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比起《两杆大烟枪》，这是一部投资不菲的电影，给的片酬一点也不吝啬，导演似乎也非常有实力，但马歇尔记得这个剧本的内容，他知道这是一个科幻电影，一个CULT片，并且导演很有可能将极大部分预算放到电影后期上。除此之外，这剧本在马歇尔看来……
“《移魂都市》？你确定吗，西奥？我看过这个剧本，难道你不认为它有些虎头蛇尾？是的，我承认它有闪光点，亚历克斯普罗亚斯的创意是绝无仅有的，这部电影能让所有科幻迷极客痴迷。他似乎想讲些哲理，但是从这剧本看来他并没有讲好。从剧本的严谨角度，它甚至比不上《两杆大烟枪》！我真的无法相信你看上了盖里奇之后，还能看上亚历克斯普罗亚斯。”
马歇尔当然无法理解，在他看来，如果西奥罗德挑选电影时注重的是角色本身的矛盾性或者剧本本身的深度及价值的话，他挑出的的这部《移魂都市》创意虽好，但因为编剧的能力问题归于平庸。
“不，你错了，马歇尔，你知道为什么到今天为止都没有人将‘我是谁’以及‘Last Thursdayism’搬上银幕吗？因为这两个问题太难用电影的讲述出来。”
“……什么是‘Last Thursday，plus，ism’？”
“就是这部电影所要讲的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你的记忆到底从何而起？你如何证明你的记忆，别人的记忆，这整个世界，是几天以前，例如上个星期四植入进去的？实际上你不能，没有人可以，而《移魂都市》却说——‘不，不是上个星期四，没那么久远，实际上我们第二天零点就将你们的记忆都换啦！’不仅如此，你看，这部电影还在讨论‘我是谁’，人类到底是谁？是什么，让每一个人变得如此独特，你是你，我是我，其他人是其他人？是记忆？还是‘人类所说的’，灵魂？我到底是谁？西奥罗德莱希特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肉体？还是隐藏在这具身体里某个角落之中的，让我区别于他人的特性？”
“……你小时候都看过什么书？”
“不，马歇尔，这不是重点，你还不明白吗？这电影讲述的东西比表面上一个寻找自己记忆最终消灭外星人的个人英雄主义故事深奥得多。没错，剧本本身确实有些缺点，所以，这就到了考验导演功力，以及演员实力的时候了，演员的作用除了依照剧本演好角色将电影变成一个小世界之外，难道不更应该完善剧本，将角色演活吗？我可不想让这个科幻片中的创新之作变成平庸的视觉大片。”
马歇尔看着西奥罗德沉默片刻后，突然开口说：“虽然你说了一大堆看似深奥的玩意儿但……其实你只是单纯地对科幻片CULT电影感兴趣吧。”
“很好，马歇尔阿普顿，你终于看出来了。”
“……”被拆穿还能显得如此理直气壮恐怕也只有西奥罗德一个人了，“你就不怕刚刚拿了奥斯卡提名转头就接了两部CULT片，会把那些学院派老头气吐血，以后再也不给你奥斯卡了吗？”
“哦，然后呢？”
“……好的，我这就去联系亚历克斯普罗亚斯。”
具体的合同怎么谈那是经纪人的事情，敲定了今年的电影后，西奥罗德就回到了家中。第二天，他就从马歇尔手里拿到了《两杆大烟枪》的合同，以及一个3月26日飞往英国伦敦的机票订单。同一天的下午，他收到了《移魂都市》导演亚历克斯的面谈邀请，地点定于两天后的一家咖啡厅。
亚历克斯想见见西奥罗德，无非是想看看他对角色的理解，然后决定他是否有能力胜任。要知道他给他提供的位置可是男主角，而这部电影只有一个男主角，不像《魔鬼代言人》那般，如果一个男主角撑不起整部戏，还有另一个男主角代替。
如果是放在以前，西奥罗德还没有拿到金球奖和奥斯卡提名之前，亚历克斯绝对不会将自己男主角的位置交到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手中，尽管他之前已经在《魔鬼代言人》里饰演了一名三十岁的成熟男性。
同样的，《移魂都市》的男主角约翰梅铎也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成熟男性，处于婚姻危机之中，还不知为何失了忆。如果没有见过西奥罗德本尊，亚历克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一个男孩怎么演好一个男人。《魔鬼代言人》有阿尔帕西诺，他们可以冒险，但《移魂都市》不能。
然而，当他见到西奥罗德之后，他就发现他错了，并且错得离谱，这世上确实有那么一个类明星，可以在表演过程中，完完全全变成剧本中的那个人。
西奥罗德在三天后，见到了《移魂都市》的导演亚历克斯普罗亚斯。他是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当他拿着报纸，穿着因为肥胖而显得紧身的T恤，大腹便便坐在咖啡厅角落时，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也没有人会相信他就是一位好莱坞导演，并且他脑子里的奇思妙想甚至可以用天马行空来形容。
“你好，普罗亚斯先生。”西奥罗德向这位坐在人群里下一秒就会消失踪迹的导演伸出了手，“我是西奥罗德莱希特，我不得不说你的《移魂都市》中大胆而有独特的创意让我非常感兴趣，我相信很多极客和CULT迷也会这样认为。”
“是的，我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也经常如此跟我的朋友说。”对这句奉承很受用的导演笑眯眯道，“两位请坐，在我们开始前，需要点什么喝的吗？”
“不，我喝水就行了。”西奥罗德指了指服务员送来的水，而马歇尔则要了一杯摩卡。
一开始，亚历克斯的问题很简单，而且和电影剧本有些不相关，他并没有询问西奥罗德对角色的见解，他只是状似闲聊一般问起了西奥罗德的身高体重年龄，兴趣爱好，童年有趣的经历。在这个过程中亚历克斯的态度虽说很客气友善，但是坐在一旁的马歇尔听得出来，其实这位胖导演并没有将这次面试当一回事。
大概这般闲聊了二十分钟，他们才开始进入主题——亚历克斯要求西奥罗德将剧本最后一幕男主角再遇失忆的女主角时的场景，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演出来。
他要完蛋了。
马歇尔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海克福德，并且还看到了海克福德的下场。
“只要最后一句对话？”西奥罗德倒有些诧异，如果亚历克斯想看看他的演技，难道不应该挑选出一个场景吗？一个对话，亚历克斯说一句，他说一句就完了，如何考验一个演员的台词功底？
“是的，我只想看看你的最后一句话。”亚历克斯笃定地点了点头。
约翰梅铎的最后一句台词只有一个字——Sure。
亚历克斯想看这个？
不，错了，西奥罗德突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亚历克斯的这可考题根本没有念完一句台词就能了事那么简单，或者说，其实他根本不想考他的演技，他想考的是另外更深层次的东西，为此，他还在面试之前，给了他三天的准备时间，阅读和研究剧本。
西奥罗德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其貌不扬的胖子，突然笑了起来，冲他点点头：“可以，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看着西奥罗德脸上的笑容，亚历克斯在心底“咦”了一声，随后，他用喝咖啡的方式掩饰了自己脸上的疑惑和惊讶——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在这孩子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迎接挑战的跃跃欲试。
“你认为自己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我会帮你念出艾玛梅铎的台词。”
“好，给我三分钟。”
西奥罗德垂下了眼，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水杯，他在调整和调动自己的情绪。亚历克斯也不打扰，只是身子往后一靠，默默观察着西奥罗德脸上的神情。
末了，西奥罗德抬起头，咖啡厅里位于他头顶的灯光投射下来，在那一瞬间让他脸上淡然的笑容看上去异常柔和，而他那双在灯光下呈现出亮蓝色的眼睛，仿佛拥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我准备好了。”他说。
结果，当他开始表演之后，马歇尔又认为自己在亚历克斯身上看到海克福德的影子那绝对是哪根筋搭错——错了！不！连他这个看了剧本的门外汉都知道这里该怎么演，西奥罗德你在搞什么？你没注意到亚历克斯的脸色吗？！
糟糕，太糟糕！马歇尔扶起额，西奥罗德在面试的时候竟然对角色理解出现偏差，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了结局。
第53章 一个字的台词考验
亚历克斯狐疑地看了西奥罗德一眼；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微调整了坐姿； 嘴里念出了经自己之手写下的台词：“我正准备去贝壳海滩； 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约翰梅铎在一个冰冷的水池里苏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失忆了，而他的房间里还有一个赤裸的女尸。出于本能反应； 他选择了逃跑，但他却在逃跑的过程中，渐渐发现了真相，那就是这个城市的人类全部是一群神秘人的实验品，每天零点时刻； 神秘人都会让所有人类进入沉睡之中，并且将新的记忆注射到人类的脑中。
显然； 注射过程出了意外； 使得约翰不仅失去了之前神秘人给他注射的他这一生的记忆，也失去了神秘人将会给他注射的另外一生的记忆，并且，他还发现他拥有了和神秘人一样的念力。
故事的结尾看上去似乎有些俗套； 正义战胜邪恶，孤身英雄打败了奴役人类的神秘人； 并且还重新遇到了失去记忆的女主角； 自己那被神秘人植入的记忆之中的妻子，艾玛梅铎，抱得美人归。
但故事结局实际上又没有那么俗套。
而西奥罗德； 选择用自己的演技，将这故事背后更深层次的东西，展现出来。
所以当亚历克斯以平淡到足以让任何人出戏的声音，说出那句话时，西奥罗德所表演出来的约翰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细微的，并不起眼的，惊讶之色。
惊讶？他在惊讶什么？正常情况下，约翰的反应难道不是如释重负般微笑着，然后轻说说出“Sure”一字吗？难道……在亚历克斯近距离捕捉到西奥罗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之色之后，他心底的疑惑和期待更甚。
然而这个惊讶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那剔透的蓝眼睛在微微睁大还不到一秒，讶异的神情变了质，变成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迷茫，而这种迷茫让他开始挣扎，让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丝不知是自嘲还是痛苦的忧愁。
忧愁让他瞳孔的颤抖和眼神中的挣扎一清二楚。这种挣扎不是那种思考是否和早已忘记自己的妻子同行的纠结，也不是一个不识水的落水者惶恐地扑腾向岸边的挣扎，比起这些，他的神情更像是……
在做出一个事关生死的抉择。
开什么玩笑，明明女主角只是询问你是否愿意和她同行而已！
坐在西奥罗德身边的马歇尔甚至开始有些顾虑，他担心西奥罗德这是理解错误，他会搞砸一切。他看过剧本，在正常人的理解之中，面对这不同以往的邂逅，面对这即将属于自己的，自己创造的，而不是外星人设定好了并强行注入脑中的记忆，约翰梅铎此刻应该满脸欣喜地，或者眼眶湿润地，或者安详微笑地，或者温柔深情地，等等等等，深深注视着艾玛梅铎，或温柔或郑重地说出“我愿意”。
就像一种承诺。
无论如何，无论是哪一种，总之绝对不能是现在这一种痛苦挣扎的神情啊！
就连不擅长演戏的马歇尔都知道该怎么做。一开始他也以为如此简单的对戏对西奥罗德来说一定没有任何难度，他甚至可以直接用他温暖的本色直接表演这里的约翰梅铎，都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但他现在到底在搞什么？！你这是见鬼了吗？！
在马歇尔扶额之际，西奥罗德终于笑了。但你现在笑不觉得有些晚了无法挽救了吗？马歇尔看着脸上的挣扎渐渐褪去的西奥罗德，如此想着。况且，你这笑容……无论跟深情还是安详都搭不上边吧……
西奥罗德对自己表演收放自如的控制力，在他这次面部神态变化上发挥的淋漓尽致。他的约翰梅铎，在挣扎和自嘲般的忧愁离开之后，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温柔的，足以在任何人心底荡漾起淡淡波痕的浅笑。
他的眼神很淡，轻轻地放在了亚历克斯，准确说是艾玛梅铎身上，他看着对方，就像是在看着一个脆弱的孩子，仿佛加上过多的情感，就能将对方压垮。但他那目光又像是越过了艾玛，看向其他人，看向了其他什么，看向了……让一个人彻底独特于其他人的身体深处的角落。
他似乎看向了，一个破碎的梦想。
他明明笑得那么温柔，但他的眼神却是如此的苦涩。
他就这样深深地注视着亚历克斯，几秒过后，突然开了口：“我愿意。”
这声音很低沉，让马歇尔想到了他们初遇时，他伪装出来的低音炮，醇厚，浓烈，带着一丝坚定。
这声坚定的“我愿意”却不像马歇尔预想的婚姻誓词那般美好，不知怎么的，马歇尔认为它更像是……人类和魔鬼签订契约时堕落地自愿献出灵魂。
并且，就算此刻西奥罗德将“Sure”换成“No”，马歇尔认为也没有任何不搭之处。
虽然口头上约翰同意了，但是他更想拒绝，为什么？西奥罗德的表演让马歇尔摸不着头脑。他扭头又看了一眼亚历克斯，不过他也无法从对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因为对方正在沉思，这种沉默让马歇尔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好是坏。
西奥罗德说完那句之后就停止了表演，他也在等待这位导演兼编剧的反应。
“……刚才，你为什么说‘No’？”在思索片刻后，亚历克斯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也终于多出了几分认真和饶有兴趣，似乎西奥罗德异于其他人的表演勾起了他的探索欲望。
是的，在西奥罗德之前，他也曾接触过其他的演员，并且也让他们将电影的最后一幕演绎一遍。他们中大多数的表演都没什么两样，不是神情激动就是解脱安详，又或者深情款款满脸怀念。没错，他们都是不错的演员，他们演的都很好，他们演出了约翰梅铎内心的宁静和解脱，一个完美的Happy End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