长老和肖师弟。他俩应该等会儿就出来了。”
听他们讲述秘境后期奇遇,中前期离开秘境的寒山弟子不由心生羡慕。
直到紫烟峰主道:“可是,肖停云没有通行玉符。”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来,临行前寒山大殿集会、参赛弟子登云船,好像都没有看到肖停云的身影。难道说,肖停云是自己来的?寒山与瀚海相距甚远,他是怎么进来秘境的?
为什么可以指点比他修为略高,修行时间更长的弟子?难道这就是先天剑灵之体的特殊天赋,普通修士无法企及?
一个又一个谜团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崔景抬眸望天,看向明月湖云船方向:“这次大比,有人违反规则。我们差点回不来了。”
紫烟峰主面色微变:“仔细说说!”
另一边,被孟雪里送走的其他门派弟子,陆续回到本门。他们中有人直接突破大境界,有人在本境界提升了修为,一看便知道,是秘境里得了奇遇、好机缘,实在惹人羡慕。
不待同门师兄弟、带队长老追问他们经历,众人脚下大地忽然震荡。
众修士第一反应是己方遭到敌袭,下一瞬他们明白,是整片瀚海荒漠在颤抖,像被无形的巨人狠狠踩踏。
“地动了?!”
“瀚海怎会地动,从未有过的事。”
夕阳最后一缕光辉即将消散在地平线,黑暗降临荒漠,狂风过境,卷起沙浪冲天,修为稍弱者睁不开眼。
天地灵气剧烈变化,极度不妙的预感,伴随某个荒谬猜测,在所有人心中闪过。
紫烟峰主喝道:“不是地动,快走!”
几乎同时,无数道遁光掠过瀚海上空,御剑、法器、轻身术,众人各展神通。
各派飞行法器争先起飞,向瀚海边缘极速冲去。
“轰——”
瀚海中心地带爆发一声巨响,狂暴罡风覆盖整片荒漠。
真元不足护体的弟子,被震得耳鸣头晕。
好像有什么巨物被炸毁了。胆大者回头望去,只见狂风中,爆炸后的湍急气流形成旋涡,卷起沙海直冲天际。
秘境崩塌、或者说爆炸了,一种没有火光的爆炸。
一块原本稳定的空间碎片,短时间内被两道强大力量拉扯,不堪重负,最终轰然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光,如漫天繁星,夏夜萤火。
在黑暗夜幕下,飞扬的黄沙间,出现一道极为壮阔绚烂的奇景。
见证惊变的茫然,劫后余生的喘息,让所有修士一时失语。
忽有人嘶声喊道:“孟长老和肖师弟还没出来!”
……
自打虞绮疏从三条蛟口中得知,霁霄便是肖停云,他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对劲。
加上体内蛟丹如一颗燃烧的大火球,源源不断为他提供能量,他的修为提升更快、使剑更熟练、薅鼠毛更大力,砍桃花都更有劲了。
三蛟见虞绮疏伤势愈合,想讨回蛟丹,二蛟忽悠他:“三弟,算算时间,霁霄应该快回来了,你就再等两天,让霁霄亲眼看到咱们的付出,这才最划算啊!”
大蛟:“等霁霄回来,见我们如此诚心悔过,关键时刻还庇护他师弟……”
三蛟委屈地擦干眼泪,对虞绮疏道:“先别还给我,不然前功尽弃了!”
虞绮疏不明所以,也无暇多想,他所有心神都被“剑尊还活着”这件事占据着。
要一个活人保守一个惊天秘密,是很难的事。
虞绮疏的兴奋、喜悦无人分享,实在憋得难受,只能趴在池塘边,跟三条蛟聊天,看“锦鲤”吐水泡。
虞绮疏双眼放光:“蛟兄,我是剑尊的师弟了!”
大蛟嫌他幼稚,懒得跟他聊:“哦哦,了不起。”
“剑尊没有死!我还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二蛟敷衍:“嗯,厉害厉害。”
虞绮疏神往道:“‘肖停云’我很熟,但霁霄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三条蛟身躯隐隐作痛,更不想和他聊了:“是个狠人。”
虞绮疏继续喋喋不休。
大蛟:“……哥,求你别说了,我叫你大哥行吗?”
虞绮疏说得正兴起:“别客气!”
忽然,小池塘微微震颤,水面泛起波澜。池底,三条蛟奋力甩尾,翻江倒海。
三蛟:“怎么回事!”
大蛟:“是深渊传送阵的波动,霁霄回来了!”
二蛟:“等等,霁霄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哦,那是他道侣,他道侣怀里还藏着一只蜃兽……这,呃,我们还是别告诉霁霄了。”
不同于对霁霄的恐惧、又不得不讨好,孟雪里投食喂养了它们三年,经常对着它们自言自语,三条大蛟觉得孟雪里更亲近,像它们看着长大的小孩。况且,当初若不是霁霄道侣讨要锦鲤,摆什么风水阵,说不定“初空无涯”已将它们一剑斩断,哪还有化龙的盼头。所以孟雪里想藏蜃兽,就藏一会儿吧。
二蛟放低声音:“有血腥气,霁霄好像受伤了。”
大蛟用尾巴甩了甩二蛟:“老二,跟我去看看情况。”
二蛟奸猾一笑:“嘿嘿,你是想趁霁霄受伤,看咱们能不能吃了他,对吧?如果把霁霄一口吞下,说不定就直接化龙了……”
恰在此时,泥沙中“初空无涯”微微一震,水波层层漾开。
大蛟急道:“我不是,我没有!”
霁霄第一次说要合籍,在电闪雷鸣的剑冢,孟雪里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这次说要做名副其实的道侣,是在长春峰的海底,说完便咳血昏迷,孟雪里以为霁霄快要死了。
他满脸是泪,悲喜交加,抱着昏迷不醒的道侣,向上浮游。
随即,孟雪里看见令人震惊无语的一幕,广阔海域中,三条金光熠熠的大蛟,摆动庞大蛟身,向他游来。
原来这就是霁霄带回来的“锦鲤”。
霁霄到底养了多少“别的妖”。
第89章 天心月圆
大蛟:“二蛟; 这次该你献妖丹了!”三蛟哈哈大笑。
二蛟可不像三蛟好骗; 它凝神细观霁霄片刻; 理直气壮道:“不能献!他周身真元暴|动,此乃满溢之兆,他是吸收了太多力量还没炼化; 献丹不是救他是害他!反正他有道侣,等他道侣为他梳理经脉,安抚体内真元; 再好生修养一段时间; 自然修为大进!”
大蛟:“唔……好像还真是。算了,咱们先把他两人; 不,两人一兽送出去。”孟雪里怀中还藏着蜃兽。
阵阵蛟吟在海底回荡; 大蛟俯身,托起孟雪里和霁霄; 向水面浮游。
其余两蛟围绕在它身旁,三条蛟鳞片闪烁灿金光芒,将黑暗海水照亮。
孟雪里想; 它们的妖身真美; 粗壮有力,威风凛凛,不像我现在细胳膊细腿。霁霄做肖停云时,竟还夸我好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低头看看怀中陷入昏迷、前襟浸血的道侣; 探了探对方的脉,再顾不上拈酸吃醋,满心满眼又只剩霁霄了。
虞绮疏本来正在池边与三条蛟聊天,蛟们莫名没了音讯,他凑近一看,见水面涟漪起伏,漩涡初显,隐约觉得不对劲:
“初兄……不会又要带我飞了吧”
“啪嗒”一声,一只修长白嫩、湿淋淋的手探出漩涡,扒在池塘边。
虞绮疏吓得猛然跳开:“啊啊啊啊——”
孟雪里抱着霁霄,从池塘中一跃而出:“小虞别怕。”
虞绮疏看清来人,惊悚变惊喜:“孟哥,你回来了!”
“说来话长,日后再讲。”话音未落,孟雪里人影已在数十丈外。
虞绮疏追了两步,被池塘里大蛟叫住:“人家道侣的事,你去掺合什么?”
“可是,剑尊好像受伤了……”虞绮疏忧心忡忡。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孟雪里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只对他说了十二个字。
二蛟:“那不叫受伤,傻小子!”
三蛟委屈地抹眼泪:“霁霄还是没有亲眼看到我的付出啊……”
虞绮疏:“我还是去看看吧!”
孟雪里将霁霄抱进“肖停云”的房间,关门前摸出怀中蜃兽,顺手一抛,一道抛物线划过院墙。
“小虞替我照顾它——”
正好赶来的虞绮疏见状,赶忙提气纵身,伸出双手。蜃兽稳稳砸进虞绮疏怀里,与后者大眼瞪小眼。
虞绮疏欲哭无泪:“你又是什么东西啊!”
蜃兽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歪着头,表情比他更茫然无辜:“嗷?”
霁霄“仙逝”前独居静室,和道侣一年难见一面;肖停云住在孟雪里隔壁,两个人只隔一堵院墙,晚上坐在各自房顶,能望见对方月光下的影子,能有一句没一句的谈天、论道。
孟雪里也想抱人回自己床榻上,但那样好像在趁人之危占便宜。
他躺在霁霄身边,收敛思绪,凝神静气,与其额头相抵,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试图进入对方识海,为其梳理体内狂暴真元。
这种做法暗含危险,换了别人,会被霁霄强大的神魂反噬,轻则识海震荡,重则失去神智。所幸秘境坍塌前,两人有过神魂交流的经历,霁霄没有排斥他。
孟雪里很小心,他那一丝神识,如风中蛛丝,轻颤颤试探着。方才叩开对方识海边界,瞬间被一道汹涌磅礴的力量吞没,好像暴风雨要绞碎木船。
他“闷哼”一声,做好吃痛的准备,那道恐怖力量却骤然松懈,温柔地包裹着他。
霁霄即使昏迷,也在下意识收敛威压,怕伤到自己。孟雪里意识到这一点,心神大定,徐徐探入更多神识。
若将经脉比作河道,真元比作水流,霁霄体内数道力量对冲,好似江河汹涌涨潮,激荡不休。
孟雪里神识如轻柔春风,先探入细窄的河道,将逆流的河水抚成顺流,再抽身没入下一条,这般逐一梳理,牵引千百条河流汇入大海。
霁霄的气息逐渐趋于平静。
不知过去多久,孟雪里精神高度集中,抵达霁霄识海深处时,已略感力气不济。人族修行,锤炼神识强度是必须,但他才做人短短三年。他过去做妖,更依靠血脉天赋、体魄强劲。
霁霄的识海,是一片落雪的大海。碧波荡漾,薄雪落海即融。
孟雪里觉得自己进入了某个梦境,好奇地四处打量。
一阵风起,纷纷扬扬的雪片被卷起,化作一道人影浮现海边。他看到,或者说感受到了霁霄的神魂
——不是徒弟“肖停云”的模样,是寒门城一见难忘、界外之地救他性命的剑尊。
“神魂可以在识海中显形,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不待他松一口气,试图退走,对方一道神识如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