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他撞开那工作人员的粗鲁,纳特尔捧起西奥罗德右臂的动作却十分温柔而又小心翼翼,那样子就像是在捧着一个易碎的玻璃,生怕一用力,这玻璃就会碎得一地。
“纳特尔?”西奥罗德一手拿着茶杯,奇怪地看着他。而纳特尔听见西奥罗德的叫唤,抬起眼,目光轻柔甚至带着点安抚性质地望着西奥罗德的双眼。被纳特尔那双灰蓝色的双眼这样注视着,西奥罗德不知怎么的,突然忘记了自己该说些什么。
“没事。”他突然轻声道。
“什么?”西奥罗德还没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下一秒就觉得手臂一阵刺痛——纳特尔骤然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反复拿捏着西奥罗德小臂,准确说是小臂骨头——虽然这力度放在平时也不算多用力,但那钻心的疼痛依旧让他起了一头冷汗,条件反射地倒吸一口气。
见西奥罗德是这种反应,纳特尔也皱起眉:“你骨折了,而且看上去不是错位那么简单。”他说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片场外。
西奥罗德抱着自己的手臂,莫名其妙地看着纳特尔远去的背影,突然又意识到什么,条件反射地看向赫尔曼。他刚才演着演着,竟然把这心理医生给忘了,他敢肯定——就如同上个世界的这种被医生探班的时刻一样肯定——这家伙之后肯定会确定表演让他的病情始终得不到缓解,并且还使他产生了自我毁灭倾向,说不定他还会扔一纸医嘱到他的面前,让他息影一段时间好好养病。
尽管西奥罗德肯定不会听从赫尔曼的话——上辈子他也没听那位医生的嘱咐,如果他真担心赫尔曼会阻止自己,他也不可能同意让他旁观自己拍戏——但是这不代表着他会很享受一位医生向自己分析自己的病情有多么严重。
果然,见西奥罗德望过来,赫尔曼对亚历克斯说:“导演先生,请问你介意给我一点时间吗?”
西奥罗德对外宣称赫尔曼也是自己的助理,才使他有资格进入片场。亚历克斯看了看这位比起助理更像保镖的男人,又看了看向他点点头的西奥罗德,大手一挥,招呼着其他人将场地清出来,方便急救人员将救护车开进来。
赫尔曼见周围的人都离开了,这才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覆盖在西奥罗德的手面,努力让自己语气不再生硬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劝诫:“听着,西奥,你不能再演戏了,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刚才的行为代表着什么吗?你可以为了表演不顾一切,换句话说表演让你产生了自我毁灭倾向,任何人都知道拥有自我毁灭倾向的抑郁症患者最终会变成什么。是的,你演得很好,在这片场里,你就是一个统治者,一开始我认为是戒毒让你患上抑郁症,但是现在看来……”
赫尔曼耐着性子劝着,他知道一般情况下对抑郁症患者说出这种话语气不可太重,特别是当他们被疼痛折磨的时候,因为他们的情绪将会变得异常不稳定,然而赫尔曼说着说着,却发现,自己面前的西奥罗德竟然低着头笑了起来,而他这憋笑的动作让他的双肩不断抖动,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直接让他龇牙咧嘴。
“抱歉,赫尔曼,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我本不应该笑,可是……”这家伙说的话简直和那位医生说的话相差无几呀。
“我并没有在开玩笑,莱希特先生。”见西奥罗德的神情不知是痛苦还是发笑,赫尔曼不禁有些头疼,他的语气立刻回归了应有的冷硬。
“不,别误会,我并没有嘲笑你。”西奥罗德说着,用左手揉了揉被疼痛和笑意折磨的脸,平复了心情,这才平静地望着他,“我是在嘲笑我自己,赫尔曼,你难道不觉得我很可笑吗?”
明明已经经历过一世,明明早就知道病因,明明不止一次地被一流心理医生警告和提醒,却依旧执迷不悟,就算重活一世,依然义无反顾地走上那条自毁的老路,并且又被一位医生,用和上辈子相差无几的话语警告。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而我偏偏不想放弃,不,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无法。你瞧,明知道这条道的尽头是万劫不复,而我依然如同一个傻瓜似的埋着头往前冲,你说,这难道不可笑吗?”
“但是,你别忘了,赫尔曼洛克,一开始,到底是谁,将我从海里拖上来,并且坐在我的面前,告诉我,如果我想坚持我的梦想,我就不能如此天真和任性地如同一个挑食的孩子,挑去丰盛大餐里我不喜爱的青椒,又是谁告诉我,这条路上,注定了将会布满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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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梦想,我的荆棘,不是你的。你可以选择帮助我战胜,也可以选择站在一旁任我披荆斩棘,但你不能见前方的荆棘路太危险,而让我选择退却或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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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奥罗德的嘴角分明带着温暖宁静的笑意,但是他那双眼,炙热,耀眼,如同夜空里最明亮的繁星,又如同不顾一切奋不顾身扑向大火之中的飞蛾,让赫尔曼看了,不由得心底一震,忘记了说话。
而西奥罗德却站了起来,擦过赫尔曼的身体,主动迎向向自己跑过来的救援人员。
赫尔曼起身望向不远处向医生冷静叙述自己情况的男人,冷灰色的眼晦涩不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如果说抑郁症是西奥罗德的荆棘,那么他又何尝不是他的荆棘呢?
赫尔曼叹了口气,走向那辆救护车,刚准备随车将西奥罗德送去医院,却不想半路被一个医生拦了下来。
“抱歉,先生,病人只能有一位家属陪伴,你可以选择开车跟在我们身后。”那位医生说,钻进了后车之中。
在车门关上以前,赫尔曼看见了坐在病床上的西奥罗德,以及坐在他身边的纳特尔。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他似乎看到了纳特尔挑衅地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之前扭头就走原来不是负气离开,而是准备抢先一步站在外面等救护车啊。意识到这一点,赫尔曼无奈地摇摇头,走向停车场。
第76章 病房
最终的诊断结果和纳特尔之前猜测的相差无几; 也许是打架挨揍混出了经验,西奥罗德的骨折确实不是错位; 而是骨头上出现了裂痕。顺便; 那块木板还将他手臂上劈出了一条最深处都可见骨的伤口,害得他缝了好几针,打上石膏才罢休。
当医生和护士离开后; 病房里只剩下西奥罗德和纳特尔。局部麻醉的药效还未过去,西奥罗德此刻根本感觉不到疼。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而纳特尔则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这种诡异的宁静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西奥罗德主动开口才被打破。
“我知道你在生气,纳特。”西奥罗德扭头看向纳特尔的侧脸。
纳特尔瞥了西奥罗德一眼; 便飞快地移开了眼:“我没有。”
西奥罗德看着他笑而不语。
“……好吧,有那么一点。”
病床上的人依旧盯着他。
“……好吧; 我其实很生气。”
“对不起。”西奥罗德这才看着天花板; 轻轻地叹了口气。
“……”站在窗边的人没有吭声。
“我知道我带伤演戏的行为一定让你很不开心,抱歉我如此不在乎自己,因为比起我自己,我更在乎的是演戏。所以我不能就这样打住; 实际上我是收不住,如果一幕戏没有演完整; 在导演喊下‘Cut”以前; 我无法在中途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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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能否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西奥罗德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有时候; 比起生你的气,更恼人的是我自己。”纳特尔站在窗边,看着医院花园里来来往往的人,放空的眼神让人无法探究他到底在想什么。
西奥罗德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我是你的助理,我应该在事前检查那些设备的安全性,然而我没有,事实上我连助理应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纳特尔,其实你不必……”
见纳特尔似乎陷入了某种自责的误区,西奥罗德坐了起来,刚想好好开导开导这孩子,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安慰。他只好收住嘴,轻轻说了声“请进”。
来人是马歇尔,当他得知西奥罗德受伤的第一时间就扔下了手里所有工作,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不过显然他在进入病房以前已经向医生了解了西奥罗德的病情,所以他的脸色还不算差,只是他的眼里,依旧带着责备意味。
“医院外的狗仔们我已经处理好了。”这是马歇尔进门后的第一句话,他不太喜欢开门见山地揭西奥罗德的伤疤,所以选择了曲线救国的道路,他径直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的花园,突然微眯起眼,猛地拉上了窗帘,“这下面有狗仔队,你将窗帘拉这么大,是担心他们没有拍个够吗?”
马歇尔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靠在墙边就像没骨头的纳特尔一眼,语气里带着训斥意味:“想必你就是西奥找的助理?我能看出你之前绝对不是从事娱乐圈事物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一个圈外人是如何得到这种工作,但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的饭碗,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有一只能嗅出狗仔队存在的鼻子。”
“刚才我就既往不咎,毕竟所有狗仔队不可能在脸上写着‘狗仔’几个大字等着你这新人发现。但是,现在,你必须告诉我,在西奥出事前后这段时间,你又在干什么?你没有去检查那些设备的安全吗?光凭这一点,我现在就可以代替西奥,解雇你。”
这几年,不仅仅西奥罗德一跃成为好莱坞新星,就连之前落魄潦倒的马歇尔,也终于在自己的事业上,探索出路子。此时的他的身上,渐渐染上了西奥罗德那个世界的马歇尔的精英影子,这让人很难将现在西装革履的他和两年多以前差点露宿街头的邋遢倒霉蛋相连。他身为西奥罗德的经纪人,也确实有资格解雇纳特尔,然后给西奥罗德重新找一个老手助理。
要是放在平时,在西奥罗德“记忆”中的纳特尔,此刻早就砸烂一旁桌子上的花瓶,撂挑子不干了,说不定还会恶狠狠地顶撞马歇尔几句你他妈的算哪根葱云云。但是此刻,纳特尔只是低着头站在一边,默默听着马歇尔的训斥,这让西奥罗德不得不开口劝道:“马歇尔,片场事故的责任不仅仅在一个演员的助理身上,你得明白这一点。”
“是的,还有剧组的责任,他们那边的责任我在来的路上就追究好了。没错,你的经纪人现在很有效率,AVH公司的赔偿不会低于二十万,你的医疗费用全部由他们承担,亚历克斯也表示你的所有戏份会被安排在最后,拍摄方面你大可放心。”马歇尔说着,无视了纳特尔,在西奥罗德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西奥罗德看了看自己的经纪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好友,也许意识到什么,他突然对纳特尔说:“纳特,能不能请你出去帮我买杯咖啡?”
“你好好休息。”纳特尔点了点头,走出病房,关上了门。
确定纳特尔离开后,马歇尔这才对西奥罗德说:“给我个理由,西奥,就连希斯的助理都比这个纳撒尼尔波普好。如果你打定主意想找助理,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找一个靠谱点的人啊,你看,我给希斯找的那个不挺好的吗?你的事情一个新手处理不来的。”
“马歇尔,你大概忘了,一开始我们都是新人,现在看看你,看看我。没有人可以在一开始接触一项事物的时候就能做到完美无缺,你在好莱坞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而我在一个混乱街区浑浑噩噩了十六年,我们都没有资格对任何一个新人如何苛刻。”
和西奥罗德相处了两年,如果说一开始马歇尔还为他如此成熟处变不惊的话语钦佩的话,那么现在他早已能从这孩子三言两语不离大道理的说教语气中,分辨他的真实企图——“你小子够了,大道理留给你的粉丝吧,你当我不知道你这是在护短?让我猜猜那孩子是谁……你在北拉斯维加斯的老相好?”
“他需要一个新起点。”西奥罗德算是变相地承认了马歇尔的话。
“但你也不能把你自己给搭进去,西奥,我一直以为你的成熟懂事不会让我过多操心,但是这件事上你确实太过任性了,你为何在雇佣助理的时候,不和你的经纪人事先商量?如果你想帮助你的朋友,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让他在我的公司里当一个小助理,从一个无关紧要的活儿开始慢慢磨砺,只要不是你的助理。”
“你知道明星的助理要面面俱到到何种程度吗?从最小的端茶送水到你的人身安全行程安排都得一一拿手,现在的波普只会给你增添负担,甚至,就像今天一样,闹出事。听说你是拍完那条镜头才被救下来的吧?亚历克斯那个胖子也是,你的助理没有强烈要求停止拍摄,他身为导演,为何没有当机立断?身为片场的领头人,一个导演应该在发生事故的时候第一时间选择保护片场人员安全,否则他如何让自己的人信服。”
西奥罗德听了,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那是我坚持的,马歇尔,不怪亚历克斯,也不怪纳特尔。”
马歇尔却表示不赞同:“西奥,我明白表演是你的生命,但是你的身体才是承载你这生命的本钱,如果你真的在乎表演,希望在未来能演更多你喜欢的角色,你就应该更加在乎你的身体。为了表演透支甚至虐待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对表演的尊重,而是一种亵渎。当初将我从泥沼中拖出来的孩子跑去了哪里?为何在其他事情上无比冷静理智的你一碰上演戏就开始犯糊涂呢?”
马歇尔的质问让西奥罗德低下了头,他静静地看着自己右手上的石膏,没有吭声。其实他心底知道马歇尔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表演不等于自残,然而当他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想到拍摄时的种种,他却一点儿也不后悔,他甚至觉得这样做非常值。
也许没有人能理解他为何选择这么做,但是当一个人拥有了真正热爱的事物,拥有了自己无比渴求的梦想时,他就会明白他人疯狂的付出一切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