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曜之再往楚拂身边凑了凑,楚拂往边上挪了一步,他笑道:“别怕,我是发乎情,止乎礼,不会动手的。”略微一顿,“可不管是哪一种,郡主的眼睛是不可再拖了,否则……”
“现下就可医!”楚拂没让许曜之说完,她笃定地开口,“我能行针!”
许曜之正色提醒,“如若行针有偏,郡主的眼睛也是要废了的。”毕竟盲了那么多年,医得好是医者厉害,医不好也算是尽过努力,谁也怪不得谁。
“那我便挖眼还她!”楚拂说得坚定,语气冷冽,哪里有一丝惧色?
许曜之颇是惊讶地笑笑,“值得么?”
“人命关天,医者救人岂能先问值与不值?”楚拂反问。
许曜之语塞,被她这一问,有生以来头一回觉得惭愧,实在是好笑。不过转念又想,只要医好了小郡主的眼睛,楚拂便要依照约定交换庚帖。等她成了她的妻,她那刺人的性子慢慢磨了就是。
“那楚姑娘,请。”许曜之突然谦谦让路。
楚拂余光一扫,果然是来了巡宫的府卫,有些样子果然是要装的。她也懒得戳破他的惺惺作态,提着小竹篓头也不回地朝着【春雨间】行去。
秦王妃本想等到楚拂回来,问几句阿缨的近况再走,哪知楚拂是回来了,同行的居然还有许曜之。
“拜见王妃。”
两人恭敬地对着秦王妃一拜。
秦王妃满眼疑惑,“许公子这么早就来给阿缨请脉了?”
“回王妃,在下与楚姑娘……”
“咳咳!”
许曜之的话还没说完,这边燕缨便狠狠地咳了两声。
秦王妃知道她不喜欢听见这些,便冷声道:“楚大夫,你说。”
楚拂悄悄看了一眼秦王妃怀中的燕缨,见她对着自己微微一笑,不由得心头一暖,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请王妃允准,今日准许民女与许公子给郡主施针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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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妃眸光一亮,燕缨也紧张了起来。
“有几成把握?”秦王妃正色问道。
楚拂细想,尚未回答,许曜之便敬声道:“回王妃,五成。”
“拂儿?”燕缨似是没有听见许曜之的话,期待地问道,“你说,几成?”
“七成。”楚拂点头回答。
秦王妃仔细思忖,良久,终又谨慎地问道:“如若……”
“母妃,我信拂儿。”燕缨牵住了秦王妃的手,坚定地道:“即便只有一成的把握,我也要赌一赌。”
只要能看见拂儿,再大的风险她也甘愿试一次。
秦王妃迟疑了,楚拂在这时候跪了下来,凛声道:“若医不好郡主,民女愿以双眼偿还。”
燕缨的手紧了一下,秦王妃感觉得出来,她转眸看向了一旁不安的许曜之,“许公子呢?”
“在下当尽力而为。”许曜之恭敬回答。
秦王妃要的可不是他的这句敷衍,“我问的是,若医不好阿缨,你当如何?”
“在下……”许曜之确实没有想到,方才楚拂说说就罢了,怎么能在秦王妃面前再说一回?这下好了,连他也被拖下水了。
“如何?”秦王妃不怒自威。
许曜之倒抽一口凉气,苦笑道:“自然与楚姑娘一样。”
“记得你说的话。”秦王妃再提醒一句后,摸了摸燕缨的后脑,“阿缨,别怕,阿娘在。”楚拂说的七成,她信,可许曜之说的五成,她却不信。
板子不打身上,永远不知道疼。刀斧不悬在脖子上,永远不知道怕。
“嗯。”燕缨微笑点头,她记着楚拂方才在哪个方向说的话,她对着楚拂伸出了手去,柔声轻唤,“拂儿。”
楚拂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去牵。
她看了看秦王妃,秦王妃点了下头。
楚拂握住了燕缨的手,“郡主,民女在。”
“我也在。”燕缨笑容暖暖,即便是真的治不好了,只要有她在,她也不会让楚拂真剜了眼睛。
秦王妃慨然轻笑,那句“我也在”,多半是说给她这个母妃听的——上次她允过的,会保楚拂平平安安,不可食言。
用心者,自然平安,这个道理,她希望许曜之也能懂。
作者有话要说:好哒~今天掉落的三合二V章完毕~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大家明天见~
第26章 拔毒
婢女们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口,内侍们将郡主床前的屏风往外移开了三步后,也退到了【春雨间】门口候着。
秦王妃坐在燕缨身侧,握着爱女的手——掌心已湿,已不知是她的,还是阿缨的?
说不害怕,那是假话。
燕缨闭着双眼,其实还有些怕疼。
当温暖的掌心贴上脸颊,燕缨忐忑的心终是有了一丝安然。
楚拂捧住了她的脸庞,柔声道:“忍忍,会好起来的。”
“嗯!”燕缨点头,拂儿的话,她信。
楚拂看了一眼许曜之,“许公子,可准备好了?”语气淡漠,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温柔?
许曜之将烛台放下,摊开了针囊,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道:“楚姑娘,医书你是真的看完了?”
“那便开始吧。”楚拂不给他迟疑的机会,也摊开了自己的针囊,拿了银针出来,移近烛火上炙烤了一会儿。
许曜之在这个时候问她,言外之意不外乎是楚拂的针法是才学不久的。
秦王妃听得明白,燕缨也听得明白。
她静静地看着楚拂认真的脸,没有心虚,没有胆怯,眸光中透着一抹胸有成竹的光亮。觉察燕缨挠了挠掌心,秦王妃仔细辨认,原是燕缨在她掌心悄悄地写了两个字。
信她。
阿缨鲜少这样信任一个人。
若不是探子一直盯着,秦王妃也不会这样信任一个江湖医女,或许,这就是楚拂的可敬之处,也是楚拂的可亲之处。
那就赌一赌吧。
秦王妃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看着。
许曜之哪里还敢分心顾看其他,他凝神执针,“楚姑娘,直刺,四白。”话音刚落,他的针尖与楚拂的针尖几乎同时刺入燕缨的左右两处穴位。
燕缨眉心一蹙,死死咬牙。
“直刺,睛明。”许曜之再道。
楚拂与他再次齐针而下,待缓了片刻后,两人对着秦王妃拱手一拜,挪了挪身子,跪在了燕缨左右两侧。
秦王妃松手起身让开了楚拂,看这两人将燕缨的衣袖捋起,几乎是同步的一针一针沿着经脉而下,直至,刺破中冲。
猩黑的血珠从中冲穴沁出,一滴一滴地落下。
秦王妃越看越是心疼,阿缨经年的积毒竟已这般深重,她不由得沉沉一叹,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个人的声音。
“阿瑾,这个孩子要不得!”
她眼圈微红,看向了燕缨的脸,她怎舍得不要阿缨?世上无人能懂,阿缨张口第一声喊阿娘时,她有多么的欢喜。
当初她赌了一回,生下了燕缨,如今她想再赌一回,赌她的阿缨可以遇难成祥,有朝一日可以真的好起来。
拔毒已成,郡主复明有望。
许曜之暗舒了一口气,他悄悄打量楚拂,这个姑娘果然聪明,只短短几日便将医书上记载的针法学得这般透彻。
果然,没有看错她。
正当许曜之暗暗欣喜之际,楚拂挑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提醒道:“许公子,该收针了。”
“是,是该收了。”许曜之话中有话,与楚拂一起撤了银针,拿了棉纱按在燕缨中指上止血。
燕缨忍痛忍了许久,她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眨了眨眼,还是一片漆黑,“好了?”
许曜之点头,“回郡主,好了。”
燕缨着急,“我问的不是这个好了!”
楚拂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调养几日,慢慢来,是一定能看见的。”
“当真?”燕缨惊喜问道。
“嗯。”楚拂点头,觉察到了许曜之看她的热烈眸光,她故意不去看他,揭开棉纱瞧了一眼,看见不再沁血了,“郡主,民女去打盆热水来,手上的残毒得洗干净才行。”
“嗯!”燕缨莞尔,语气却有些复杂,“是要干干净净的!”
楚拂听得奇怪,当务之急,并不是思忖这些的时候,当即对着秦王妃一拜,收好了针囊,退出了【春雨间】。
秦王妃坐回了燕缨身边,拿出帕子给燕缨把额上的细汗都擦了,“阿缨感觉如何?”
燕缨嘴角往上扬着,“拂儿说我会好,我就一定会好。”
“尽说傻话。”秦王妃含笑说完,温声道:“阿缨,你就那么相信楚大夫?”
“母妃难道不信么?”燕缨盈盈轻笑,反问了一句。
秦王妃意味深长地回道:“这个嘛……”
不知怎的,许曜之总觉得秦王妃与郡主这会儿好像是话中有话地交谈着什么?这儿不便久留,还是早些退下得好,他收好了针囊,起身对着秦王妃一拜,“在下也退下了。”
“慢。”
秦王妃突然语气一冷,眸光如刀,吓得许曜之慌然低下了头去。
“王妃还有何吩咐?”
秦王妃轻抚燕缨的背心,歉声道:“阿缨,母妃本不该在这儿处理这些事,扰了阿缨的静养。”话锋一转,秦王妃冷冷睨看许曜之,“可我的阿缨并不是寻常姑娘,而是大燕的云安郡主!有些事,阿缨你得好好学着,他日才不会被人骗,被人欺负。”
燕缨会心轻笑,“儿看得见的时候,就一直看着学着,儿看不见的时候,也一直听着学着。母妃的每句教诲,儿都会时时谨记。”
这风向好像不太对。
许曜之悄然瞄了一眼秦王妃,却被秦王妃的如刀眸光给逼得又低下了头。如芒刺在背,啧啧心凉,思来想去,近几日也只有流言一事能惹秦王妃不快了。
许曜之倒抽口凉气,与其被动,倒不如主动,他突地跪了下去,抱拳道:“启禀王妃,在下与楚姑娘绝无半点逾矩之举,绝对是发乎情,止乎礼……绝不是流言中说的那样!”
燕缨不听还好,听了就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耳朵,又扎了一下心。
发乎情,止乎礼?
拂儿分明说的是,他的事与她无关!
“许公子,你进行宫是来做什么的?”燕缨冷声反问。
许曜之正色道:“医治郡主。”
“那怎会与拂儿‘发乎情’呢?”燕缨再问,如若可以看见,燕缨倒要看看,这许曜之到底生得如何?拂儿说的“无关”,怎的到了他这儿就成了“两心相悦”了?
许曜之一时结舌,“在下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知如何说,那便听听旁人如何说吧。”秦王妃站了起来,斜眼看了一眼门口的内侍,“把人带上来。”
“诺。”内侍退下不久,便将红染押了上来。
许曜之是认得红染的,这姑娘算是行宫中对他最热情的一个,她那点心思,许曜之心知肚明。
绿澜瞪大了双眼,看这阵仗,定是红染闯大祸了,她不禁往后缩了缩。
“王妃饶命,奴婢知错了!”红染连忙跪地叩头,见秦王妃没有说话,便开始抽打自己耳光,“奴婢嘴贱,奴婢知错了!”
一个比一个耳光响脆,听得在场的所有人都阵阵心悸。
燕缨蹙眉,她早就知道红染不安分,却不想才离了【春雨间】数日,就这样“祸从口出”了。
秦王妃一直没有喊停,直到红染打到双颊红肿,几欲沁血,她才轻描淡写地道:“拖出去,找主簿去了她的宫籍,找个人牙子打发了。”
“王妃,奴婢是真的知错了!”红染哭嚎着扑到了秦王妃脚下,她又惊又怕,不断的摇头哀求,“奴婢只是一时蒙了心窍,奴婢不是故意中伤楚大夫的,还请王妃看在奴婢多年照料郡主的份上,饶了奴婢一回吧。”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燕缨,“郡主,你救救奴婢吧,救救奴婢吧。”
“蒙了心窍?”燕缨失望地摇头,“谁那么厉害可以蒙了你的心窍?拂儿是医治我的大夫,你在背后胡乱说话,万一把她逼走了,我怎么办?”冷嗤一声,燕缨伸手摸到了秦王妃的衣角,“母妃,儿以为,罚轻了。”
红染颓然瘫坐在地,猝然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秦王妃轻拍燕缨的手背,笑道:“阿缨,赏罚要分明,她伺候你十年有功,母妃就是看在这份上饶她一命的。至于……她出宫以后能不能活,就看她的造化了。”说完,她挥了挥手,内侍便将红染给拖了下去。
许曜之的背心已经凉透了,哪里还敢多言?
“许公子。”秦王妃转过头来,突然轻唤。
许曜之瑟瑟发抖,“在……”
“前几日,楚大夫夜会于你,都说了些什么?”秦王妃徐徐问他,许曜之不敢马上答话,他飞快地思忖着,该如何说才能免过一罚?
燕缨揪紧秦王妃衣角的手一紧。
她分明是提醒过拂儿的,母妃还未睡,只要找母妃去召唤许曜之,定能免去这些流言蜚语。这也是燕缨在流言中听到的最戳心的地方。
有什么话不能白日朗朗下说呢?
秦王妃知道许曜之不会立即答话,她不紧不慢地道:“楚大夫是去问你阿缨咳血之事,分明是敞开门说的话,堂堂正正谈的事,怎的到了府卫们的嘴巴里,竟成了一桩艳谈了?”
秦王妃连他与楚拂说的什么都知道了!
许曜之越想越后怕,那他在竹径与楚拂说的那些话,难道秦王妃都知道?
“王妃明鉴!在下与楚姑娘一直都是只言医药之事,并未谈及儿女私情!”
“都听见了?”秦王妃冷睨一眼站在门口的婢女与内侍们,“一个贱、婢嘴巴不干净,所以打发了,几个府卫心思不正,所以杖了八十,没死就继续留用,死了就找个地方埋了。”
众人噤声。
“许公子。”秦王妃再喊许曜之。
许曜之总感觉今日是在被秦王妃凌迟,她越是不罚他,就越是让他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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