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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洛林轻轻扣住他后颈，将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肩膀上，故意装着语气轻松：“我会带着他们继续反抗，哪怕很艰难，我也会一直反抗下去。”
“他们帮不了你，你说过的，他们力量很弱，只能沦为食物和猎物。”
“那也得试一试。”柯洛林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没有别的选择，少数与多数，我只能选择后者。”
柏洋飞快地趁着垂下脸来顺手擦干它，然后抬起头来，“我知道这是你权衡了利弊才做的回答。”
“要告别了，咱们这一次安安静静地好好告个别。”柯洛林将他挡住了视线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头发长这么长了啊。我还记得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像个小光头。”
柏洋想到了他们的初遇，眼眶又一次发红。他赶紧将脸转向别处眨眨眼皮，尽量平复心情。
不能哭！不能让他担心。
“抱歉！”柯洛林对他柔声说道，“我要失信于你了。上一次把你记忆抹掉我就失信了你一次，这一回……”
“不要让我忘记。”柏洋忙着重强调，“这一次，不要让我忘记。我不想忘记你们，更不想忘记你。我会好好的，你别担心我，我适应能力超级强的，我会带着你们的各种回忆，努力生活下去的。”
柯洛林看进他被泪水侵染的晶莹剔透的双眼最深处，缓缓点头，“好。”
柏洋冲进他怀里用力地抱紧了他，想要将这感觉这份沉重紧紧锁住。
柯洛林回抱住他，视线定格在遥远的天际线处。那边，黑暗之中一线斑驳的红光突然探出，正在一点点地像染色一般染着整个墨色的天空。
能量已经集合起来往他这边开始攒动了。
头顶上方的天空破开一个漏斗状的巨型漩涡，雷光、闪电伴随着黑色的云层一圈一圈地由大往小向下压缩，压缩到最顶端的部位，那个漏斗口正对准了柯洛林的头部。
柏洋抬头看见这一异相，忽然就慌了神。他不想失态，不想像个不成熟的男人那样告别。可，他现在很想放弃这点理智和克制，他只想抱着这人的大腿，只要能让他带上自己一起走，他愿意像个无赖那样撒泼打诨。
“去和他们告别吧。”柯洛林在头顶上的声音打散了柏洋脑子里的混乱想法。
撒泼打诨也不能让他实现心愿啊。
他强行克制住情绪，回头去看周围那些亲人、朋友。
他首先把手伸向了欧欧，欧欧现在的样子是他看到过的他最乖巧的时候。
镜湖、二爷、夜萝、令婆……
每一个他都在眼中留下了他们最后的模样。
再见！！再见了朋友们。
那抹红霞一般的光已经染满了大半的天空，红光漫天照耀大地，柏洋看见了更多朝着他们聚拢来的异体，他顺着天边那抹红一路看向身后的柯洛林，柯洛林于漏斗云的中心位置，身上的衣物和头发正给倒吹着往上猎猎飘舞。
柏洋赶紧伸手去抓他，却被一股强力给反向推开，跌在了不远处。他不甘心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柯洛林身边冲。
试一试，起码要试一试吧！
他实在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做。
柯洛林垂下眼角，带着怜惜和疼爱的目光注视着柏洋一次次的努力，嘴边勾起了浅浅的微笑。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俩，整个世界都在凝望着他们最后的告别。
四下里静谧无声，只剩下心和心之间即将错开空间和时间的交流。
天上的红光已经染到了”小龙山”附近，眼看着就将接触到柯洛林头顶的漏斗云，天地之间浑然一股上与下对冲的超级强力在如波浪般起舞。
轰隆隆的，山川、河流、道路、桥梁、摩天大楼全都在这股波浪中上下起伏，发出震动的轰鸣。
柏洋不知第几次扑到柯洛林的脚边，又一次被反弹出去，这一次被弹出去的距离有些远。
被身下山体的晃动带倒在地，他撞到了鼻子，爬起来却是鼻血长流。他不甘心地抹一把鼻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往山顶一步步地爬。
红霞与漏斗云碰撞在一起，迅速将漆黑的漏斗云给染红。
来自全世界异体们身上的能量被柯洛林全部吸收，漏洞云开始缓缓地在半空中顺时针转动，当它在转的时候绞动周围的空气、云层被卷入其中，顶部与天空相接的地方隐约被扯开一道长长的裂缝，从缝隙里透出来另外一阵更加强大的力，试图抵制住这力量的穿透。
这就是所谓的”归途”，门要打开了，路要现出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原本密密麻麻的那些异体们……不见了。
眼看着力量已全部汇入那漏斗云，只剩下下面在用身体顶着的柯洛林。
柏洋还是没忍住，丧失了理智和情感。他这一次扑到柯洛林身边没敢伸手，他怕再被弹出去很远的距离的话，就会错过于他近距离的最后一刻的接触。
“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坚持下去……”他不知道该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只能近乎卑微地求柯洛林”活”下去。
柯洛林却只是带着笑容凝视着他，在身影开始不安地晃动若隐若现即将消失时，无声地开口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柏洋的眼睛瞬间放大，脑仁儿也突地麻木了起来。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代表的含义太可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明白了面前这个男的又做了别的打算。
这个打算会让他置身于危险之中，不，不光是危险，他本身要回去这件事就已经很危险了。比那更危险的……大概只有……他确定自己，会死。
“你要做什么？！”柏洋急红了眼，伸手想去拉他。
用自己整个身体顶住了全部异体和他们所带能量的柯洛林自身由内往外散发出了万道夺目白光。
那些白光化作无数条光点，朝着他头顶上的红色能量团中飞了过去。
柏洋从那些光点当中感受到了炙热、强劲、生机勃勃和充沛的灵动力。
他脑子里生出了个想法：他是在把自己体内的灵力散掉吗？他要把自己的力量传给谁？
传给下界这些异体？！
柏洋几乎马上就明白了柯洛林的用意了。
就像是上次他”净化”时牺牲了自己救下整个天地一样，这一次，他依旧是那样的选择。
他选择将自己的力量分给每一个要被他送去上界的异体的身上，这样的话，能够多少为他们增强自身的实力，能够让他们在面对那个世界现实的残酷时，拥有一点点可以反对与抗争的可能。
割肉喂鹰，这是他能想到的让这些被他创造出来的小雏鹰们迅速成长，能够对抗狂风暴雨的方式。
柏洋失控地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他不想让他当拯救世界的英雄，也不愿他再肩负起上下两个世界的责任，他只想让他活着，能够，活、下、来。
但他的脑子里获取的信息不断在提醒他，他活不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胸骨和仁珠，他将自己馈赠给他的种群，他们得到他全部力量的同时，就是他的死期。
不可以！
柏洋的双眼被血气充满，脸上的肌肉也因为忧思恐慌而变得可怕。他冲过去伸出双手的时候只有一个信念：他只要他活，别的都可以舍弃。
染着自己鲜血的双手在这一刻竟然突破了柯洛林周围那层力的防护，在柏洋自己的意识还没追上自己动作的那一刻，他抓住了柯洛林的一条腿。
“放开，小羊儿！听话！”
“不！不放！我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你！”
“我不走，我只是把自己的力量给他们，我会留下来的。”
“你又骗我，你会死的，没了力量，你会死在我的面前。”
你总是想着面面俱到，既想救下人类，也想帮助异体。你能想到最完美的答案，就是这个，从你最后醒过来你就有了这一终极决定。
世界是你的责任，而你，是我的责任。
帮不了你，我就陪着你一起死去。
“放手吧，最后一次，我把力量分散干净，就带上你。”柯洛林从他的眼睛里明白了他全部的思绪。
柏洋再度摇头，他只遵循此刻自己的心意。
“好……不放就不放。”柯洛林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他头顶上的发旋儿脸上露出个苦涩爱怜的表情。
体内的力量还在源源不绝地向着上方输送，柯洛林抬起已经有点儿虚弱的手盖在了柏洋的头顶，“想起来了一件事……我好像很久没听你唱歌给我听了。最后……唱一曲吧。”
他最欣赏最喜欢的就是柏洋的歌声。
抱着他大腿像抱着世间珍宝的柏洋用力点点头。他上一次单独唱歌给他听，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唱什么呢？
脑内风暴骤然袭来，柏洋想到了什么，突然全身一紧。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唱什么了。
第四六四章 御灵曲终
柏洋的脑海里此时只有一首旋律在不断回响，那是不久前他才从文劲那里无意中得知，并花了时间收集完成的那首神秘古曲，那首被他最终定名定义为”御灵”的古曲。
他想到自己曾在朱翘丹三人身上做的实验，以及最终被他完成了整个实验的那位白家仆人。
”御灵”能通过自己的歌声与生灵之间建立某种联系，一旦动用了他自己身上的”三源灵能”便能通过那种联系激发、促生对方体内灵力的生根、增长。他还记得那种生机勃勃的灵动力通过他的歌声从无到有时的那种奇妙感觉。那他从那位仆人身上体会到的不光是他和他之间建立了联系，更像是自己重新定义了他，造就了他、成全了他。
如今，柯洛林要将自己身上全部的灵力散于那些异体和”新种”身上，没了灵力他会死，那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帮他，帮他制造出源源不断的灵力，甚至帮助那些去到上界的家伙们，激发他们的潜能，让他们能够在短时间内得到一个本质上的飞跃。
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效果最终会怎样，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可以对柯洛林有帮助的事，也是他在这么久的迷茫中，如此清楚明确地知道，自己的力量到底有什么用，自己得到这样的能力是为了做什么的时候。
或许，一切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候。
都说他觉醒了”歌者”之力，都说”歌者”的能力多么的神奇玄妙，都说他们只要一开口便能移山填海，止战休兵。那么，初代”歌者”最厉害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呢？
那些古曲谱都是从初代”歌者”口中一代代地传承下来的，能特意将”御灵”藏于其中的也只有那位初代。她为何特意将拥有这么神奇力量的曲目藏起，想来也是知晓曲子的力量以及将会带来的后果吧。
稍微用不好，稍微一个不甚，就会带来不好的后果。所以初代才会隐藏它，才会从来没有将这首曲子唱出来过。
只是眼下不管会不会带来不好的后果，柏洋也决定要将这首曲子传播出去了。
已经在脑子里铭刻极深的那首曲调就在他的喉咙口徘徊。柏洋闭上眼睛，集中他所有的精神调动身上三处灵源，感受着那如烈火般焚烧自身的疼痛，将痛和期望化做深深的祈祷和嘱咐，一时间他的身体里散发出了雄浑霸道的三股力量，它们在四肢百骸快速流动，通过心脏的汇聚再冲到自己的喉咙口处。
柯洛林感觉到他的不对劲，稳下心神来看向他，却只见到一阵丝毫不比他灵力弱的力量从柏洋体内喷薄而出。
柏洋，开口了。
他开始用最适合古曲的声线和声部来唱这首歌。
那是来自空谷深幽处一缕徐徐的凉风；又是百花拂过沾在水面上那唯一一抹纯白的花蕊；更是于瞬息间成长为参天大树的一粒新种。
那是动力、是新奇、是和谐、是适配、是一切让身体变得强健、灵魂变得坚定、意志变得成熟、力量变得威勐的源泉。
那是一首怎么样的歌曲啊！！
柯洛林听得如痴如醉的同时也从中汲取了源源不断的新的灵力，那些灵力不仅在充盈他的身体，也通过数以千万条的隐形的丝线向着他头顶上的漏斗云里舒展、蔓延、扎根、牵连。
柯洛林难以置信地看着正以自己全部力量支持着自己的柏洋，只和对方对上眼神，他便知道这是他自己觉悟了的使命。
无法阻止，不能阻止。现在的柏洋抱着和他相同的心愿，带着对他的想法的全力支持，拼尽全力的在攀升，自己非但不能阻止还得骄傲地站在他的身前，替他输送他的歌声以及他歌声转化出来的神奇的力量。
要将它们都送到最上面，让被他送上去的异体和”新种”们都能听到，都能感受到，也都能分享到。
漏斗云顶部的裂缝越来越大，已经完全望不到边际。柏洋的歌声带来的灵力激发和柯洛林自身的力量加持在一起，将原本被染成红色的漏斗云变成了鲜艳的亮橙色，那抹橙光最顶端的一部分已经钻进了裂缝之内。
冲过去了！
有异体冲进了裂缝，消失在虚空里，进到上界了。
柯洛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再度凝实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虚虚的像是随时要消散，这是他的身体重新拥有了灵力的特征。但同时他也感受到另外一股力量正从上方拉扯着他，要将他整个拽进裂缝里去。
要走了！他要被一起带走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伸手在柏洋的头顶上揉了一把，还想多和他交代一句，上方那股拉扯的力量已强到让他无法唿吸，让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部分的橙色光芒全都通过了那道裂缝，异体和”新种”们陆续穿破了时空桎梏，眼看着就要到他，最后一个就是他了。
四周的空间因为巨大的扭力而变形，他的身体差点儿没能顶住这种粗暴的扭曲拉扯，十秒左右的功夫，空间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平行扭转，柯洛林还来不及和柏洋说上最后一句他便被那股力量给整个带走了。
柏洋正抱着柯洛林的腿闭着眼睛用心歌唱呢，眼泪突然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没有了！不见了！！
没有睁眼也不用睁开，他已经感觉到他，从这个世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