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今天官府那边派来的人的安排,富察尔济会和那马自修去看那四个分布开来的案发现场。
因为处州府的义庄恰好就在这座的官邸附近,出门不用坐马车就可去,就另由一位名叫乌林珠的仵作学徒领着自己去义庄。
他们三人约好了中午再见的时间。
走时,富察尔济和段鸮这两个人之间也没多说什么,只一副公事公办,互不干涉的态度就兵分两路了。
去义庄的路上,那学徒乌林珠一路挺恭敬地带着他往前走,手边带着自己的箱子过来的段鸮和他时而聊两句。
这乌林珠年岁不大,倒是口舌颇利落。
他说张吉捕快如今确实极为伤心,他早年办案,好不容易得一女,如今女儿被害,他却是一蹶不振难以原谅自己。
此外,他告诉段鸮,张梅初遇害那日,他是跟着官差们亲眼去看的。
当时是处州府底下一位县衙里的老仵作在河床现场给亲自捞的尸体,要说这女尸捞上来大多大同小异,但梅初姑娘这具尸体之惨状却也把乌林珠吓个不轻。
“段爷,您不知那凶手是有多禽兽不如,那日……几个船夫,并有衙役一起从小船上用鱼叉往上捞上来时,那尸体已经泡坏了,不仅被挖了些器官,那尸体丢到河道底下已是胃里积水变得死沉一路到了底下,若不是那双脚上红鞋穿的牢,还正好挂在了那船沿上,怕是沉在底下几日都不会有人发现……”
“所以,那双红睡鞋一直在梅初姑娘还有其他三个死者的脚上吗?”
段鸮问道。
“对,一直在。”
乌林珠也回答道。
听到这话,段鸮也没多说什么,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这次继续往前走了。
也是到了那义庄外,二人一块伸手推门进去,此案中那四具一直在此等着他验的尸首才算是被他第一次目睹了。
这么看,松阳县到底不比这处州府。
因为是州府衙门,所以这义庄里头设的就比小县衙里要好许多,光是这停尸的地方就明显大了不少。
眼前,那四具之前在此案中被害女尸均并排着,赤裸着以生前最后的姿态躺在那处州府的义庄。
因为仵作和一般人不同,尸体在仵作眼中,多是没有男女之别。
所以眼见这四具女子裸尸死状各有各的凄惨,面无表情的段鸮却也没什么反应。
他在外间换了身衣服,又从自己的箱子里取了惯用的骨锯,开骨刀,止血钳,大弯针和舀勺等几样工具才出来。
“乌林珠,可否找张纸笔在一旁帮我分别记录下四具尸体的体征?”
“行,段爷。”
那站在一旁的学徒也和他拱手这般道。
闻言,段鸮点点头,接着擦拭过双手,
等把那擦手布放下,他这才走到那尸体的近身处看了一眼。
眼下,这地方还算大屋子四面拉着黑布,里外都点着苍术和蚝壳灰驱散尸臭。
官府衙役为了方便辨认,将四具尸体标注了甲,已,丙,丁,而段鸮便可以按照这个时间顺序一一对其进行再次验尸。
这四个人中,张梅初是最早被发现的,死时就被抛尸于城外的一条河沟之下。
阮小仪是被勒死的,死时亦是浑身赤裸,被扔在了处州县以下的一处夜香所后面。
曹孙氏是唯一生育过的女子。因为育有一子。
她的骨盆是其中最大的,另还伴有一些常见的妇科疾病和宫坠之病。或许就是这个缘故,那个变态凶手唯独没有奸污的就是曹孙氏,还把她的下阴和子宫给割下来了,扔在了曹家府邸后头。
最凄惨的莫过于那个妓女马凤凰。
因为她的尸体唯独在死后依旧被虐待了很久,以致下半截身体被刀砍的血肉模糊,被发现时想被完整地一整个尸体不分家地抬回衙门都十分困难。
此刻,段鸮这第一具,尸体表面烂的最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赫然就是十四岁的张梅初。
她的身体原也是其中发育最稚嫩的,肩骨,腿骨和胯骨还没长开。
胸脯有平常在家用白布束胸的痕迹,骨架子小而弱,单薄的样子一看是个十足的小女孩家。
因为高度腐烂,又时隔一个月,她半风干的整张脸上已经看不清楚五官了,唯有那颗痣,才使她当时一眼就被认了出来。
那发黑的面部如今只能看出朝上翻起的鼻腔,和嘴巴上的一个肉都已经烂到一起的吸壶式豁口。
这症状多是是鼻子里呛水。
段鸮只用一只手上钳子伸进她口腔中探了一下,果不其然口腔和咽喉处有和鼻子里一样的河泥。
这说明,她被凶手那一晚丢进河里时该是有活着的。
当时,她遭受了奸污,又被凶手虐待,但却保留着意识直到被扔到了河沟里,沉下去时,她大口吸入了不少喝水,最终溺水而死。
头发因为捞上来时沾了河泥污水。
处州府的仵作没有将其完全清理,而是为了保留证据用白布裹着,眼下,段鸮一手揭开白布时,用一块帕子捂了下口鼻。
一股烂肉腐尸的恶臭味扑鼻而来。
也是如此,为了能分辨这个味道,他也将帕子挪开,俯下身仔细闻了闻那尸体的气味。
这气味闻起来混着有股河藻泥土的味道,另还搀着些奇怪的粉末味道,段鸮思索着令乌林珠在一旁记录下来,又往下看了眼张梅初的手。
她的手上依旧带着当初被捞上来时,两节长长的凤仙花汁水的红指甲。
这漂亮又香艳无比的指甲。
段鸮方才已看过了,如乌林珠所说,和那红睡鞋一样,四个女子身上死前都有。
但按照处州府这边第一次尸检的结果显示,她们生前又均没有染指甲和穿红鞋的习惯。
除那第二名死者阮小仪和第三名死者曹孙氏外。
张梅初和马凤凰都是贫苦女子,加上阮小仪家原也是布坊出身,多要做些针线,这染了指甲便也只能什么都干不得了。
这间接说明了,这就是那个凶手每一次故意留在她们身体上的。
尤其,这指红甲也就算了,这红睡鞋一说却是奇怪的很。
因为这女子的红睡鞋原不是普通的布鞋。
而是自古以来,专为春闺女子睡前所穿的鞋子,为了能在熟睡之时,女子也能使自己的一双金莲足保持美态,所以才要穿上的红睡鞋。
可偏偏本朝自入关后,朝廷有明文禁止过女子裹小脚。
因八旗子弟家的姑奶奶们原都是大脚,所以也只有江南地带现在才偶尔可见这缠足之风。
但因缠足是明令违法的,若有发现便会被官府缉拿。所以这用红睡鞋缠足的的事就只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数官家女子,内院女眷,另还有些烟花柳绿之地专供此乐的妓子。
凶手煞费苦心地给四个女人都装上了红指甲,穿上了红鞋,这一点便和其他杀人者不太相似。
也是这一番里里外外的一番尸检,段鸮用了近两个时辰,
除了基础的尸检流程,在快结束,他还令让乌林珠帮他做了一件事,也是这有些怪异的举止,果不其然便被他发现了一点。
因为这四具女尸,除却性别,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她们的脚,竟然都是一个大小的。
四双女尸的脚,都是寻常人手掌大小。
且未经过缠足,是天生的小脚姑娘。
听了段鸮口中之言的用一旁的公尺量仔细反复地过了,真的就是一样大的四双脚。
这一幕倒是令人有些瞠目结舌了。
尤其是这种仿佛用尺子丈量好,不差分毫才才寻找到的受害者,原就是凶手下手的精准目标,这么思索着,段鸮只听一旁早已表情惊呆了的乌林珠问了句。
“可段,段爷……这不对啊,为什么,这个杀人凶手单单要找这些小脚姑娘,然后故意杀死她们穿上红睡鞋呢?”
听到这话,心中已经有了一番思索的段鸮也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眼这面前的四具女尸,这才缓缓开口道,
“显而易见,因为这个凶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恋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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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上)
因一早上就兵分两路去了河床边。
他们三人在府衙安排的住所那头分开后; 富察尔济就先和这处州捕快去了第一案发现场; 处州府河床边。
那一条在城门外贯穿本府四面的河床; 原是世宗八年才挖的。
大清刑事犯罪科 第27节
因要处理城中日常排污之事; 断断续续积攒着不少当年的淤泥; 但凡雨季,便水涨船高,又离正城门颇远; 想来是个绝佳隐蔽的抛尸之所。
一路上,隔着那帘子; 富察尔济坐在马车的时候; 都在暗自观察这城外河沟离这东侧城门的距离。
可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一心二用地琢磨着一件事。
昨晚; 回去之后,他睡得其实也有点迟。
因为在此之前,他都习惯一个人在松阳县那个破旧的探案斋哪儿也不去; 闲来买醉; 荒唐度日; 也是一副从来对他人不管不顾的混蛋做派。
若不是这次红鞋女尸案主动找上门来; 他也不会有这个心情跑到这处州府来。
算一算那关鹏一案了结; 也有差不多快半个月了,此前,富察尔济也在松阳县呆了快几年了。
回想那年,他的眼睛刚坏了。
又一个人初到松阳,那时这世上可还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探案斋; 只有那间破破烂烂的棺材铺是还好好在那儿。
原本那一晚,他是打算随便在本地找个地方躺上一晚的,
他一身是血的倒在地上不想动,只想这么找个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自生自灭。
谁想睁眼再一醒来时,他竟被人给意外救了,那救他的人,便是四年前的札克善和棺材铺的上一任主人。
他当时衣衫褴褛,看上去不人不鬼,身上还仿佛是受了什么重伤数日未醒。
竟被这夜晚巡逻的捕快当成了乞丐搭救了一把,加上那棺材铺原主心善,还以为他是遭了什么变故,看他一只眼睛竟连光都见不得了,就从此收留了他。
他本就是来路不明的人,要是没有这一场收留,应该早已在那时就静悄悄地死在了这世上的某个地方。
结果这一留下,便是整整四年多。
最开始,眼睛坏了的富察尔济连一句话都不和别人说。
札克善等旁人还以为他是脑子坏了,所以才总是这么看上去那么古怪。
但久而久之的,他也习惯了在这松阳县一天天的日子。
在此期间,他不和外人多来往,算是和这世上的人半与世隔绝着,自然也就没动过四处乱跑的心思。
加上他本也就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半废人,想想也真的没什么好再四处多管闲事的。
活成一个普通人的样子,不再去想以前那些事,便是卸下了那些曾经压死人的枷锁,不用去再去回想以前的自己。
富察尔济本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想说主动去触碰‘那些事’了。
可谁让之前阴差阳错的,竟就又让他插手管了一桩‘闲事’,搞得如今倒是也不得不‘重操旧业’了起来。
“……你既然已经主动出手了一次,这松阳县的石头菩萨案你也主动帮忙破了,那你打算何时回京城?”
那一日,他那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便是这么亲口问富察尔济的。
他们自小认识,对方是将门出身,少年时两人就知根知底,若不是四年前,他谁也不告诉地就这么消失了,这人断不可能到现在才找到这儿来。
如今,对方在京城得知他的踪迹那处过来寻他,自是想让他回原先那去处的。
可富察尔济当时听闻这句话,也只是平常那副混账模样就张口给拒绝了。
“走都走了,现在还回去干什么。”
“哦?是么,那既然已经不想回去了,为何现在还要管那些闲事?”
这话倒把他给问住了。
因为就连富察尔济自己有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说好不回头了,如今却还是出手管了。
“要不是你这次主动冒出来,那关鹏一案又被松江府报到京城,光看那卷宗上这奇奇怪怪的名字,我当真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我知道你有心结,但当年那件事你已经尽力了,时隔多年,你不该还用此事来逼你自己。”
“但你放心,我不会一直在这儿劝你回去,但你暂以一年为期,哪天自己想明白了,觉得终于可以想做回原本的你自己了,到时候咱们再另外相见吧。”
这最后一句话,他那位‘朋友’撂下之后就也先走了。
他们没有说好下次再有机会是何时见面。
但两个人原本就都是这样的人,私底下见完这一次也就各自分开了。
也是此刻这么想着,这段日子时不时总有些思索的富察尔济也才若有所思地望了眼外头的处州府不言语了。
做回原本的自己。
这话说的容易,又谈何容易呢。
他这条命就如同那困在笼子里的蜡嘴鸟一般,早已失了自由,徒留妄想,活不出一点滋味来了。
这一刻,从来都荒唐放肆,不愿和人说起太多从前的事的富察侦探却是不知道自己和另一个人一样遇上了人生中最重要,也相似不过的一个坎。
这么多年,他们都难以找回原先的自己,更困在眼前这一局中暂时不得挣脱。
接下来这一路,富察尔济却是都没再想起这事来。
等到了那城门外的河边,已有一条小船在此早早地等着他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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