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队伍中间的织田信长带着些兴味看着那人猴子一样灵活的动作和小聪明。
果然是高手在民间嘛,一个偷萝卜的贼都能这样。
“好大的胆子。”前田利家看得火从心起,挽袖子就要抓人来教训一通。
“利家。”织田信长慢悠悠的声音响起。
“主公大人。”前田利家忙答应道。
“让他去,赶路要紧。”织田信长说着却在心底摇头,真是安全意识极差,如果只是普通百姓撞过来还好,万一是来暗杀她的人呢。
虽然织田信长并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处心积虑来杀的,也不觉得她现在的敌人中有人能聪明到这样来暗杀她。
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呢,不要去试探别人不要脸的程度。
看来以后还是要加强对这些亲卫家臣的安全教育才是,特别是她开始征战天下之后。
不过这倒是个她提了个醒,反正现在的武家人安全意识都极差,如果以后她有难啃的骨头,不如干脆直接用暗杀的方式把人干掉好了。
只不过这个方法只能用一次,之后所有人都会有防备了,她得好好想想把这份独一无二的“荣誉”留给谁比较好。
还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一点才是。
刺客,可是一种传承千年的文化啊。
“嗨!”前田利家瞪了一眼那像猴子一样的小偷远去的方向,还是按照他家主公的话一抖缰绳,继续出发。
倒是织田信长抖了抖手里的马鞭,也看向了那个那人逃走的方向,真是灵活得像猴子一样的男人。
等等,猴子……
织田信长手里的马鞭在腿上拍了拍,她可是知道,日后权倾天下的丰臣秀吉,外号就叫猴子的。
所以,这个偷萝卜的贼就是秀吉了?
因为觉得有趣,织田信长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抓着萝卜逃走的男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背后而来的目光,几乎是神差鬼使的,日吉在逃跑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织田信长的目光。
那天的阳光正好,如同天光般撒在织田信长的身上。
在日吉的眼中,那是个极其耀眼夺目的人。
虽然他身着的衣服那么奇怪,面容也过于清秀,甚至可以说貌若好女。但他就这么随意的坐在马背上,就把周围的一切衬托得如同背景一般黯然无光。
就好像,他身来就该是光芒万丈,万人之上一般。
日吉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准备再仔细看去,却不想太不留意脚下,被什么绊了一跤,他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等他再次爬起来,迫不及待去看的时候,才发现那一行人已经走过,他再是张望,也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了。
因为衣服的独特,就算是背影,也远比平常人更吸引瞩目些。
刚才,那个人好像说了,这是尾张织田信长大人队伍。
织田信长大人吗?
日吉举起萝卜,也不管那萝卜是不是还带着泥土,只狠狠的一口咬上去,他决定了,他要跟上去看看,刚刚那一下是不是看花了眼。
织田信长当然不知道她的队伍后面已经偷偷跟上了一个人,而且很快,就不止一个了。
日吉买一送一,在路上遇到了正在周游各国,寻找合适机会出仕的明智光秀。
知道日吉在跟着织田信长之后,明智光秀也跟了上来,他已经去过不少地方,见识过不少大名。但对这位之前一直传言是傻瓜,最近却统一了尾张的织田信长大人,却最是好奇,他也想看看,这位大人到底是真正的傻瓜,还是大智若愚之人。
斋藤道三约见织田信长的地方,是在正德寺。
虽然织田信长到现在都觉得这个年代的人喜欢住寺院很奇妙,不过想想这个年代也没其他什么地方好住,而寺院掌握着大量的人口田产,修建得也很是干净整齐,甚至是这个时代称得上的华贵,也就能理解了。
站在正德寺的门口,织田信长看着才翻修过的寺院,微微眯了眯眼睛。
寺庙吗?
若是人人都跑去修佛了,这个社会会变成什么样?
“主公大人。”前田利家有些不明白自家主君在看什么。
“走,进去。”织田信长率先迈步,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些所谓神佛在现世的代言人,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斋藤道三可不是来和他这个女婿喜团圆的,抱着试探甚至是为难打压的态度,从最开始,他并未直接出面,而是令美浓三人众,将织田信长拦在了回廊上。
织田信长能统一尾张,斋藤道三相信他不是傻瓜,但只有分量有多重,还需自己审查。
给织田信长前面开路的是平手泛秀,被挡在外面,他看着高高在上显得十分傲慢的三人众,又左右望了望铠甲持枪的军士,狠狠皱眉,“三位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对主公无礼吗。
斋藤道三的几位重臣岿然不同。
平手泛秀咬了咬牙,手已经握在刀把之上,只是,他也并未轻举妄动。
“泛秀,怎么回事?”熟悉的声音,响起在平手泛秀身后。
平手泛秀回头,在看到自家主公的时候,就宛如找到主心骨一般,深深的低头,“主公大人。”
织田信长目光扫过自家秀千代,又抬头看看扬着扇子,准备等他上前见礼的美浓三人众,已经明白了过来。
这么明显的下马威,她该说她岳父大人果然很直接吗?
不过有时候直接也挺有用就是了。
那么,她也直接一点好了。
织田信长也没急着上前,而是朝身后摆了摆手,身后的前田利家得到了信号,立刻往后两步,呼和了两声。
随着前田利家的喝声,一队队手持利器的足轻们,从后面的涌了出来,这些足轻们身着黑甲,动作迅速,举止统一,连跑步落地的声音都保持了一致。
瞬间,排山倒海一般的威压感,向美浓众人袭去,而那种感觉在这些足轻们对着他们举枪的瞬间,达到顶端。
“信长大人,这,这是什么意思?”煞白着一张脸上前,美浓三人众中稻叶良通有些慌忙的起身喝问道,只是怎么听起来都觉得底气不足。
织田信长根本没有理会,她手里的鞭子在掌上轻拍了拍,前田利家已经上前一步,“这是主公,织田信长大人,给岳父斋藤道三送上的重礼。”他说着微一抬手,那些足轻们便在刹那间举枪向天,向所有人演绎了一出什么叫令行禁止。
“全部,齐射!”随着前田利家的挥下去的手,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云霄。
这一刻,被震撼的不止斋藤道三,还有远远的爬在寺庙的围墙上,准备围观织田信长的日吉和明智光秀。
第23章 023
日吉和明智光秀的相遇是个意外。
明智家家道中落,父亲早亡,为了撑起整个家业,明智光秀必须得寻找一个可以出仕的地方,他出身美浓,斋藤道三看来是最好的选择。
但明智光秀胸怀大志,并不认为斋藤家就是最好的归宿,于是在母亲的支持下,他带着妻子女儿周游各国,寻找可以出仕的明主。
安云的毛利家,备中伊达家,甚至是京都的松久,他都一一见过,但总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在归家的路上,明智光秀的妻子生病,想给妻子找些有营养东西来吃的明智光秀巧遇了在泥地里抓泥鳅的日吉。
可惜明智光秀的钱已经用完,为了妻子只能厚着脸皮向日吉讨要泥鳅,日吉当然不愿给,但转头见到明智光秀脸色煞白的妻子,却到底是心软了下来。
一饭之恩后,两人也算结下了友谊,日吉这才向明智光秀透露出自己只穿着兜裆布在这里偷萝卜抓泥鳅的真相。
日吉的父亲曾出仕于织田信秀,可惜只是位无名的足轻。
他的父亲在战场上受伤,回家务农后不久病死,他的母亲为了度日,只能再嫁。日吉和继父不和,为了生计,日吉便追随松下之纲,做了个杂役,“主公给我了三贯钱买马具,没想到钱却被高野僧偷走,我这个样子,就算回去解释,主公也是不会相信的。”现在僧人的地位,远远不是他这种长相丑陋出身低下的人能比的。
明智光秀为人正直,闻言安慰的拍了拍日吉的肩膀,“不要灰心,你的面相很好,真的很好。”
日吉摇了摇头,“不要骗人了。”
“不,我很会看面相,”明智光秀微微一笑,他原本就生得英挺,这样笑起来更是增添几分风姿,“双目有神,鼻梁高挺,嘴唇宽厚,是做大事的面相。”
日吉的沮丧只在片刻,闻言他重新打起精神,“真的吗?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哈哈。”
明智光秀也笑了,“那你今后打算如何?”
日吉早就有了打算,“你知道尾张的织田信长吗?”
“知道,”明智光秀点头,“传言他是个傻瓜,”
“啊,”日吉点头,“据说是脑袋不好使,不过我看不见得。”
“怎么说?”明智光秀也来了兴趣。
“之前,就是在遇到你之前,我曾经见过他一面。”日吉微微眯了眯眼睛,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个宛如朝阳一样耀眼的人,“他看起来根本不像傻瓜。”
“那像什么?”明智光秀问道。
日吉伸出双手,划了个大圈,“闪闪发光的人。”
明智光秀被他的形容逗乐了,“哪有人会闪闪发光啊。”
日吉倒没有坚持,“我也觉得不会,所以我准备再去看看,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想再去看看织田信长?”明智光秀思索了片刻,“那我也一起去吧。”
“好啊。”日吉高兴的答应下来。
于是这才有了两人跑到寺院外爬树看人的事。
“太厉害了!”向来沉稳的明智光秀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些铁炮齐射的威力。他不是没见过铁炮,他自身也会使用,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多的铁炮齐射,会有这种摧枯拉朽般的气势。
“耳朵,耳朵听不见了。”日吉更是捂着耳朵大叫了起来。
不但是日吉,还有其他听到铁炮声音的人也是如此,一时之间,寺院内外,人仰马翻。
混乱之中,只有织田信长的军士们,早已习惯了铁炮的威力,在烟尘四起之中仍旧岿然不动,如钢铁铸就一般。
他们簇拥着织田信长,就像是最坚贞最勇敢的护卫,拱卫着最纯粹的信仰。
织田信长就站在她的那群嫡系精锐军士前面,因为要拜见岳父大人,她难得的礼服打扮,宽袍大袖,花纹华美,在硝烟之中翩翩而立。
原本是风流少年,却于阵前稳若泰山,甚至嘴角扬笑,反差到极致,就有了种张扬且洒脱的绝代风华。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缓过一口气得日吉指着织田信长叫道,“真的是会发光的人啊。”
明智光秀心有余悸的抚了抚胸口,他终于明白日吉所说的闪闪发光的人是什么意思了,当然不是指这个人真的会发光,而是那种站在高处的夺目感。
“我要去追随信长大人。”日吉蹲在树上也猛地站起来,结果差点摔下来,明智光秀忙一把拽住了。
两人吓了一跳,缓过这口气,才都笑了笑。
明智光秀拍拍日吉肩膀,在心底叹了口气,日吉已经决定要去追随信长大人,那他自己呢?
刚刚那一刻,他也不是不心动的,但是他的母亲还在美浓,对于连头发都舍弃为他们凑足旅行盘缠的母亲,明智光秀是十分尊敬的,所以他在下决定之前,还需要和母亲商议过后才行。
不提在寺院外的两人如何的心潮起伏,寺院之中,原本打定主意来为难织田信长的美浓三人众都震撼于铁炮齐射的威力。
在几人惶惶之时,织田信长已经如同闲庭信步般踏上回廊,她动作闲适潇洒,不像是踏入刀剑之中,反而像是春日赏花般,几乎是下意识的,美浓三人众朝着她低下头行礼,“织田大人。”
织田信长不置可否,从几人中间穿行而过,她姿态从容,带着理所当然的架势,等她从身边穿行而过,几人才反应过来,“等一等,织田大人。”
织田信长恍若不闻,径直走到寺院的屋内,那里,已经等候着的是斋藤归蝶的父亲,被称为蝮蛇的斋藤道三。
早就望定门口的斋藤道三在织田信长进来的一瞬间就望定了她的眼睛。
还可以称之为少年的人身姿挺拔秀美,眼神却平淡无波,在对上斋藤道三如鹰般的视线仍旧没有任何动摇,仍旧是冷静到冷寂的模样,与唇边微露的笑意形成强烈的反差。
美丽,却冷酷。
这就是斋藤道三见到织田信长的第一个印象。
再结合之前信长统一尾张的作为,和今天带着铁炮队来的作态。
斋藤道三完全可以肯定,织田信长,不但不是世人所说的大傻瓜,反而绝非池中之物。
也难怪女儿写回来的信中,越发的对他这位女婿赞誉有加。
看来,也绝不仅仅是女生外向而已。
当然,虽然那一刻斋藤道三脑海里转过无数的念头,表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的样子,虽然信长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但好到什么程度,他仍旧会再次确定。
被称为蝮蛇的男人,拥有的不仅仅是绝佳的眼光和狠辣的手段,还有能在任何时候隐忍的心。
织田信长可不知道斋藤道三想了什么,她在斋藤道三面前坐了下来,率先向着对方行礼,不为他的身份地位,而为他是她的岳父。
看在斋藤归蝶的份上,她也会更客气一点的。
至于刚才外面那些对付她的阵仗,她还真没放在心上,她不是当场就还回去了吗,谁欺负了谁还不一定呢。
斋藤道三见状略微有些诧异,以织田信长的年纪和作为,应是难免傲气。刚在外被人拦住,现在就算不显得怒气冲冲,也不是那么容易低头的,没想到竟然能主动低头行礼,且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违和。
微微一怔之后,斋藤道三也回了一礼,他是在外面安排了人试探织田信长,但他这个女婿能走到这里,再用傲慢的态度就不适合了,随着变化而改变态度,斋藤道三也不遑多让。
于是两人行礼之后再抬起头来对望一眼,莫名的就有了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不多,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