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就与靳重山目光相接。
几秒钟后,男生大叫一声,踩着高跟鞋飞奔而来,“哥,大哥,你来逛街哈?”
靳重山没忍住皱了下眉。
男生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他差点打喷嚏。
“你是模特吗?哎呀不是模特也没关系。我是‘旷野’的经理,我叫白小也。是这样的,我们有一套衣服,模特临时放我鸽子。我们那套衣服吧,特别挑人,刚才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比所有模特都适合……”
白小也一连串机关枪突得靳重山太阳穴痛。
但他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也叫小ye。
“这套衣服是我们老大亲自设计的,他超厉害,在国外都拿过奖!哥,你现在有空吧?帮个忙好吗?”
靳重山点头,“嗯。”
白小也一扫方才的泼男骂街相,又变成视频上那个娇声娇语的小公主,客客气气将靳重山领到店中,“哥,你看看,这都是我们的新品。这套就是想麻烦你穿的。”
大胆的剪裁,粗犷却不失精细的纹路,像一首流淌在天边的歌。
果然是斯野的作品。
靳重山换好衣服,白小也立即叫来造型师。
造型师惊讶地啊了声。
靳重山朝他点点头。
旗舰店几乎都是生面孔,但造型师还是去年那位。
“靳哥?你回来了!”
靳重山淡淡地应了声。
白小也凑过来,“你们认识?”
“靳哥是斯总的朋友啊!你不知道?”
“啊?!”
旗舰店开业后,斯野只去了一回。
曾经做梦也想在太古里开店。
一群还没干出名堂的设计师们把酒言欢,说等店终于开上了,就天天守在店里,看客人最爱谁的衣服。
但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现实和理想是有差距的。
他根本没有时间守在店里。
白小也昨天害委屈巴巴跟他抱怨,说新店展示他都不露面。
马上“旷野”就要推秋季新款了,这阵子他有见不完的合作方,还亲自盯着样品。
开会时,斯野将手机静音,一小时之后,才看见白小也发来的信息轰炸。
刚翻几条,他脸色就变了。
“小野,去哪儿?”星姐只见一道风刮过,连忙追出去喊:“今晚和乔总吃饭,准时啊!”
斯野头也没回:“我不去了。”
星姐还没反应过来,“啊?”
车已经绝尘而去。
白小也做事利落,靳重山也很配合。
赶在夕阳最浓墨重彩的时候,靳重山站在“旷野”的玻璃房子外,在摄影师的指挥下随意地摆着造型。
他和太古里的时尚艳丽格格不入,但恰恰是这份格格不入,将这套衣装的特色完全展示了出来。
斯野那一脚油门踩下去时,头脑几乎是空荡荡的。
白小也前面说了一堆废话,中间夹着偷拍的照片。
他一看见,理智就尽数归零。
靳重山来了,在成都,在他的旗舰店。
这怎么可能呢?
简直像做梦一样。
去年,靳重山离开他的时候,说放得下。
衬得放不下的他像个小丑。
靳重山说,时间会帮他放下。
所以他把一切都交给时间。
不敢问:斯野,你放下了吗?
刚才一瞬的冲动已经告诉他答案。
他没有放下。
手心阵阵发冷。车速也降了下来。
所以他在干什么?
他没有放下,为什么还敢赶去见靳重山?
放不下的人,在放下的人面前,永远只能当可笑的小丑。
车停在路边,斯野拖着一半被凿空的灵魂走进去。
晚霞中的太古里迷幻而美丽,他却无暇欣赏那些光怪陆离。
“旷野”近在眼前,拍摄还未结束。
他看见靳重山了。
那道他这辈子无法忘记的身影就站在“旷野”两个字下,穿着他设计的服装,眉目如淡漠的山。
他喉咙忽然涌起哽意,周围的嘈杂变得很远。
这套服装是他在日本时设计的,和当时的工作全无关系,只是在看见心跳的视频后,灵感涌现。
靳重山答应过他,带他看帕米尔高原连绵数里的杏花云,看春水滋润干裂的河谷。
但他没有看见。
他将想象中的春色画在设计图上。
他给自己画了一幅帕米尔之春。
这套作品有非常浓厚的个人色彩,是他的任性之作,原本不应该放在旗舰店。
但新来的经理白小也一眼相中。
“夸张一点哪儿不好?野哥你看我,我还穿十厘米的细高跟呢!”
现在帕米尔之春穿在了那个属于帕米尔高原的男人身上。
斯野移不开眼,却又责备自己的不堪。
他大半年来强行撑起的精气神,在见到靳重山的一刻,隐隐有了崩塌的征兆。
“野哥!”白小也眼尖,最先看到斯野,“这儿这儿!马上拍完啦!一会儿我们去吃蛙好不好?”
靳重山也看过来,灰蓝色的眸子和过去一样深邃,却好似起了风浪。
斯野轻轻闭眼。
白沙湖没有风浪,一定是他看错了。
白小也噔噔跑来,靳重山紧随其后,视线从看见斯野的一刻就未再挪开。
但斯野别开了眼。
“今天真是太巧了,要不是靳哥救场,我就完蛋了呜呜呜!”白小也卖乖,“野哥,平时我叫你你都不来,今天靳哥在,你才来。你是不是要带靳哥去吃那家特好吃的蛙啊?带上我带上我!”
“斯……”
靳重山刚开口,斯野就道:“抱歉,今晚有个饭局,改天吧。”
说完,斯野转身快步离开。
白小也傻了,“……野哥就,就来看一眼啊?”
靳重山看着那道既熟悉,又变得有些陌生的背影,瞳光静静地沉了下去。
第37章
“靳哥,你别看这家蛙开在小巷子里,要不是我和老板娘熟,让她留了个桌,我们这一路堵过来,怕是十一二点也吃不上!”
白小也大马金刀地往塑料凳子上一坐,纱衣和包随手丢在另一张凳子上,一边在菜单上勾画一边用川普跟靳重山介绍。
“这家蛙剖得特别干净,野哥那么讲究的人,都爱上这儿来吃!辣油往肉上一淋,再洒一把葱花香菜,哎哟不摆咯不摆咯!靳哥,你来几斤?我一个人都要干三斤!”
这待拆迁巷子里的小店环境着实堪忧。
靳重山个子太高,小凳小桌的,腿都伸不开。
但也只剩下这最后一张桌子了,外面还排着几十人边嗑瓜子边等位。
“斯野平时来多少斤?”
“哈哈哈靳哥,你怎么什么都看看野哥?”
桌上放着两瓶唯怡,也是白小也问靳重山喝什么,靳重山反问斯野来这里喝什么点的。
“野哥没我能吃,每次就吃两三只。”
“那就两三只吧。”
白小也眼睛睁老大,“两三只才一斤,靳哥,不到四斤你吃不饱的!”
靳重山本来也不饿,白小也冲老板娘招手:“美女,七斤,微辣!”
“哟,口味啷个淡了?”
“野哥的朋友是北方人,吃不得辣!”
老板娘立即看向靳重山,“野哥的朋友哇?”
靳重山浅浅点头,“你好。”
“野哥的朋友和野哥一样帅,行,这就给你们做锅少辣的!”
杀蛙剖蛙需要不少时间,白小也就跟靳重山瞎掰扯。
“这家店我们都不知道,还是野哥给我们说的。”
“不过野哥太缺德了,你猜他是哪天让我们来吃的?”
靳重山摇摇头。
“就今年情人节!”白小也一副受伤的模样,“当时我刚入职,野哥已经去日本了。过节当天,大家让野哥请客吃饭。有人嘴贱,说我们大多数都是光棍儿,情人节没地方过,缠着老板请客。”
靳重山眉心轻轻蹙了蹙。
“野哥真转钱了,请我们吃这家蛙。嗐,确实好吃,野哥诚不欺我。”
“但我们都吃完了,视频也发给野哥看了,他才给我们看一张图。哎呀气死我了!”
靳重山想不到斯野能缺什么德,“什么图?”
白小也点点点,“就这张,呱呱呱,孤寡孤寡!”
图片是一张青蛙,叫着孤寡孤寡。
靳重山:“……”
白小也大笑:“是不是特缺德!”
靳重山笑不出来。
今年的二月十四,如果他没有和斯野分手,将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情人节。
“他开玩笑的。”沉默了会儿,靳重山说。
“当然是开玩笑。”白小也诧异地看了看靳重山,“靳哥,你好严肃哦,是不是因为他没和我们吃饭生气啦?”
“没有。”说完,靳重山又补充:“不会。”
白小也心大,“没事,今天这顿也是野哥请的,我找他报账去。本来应该给你钱,但你又不收,只能请你多吃几个蛙了。呱呱呱,孤寡孤寡——对了靳哥,你孤寡,呸,你单身吗?”
靳重山没答,喝了口唯怡。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八卦,反正我孤寡。”白小也又给斯野开脱,“野哥今天是真有应酬,我刚才在群里看了,他和星姐要跟乔总吃饭。那是个大客户呢,而且特别照顾我们野哥……”
靳重山握着瓶子的手一顿。
“他们在那里吃饭?”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肯定是五星级酒店。乔总不爱吃我们这种苍蝇馆子。啧,错过了好多好吃的哦……”
靳重山一改之前的淡漠,“你问问星姐。”
白小也愣了下,被靳重山看得紧张起来,“哦好。”
五分钟后,白小也报了个位置。
七斤蛙终于上桌,红油还在沸腾,上面一层铺满辣椒。
白小也一看就吸溜起口水。
“来来来靳哥,你看它这样,其实它不辣的!”
靳重山起身,付了账,还把菜单上的招牌烤五花肉和兔脑壳一起点给白小也了。
白小也懵怔,“不是,靳哥,你咋走了喃?”
老板娘将新点的端上桌,白小也已经吃得满嘴油,跟老板娘抱怨:“我说微辣,你还是放这么多辣子,把野哥朋友都吓跑咯!”
老板娘:“这都算多嗦?没得辣子啷个吃嘛!”
星姐发现斯野今天很不对劲,先是突然离开,说不和乔总吃饭了。
后来又莫名回来。一顿晚餐话没说几句,菜没吃几口,酒倒是没少喝。
各类饭局,斯野很少喝酒,顶多意思意思碰一杯。
“旷野”也不需要他靠喝酒谈生意。
尤其今天面对的还是乔总。
这位自去年的展会后,就一直与“旷野”有合作,很欣赏斯野的才华,从来都是他喝酒,斯野随意。
开席时,乔总让人将斯野面前的酒杯拆走。
斯野却按住,说想喝。
这一喝,就一发不可收拾。
谁跟斯野说两句话,斯野就端杯子。后来乔总都看不下去了,让他喝果汁。
他却摇摇头,跟乔总碰杯。
散席,各人向电梯走去。
星姐不放心,要和斯野一起回去。
斯野摇头,“我叫代驾。”
“我送他吧。”乔总说,“今天怪我,小野看来有心事,还赶来陪我吃这顿饭。”
酒店门口,乔总的司机将车开过来。
星姐有点犹豫,虽然知道乔总正人君子,不至于对斯野做出些什么,还是不放心。
“我……”斯野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
那一声很远,好像隔着……隔着连绵的群山。
但他还是看了过去。
轻轻晃动的视野里,靳重山站在花园的另一边,喊过他之后,急切地跑了过来。
“啊……哥……”他小声嘟囔,就连站在他身边的乔总也没听见。
星姐非常惊讶。
斯野虽然什么都不肯说,但她看得出来,斯野和靳重山分手了。
“靳先生。”
“星姐。”靳重山打过招呼,立即看向斯野。
斯野醉了,虽然看着他,但没有焦距。
星姐一个旁观者,看得最是清晰。
刚才她与乔总争辩谁送斯野回去,斯野一句话没说,好像谁送都无所谓。
但自从靳重山出现,斯野就没再看过别人。
星姐暗自叹口气,却轻松下来,“乔总,小野的家人来接他了。”
乔总挑眉,“家人?”
“嗯,是小野的哥哥。”星姐立即说:“靳先生,小野喝多了,麻烦你照顾他。”
靳重山向斯野伸出手,斯野看了看,嘴唇不经意地嘟了下,然后很自然地让靳重山牵住。
乔总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去了,合作愉快。”
星姐将他送到车边,“乔总再见。”
靳重山搂着斯野走到车边,摸索出钥匙,让斯野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
酒精彻底起作用,斯野醉得更加厉害了。
靳重山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点开导航,开出酒店。
“还住在以前的地方吗?”
斯野反应慢,半天才点头:“嗯。”
回到loft,斯野快睡着了。
靳重山没叫他,直接将他抱了回去。
家里一切照旧,连密码都没换。
靳重山将斯野放在沙发上,烧水,又热了杯牛奶,想抱斯野去洗澡时,斯野忽然清醒了些。
“你回来干什么?”斯野双眼还是没有焦距,明明看着靳重山,却好像什么也没看。
“来找你。”
斯野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靳重山的T恤,将人狠狠拉到沙发上。
醉的人只会自己表达,至于别人怎么回答,他们是一概听不到的。
靳重山膝盖支在沙发上,罩住斯野。
斯野手指发抖,抓得却很紧。喝下的酒仿佛都氲到了眼中,眸子又湿又亮。
靳重山叫斯野,但斯野没反应,只顾说自己的。
“你都走了,还回来干什么?我没有叫你回来,不是我求你回来的……”
斯野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语气里的委屈越重。
他就像个倔强的孩子,拼命将脆弱藏起来。
靳重山握住他的手,“不是你叫我回来,是我回来找你。”
“我会忘记的,我已经忘记很多了。”斯野自欺欺人:“不是只有你才放得下,我也放得下。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什么都放下了。”
一种名为心痛的情绪抓住了靳重山。
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