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民族风格浓厚的顶楼,靳哥是唯一穿着黑T与迷彩裤的,明明格格不入,却像与周遭浑然一体。
他就是那笛声。
孤独,高远,护佑着听见笛声的人。
斯野定定看着靳哥,当靳哥的视线转过来时,他已经无从躲藏。
笛声停下,起舞的三人也随着靳哥的目光看过来。
两位女孩像是被打搅了,齐齐躲在男孩身后。
斯野尴尬道:“抱歉,我听见鹰笛,很……好听,就过来看看。打搅你们了。”
靳哥摇头,“没事。”
斯野知道应该立即离开,但内心又不大想走。
他们是靳哥的朋友吗?
靳哥说今明两天有事,就是参加摄影大赛?
两位女孩虽然胆小,但眼神很友善,她们小声与靳哥说话,斯野听不懂,觉得和这几天听过的维语不大相同。
靳哥走过来,在单反上扫一眼,“来拍照?”
斯野马上点头,“随便逛逛,看到这里有摄影活动,就拍了不少。”
“能给她们拍几张吗?”
“嗯?可以吗?”
“嗯。”
斯野当然愿意,问有没有什么要求,靳哥说没有。
斯野开始找角度时,他却又走近说:“她们很腼腆,你能引导她们一下吗?”
斯野:“没问题!”
他并非专业的摄影师,这趟嫌长枪短炮扛着累,只带了一台入门机出来。
但客串一下摄影师也不是不行。
如靳哥所说,她们果然很害羞。
斯野尝试与她们搭话,但语言不通,她们只是羞涩地对他笑。
但不久,斯野就找到了路子。
她们的美是质朴而天然的,根本不需要过多的修饰。
穿上精美的民族服装,她们无疑是雪山流云下的明珠。
他唯一该做的,就是让她们适应镜头。
靳哥再次吹起鹰笛。
斯野忘我地投入。
不知是他的外形对女孩来说很有亲和力,还是拍摄手法让人舒适,女孩们的拘谨消失了,大胆地展现着笑容和纯粹的美。
拍摄结束,女孩们对斯野说了几句话。
他看向靳哥。
靳哥说:“她们说谢谢你,可以勇敢地去参赛了。”
楼下的欢呼比刚才更加热烈。
靳哥和女孩们又交流几句,听语气像是叮嘱。
她们便和男孩一起下楼了。
顶楼只剩下斯野和靳哥,斯野突然不知道干嘛,只好没话找话,“她们是你的……”
“村里的小妹。”
斯野想了想,“从塔县来?”
“嗯。”
斯野明白他们说的话为什么和维语不同了。
住在塔县的多是塔吉克族,说的也是塔吉克语。
他昨天先入为主以为靳哥有维族血统,现在看来,其实是塔吉克血统?
“很多人从其他地方赶来参加活动吗?”
“塔县、莎车、阿克陶……都有。”
靳哥弯腰收拾地上的道具,“维族,哈萨克族,塔吉克族,柯尔克孜族,很多民族,汉族也会参加。”
斯野说:“你留在喀什,是因为这个活动?”
“嗯。她们第一次离开塔县,想参加,又胆小不安。”
斯野记得女孩的眼神,胆怯与向往同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
就像高耸的雪山,与雪山脚下静默的冰湖。
她们渴望来到更广阔的天地,又矛盾地退缩。
所以靳哥才会留下来帮她们,而刚才他也帮到了这些女孩。
她们在他的镜头下,变得自信了。
斯野胸中畅快,忍不住用力呼吸一口,却被浮尘呛得直咳嗽。
靳哥沉默而视,等他缓过来了,才拿起放在地毯上的水壶,“自己倒。”
那是一个保温水壶,斯野暗自吐槽七月还喝热水。
结果打开倒出来,居然是冰的。
茶水在杯盖里呈淡金色,有一些他叫不出名的小茶叶。
一喝,冰凉入喉,味道乍一尝十分奇怪,但又忍不住继续喝。
“这是什么茶?”
“药茶。”
“……什么药?”
“不知道。”
斯野来喀什之后吃过不少味道奇怪,香味浓郁的东西,现在又添一样。
靳哥问:“还喝吗?”
斯野将保温壶还回去,“谢谢靳哥。”
“嗯。”靳哥给自己倒一盖子,仰头而尽。
斯野耳根有些发烫。
也不知道靳哥碰到的,是不是他碰到的位置。
“对了。”斯野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靳哥直接点出名片码给他扫。
头像是一座巍峨的雪山,名字三个字:靳重山。
作者有话说:
重念chong
第4章
攻略上说香妃墓没啥看头,斯野本着“来都来了”的四字箴言,还是顶着热浪去了。
确实没啥看头。
香妃墓算是喀什最商业化的一处景点,有导游,还有歌舞表演。
斯野看了一圈,热闹归热闹,但缺点东西,没有那俩塔吉克少女跳得自然。
中午加上靳重山的微信后,他就继续背着相机游逛了。
靳重山也没跟他多说什么。
他问香妃墓值不值得看。
靳重山淡淡道:“想看就去。”
这和“来都来了”异曲同工。
从香妃墓出来,斯野随便找到一家鸽子店用餐。
他来喀什之前以为新疆最多的是羊肉店,到了才知道,遍地开花的是鸽子店。
这会儿过了午餐时间,离晚餐还早,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清静。
鸽子和拉面端上来之前,他抽空点开靳重山的头像。
靳重山。
这一下午,他脑海里已经多次浮现这个名字。
重山,是重重山岭的意思吗?
靳重山算塔吉克族还是汉族?
如果是塔吉克族的话,还有塔吉克名字吗?
在这之前,他对塔吉克族的了解几乎为零。
和很多第一次到新疆的游客一样,见到街上深目高鼻的人,就以为是维族。
现在因为靳重山,他对这个崇拜鹰的民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靳重山的朋友圈发了不少图,而且没有设置多少天可见。
斯野一条条翻,大多数是高原上的风景和喀什街头。
也有卖货链接、拉客信息、类似摄影大赛的活动广告。
靳重山发朋友圈的频率不低,有时三天一条,有时一天能上四五条。
单看这些朋友圈,看不出靳重山是个冷淡寡言的人。
斯野之前察觉到的矛盾感又上来了。
他看着这个人,总觉得他眼里看不进东西,对一切都不太在乎。
但这个人做的事,又让他觉得他心怀万千。
同乡小妹胆怯,靳重山会留下来陪她们,给她们吹家乡的鹰笛。
维族男孩遇险,靳重山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古城发展旅游,靳重山找来汉族学生,帮忙制作手绘地图。
对他这个丢失边防证的冒失鬼,开两个多小时车施以援手。
边疆人民信仰雪山,信仰大地,信仰翱翔的苍鹰。
靳重山像这些信仰的具象。
鸽子汤和拉面上桌,斯野放下手机。
他也许想得太夸张了。
靳重山是个人,怎么能扯到信仰的高度?
顶多,是个看似冷漠,却乐于助人的人。
斯野吃完鸽子,将拉面倒入金黄色的汤中,刚搅拌好,就听见手机嗡嗡震响。
是斯宇打来的视频。
斯野犹豫了下,接起。
一个身穿西装的三十多岁男人出现在屏幕上。
斯野说:“哥。”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工作繁忙,他算是被年长十岁的亲哥拉扯大的。
这些年他们虽不像少时那样亲密,但出事之后,是斯宇一直撑着他。
家里的公司现在是斯宇在管,斯宇很忙,压力也大,抽空给他打来视频,他不可能不接。
斯宇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在观察他心情好坏。
“哥,我吃鸽子呢,喀什的鸽子汤很有特点。”
斯野对准汤碗,又转回来,脸上已经挂上笑容。
“哥,我挺好的,你别操心。”
大约是刚喝过热汤,斯野面色红润。
斯宇这才点点头,“还在喀什?”
斯野一边吃面一边和他聊,只说想多在喀什待几天,没提忘记边防证的事。
斯宇是会议间隙抽空打来,只聊了不到十分钟,挂断前说:“放心玩,有哥在。”
斯野鼻腔泛酸,挤出笑容,“哥,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放下手机,斯野一动不动地坐了会儿,手机又震动起来。
嗡嗡,单调的两声。
靳重山的雪山头像跳了出来。
斯野眼尾很轻地一张,立即点开。
'靳重山:想明天去塔县吗?'
嗯?不是说最少今明两天都会待在喀什吗?
'野:你明天能走?'
'靳重山:嗯。'
虽然差不多适应喀什的浮尘了,但能早点上高原的话,斯野当然愿意。
'野:行,那就明天出发。'
靳重山直接拨了个语音过来。
语音和文字就像两个维度的事物,斯野和靳重山打字时没觉得有什么。
但听见那磁性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斯野耳边很浅地嗡了一下。
像靳重山就在他耳边,隔着一张半透明的面纱,和他耳语。
靳重山的唇碰到了他的耳尖。
可事实上,碰触他耳尖的只是面纱。
不,连面纱都不是。
斯野一刹那心悸。
靳重山问:“在哪里?”
斯野还陷在方才的心悸中,“啊……我刚看完香妃墓。”
“发个定位,一刻钟后我来接你。”
“接我?”
“嗯,去办边防证。”
一想到边防证,斯野彻底清醒了,看看店外的阳光,想起办证大厅外的长龙,“要排很久……”
靳重山说:“不用排队。”
是托关系的意思?
靳重山应该门路很多,斯野没继续问,发去定位,靳重山果然准时来接他了。
到了游客集散中心,斯野才发现,靳重山根本没托关系。
长龙不见了,大厅空空荡荡,不到三分钟就拿到了边防证。
斯野:“……”
所以他们前天为什么会排几个小时?
“游客都赶着上午和中午来,就算不是当天走,也想早早办好证。”
靳重山淡然道:“但其实这儿每天五点就没什么人了,掐着点来不用排队。”
斯野有种跟对了大佬的感觉。
和靳重山相比,小杨还太嫩。
回民宿的路上,斯野问不陪那俩女孩比赛了吗。
靳重山道:“多亏你。”
斯野不解:“我?”
“我也不会陪她们全程,她们不怕了就行。你的镜头让她们提前适应,我没必要再待了。”
“……这样啊。”斯野轻轻握了下手指,有种和靳重山一同完成了一件事的充实感。
脱口而出:“那我们这算是合作愉快吧?”
靳重山不经意地笑了声。
这一声太低太轻,像是默认,却没有认同的重量。
是斯野体会过的,原始而野性的轻佻。
它在耳边萦绕不去,烧红了薄薄的耳郭。
回到民宿后,斯野匆匆去洗澡。
这是靳重山交待的。
塔县海拔不算太高,但到底是高原,在平原生活惯了的人刚上去最好别洗澡,容易高反。
所以得提前一天把澡洗了。
斯野擦着头发下楼,看见靳重山在和大叔、几个游客模样的人说话。
听了会儿,原来他们住在这家民宿,大叔得知靳重山明天回塔县,正给他招揽生意。
靳重山确认他们都有边防证,很快谈好价格。
斯野抿了下唇。
经过这一天,他已经不想和人拼车了。
但一个客人就是一份钱,他不能阻止靳重山拉别人。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
他可以直接将靳重山的车包下来,有几个座,就给几份钱。
但这目的性太强,如果他说了,靳重山会怎么想?
算了。
小杨上回带两个妹子去维族迪吧,妹子们玩得开心,在青旅群里发了不少迪吧的图,居然在游客中引起维族迪吧热。
一个确定要坐靳重山车的客人问,可不可以今晚去迪吧看看。
斯野竖起耳朵。
靳重山说可以。
斯野前天犯困没去,这回却在12点前把金发吹好。
戴耳钉时选了枚灰蓝色的戴上。
衣服是宽松黑色背心,上面有大面积亮色装饰,搭配牛仔裤和小皮靴。
虽然赶不上他带模特去太古里街拍的装扮,也足够惹眼。
靳重山打量他,他被看得不自在,“我这打扮不合适?”
靳重山摇头,“挺好。”
时间还早,迪吧暂没热闹起来。
靳重山把客人带进来之后,就没管他们了,找了个角落喝饮料。
成都的九眼桥酒吧一条街很有名,斯野刚满二十那会儿是酒吧的常客,这时也不怯场。
不过比起舞池里的俊男美女和节奏感极强的音乐,他更感兴趣的是光影中的靳重山。
靳重山还是一身黑,但和白天那件黑T并不相同。
斯野怀疑他所有T恤都是黑色。
他端着杯子,沉默地注视舞动的人群,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另一个时空。
斯野再一次想到边疆人民信仰的自然之神。
神俯视自己的信众时,是否也是这样空茫而无情?
一个身材曼妙的维族女郎走到靳重山身边,和他碰杯,笑着说话。
斯野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当然,就算听得见,也听不懂。
但他看得懂女郎的眼神。
那是仰望心爱之人的眼神,含着光、眷恋、深情。
靳重山却自始至终淡然。
就像根本没有看出女郎的情义。
不知哪来的信心,斯野觉得靳重山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但不接受,也没有任何不自在。
那些浓烈的爱,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过滤成了一缕轻易消散的风。
不留一丝痕迹。
斯野竟是有些怅然。
第二天上午,出发的时间,斯野意外地在车边看到了那个女郎。
她热情地和客人们打招呼,说搭靳重山的车去塔县。
斯野回头看靳重山。
靳重山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