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里,不管人族妖族都有许多震撼的消息。
比如皇帝来到洛水城,封昭武将军的后人王运为洛王,并赞许道:“卿真应运而生也!生而逢时,当率兵护国护民!”然后洛王王运重组虎豹军。
参军者不计其数。见过藏经阁附近事端的百姓皆知大战将至。
再比如皇帝想要立丽妃为皇后,受到大臣以死相谏。
比如小象王死了,小猴王受伤。
比如楚琅王被震怒的大象王打掉了大半条命,只靠仙法续命。但是由于仙界与妖海相互对峙,象王轻动,导致妖海之上发生震荡,许多小妖王死亡。
比如龙王的秋日宴要开始了。
——
这一天,洛江深处,有尖峰插天,陡涧沉沉,又有奇松怪柏,恰似仙人指路。
峰边江里,湍急的流水连飞鸟都不敢轻易掠过。
鸦雀齐鸣,鹤猿啸唳。又有各方走兽聚于岸上,能化人形的则摇身一变,静静等待着开宴之期。
突然间,波浪翻滚,宛若雷鸣。
水流向着两边分开,分出一条足够宽大的透明道路。看似简单,但宾客何其多,要长时间维持这样一条道路,也只有龙王和妖王能做到了。
道路的尽头,有龙宫宫仆迎来并喝道:“吉时已至,宴开!”
来宾的车驾便井然有序地踏在碧波之上,往龙宫而去。
“永定河河神来贺!”
“落凤坡妖王来贺!”
“西山山神来贺!”
“……”
“泰山小猴王来贺!”
顿时,无数目光便聚集在这个据说被人类打伤的真王种身上。
他没有坐车,只是脸色很臭地举着金棍,靠在了门口,对每一个进去的妖物审视一番。
“敢问小猴王,这是?”
“他在等赵略呢。”迎面又走来一男一女,男子说笑了一句。
他们古怪地凝视着小猴王一会才走了进去。
宫仆回过神,喊道:“孔雀公子、豹公主来贺!”
五大王种由于死了一个,只剩下了四个,现在已然来了三个。
而在宫仆的劝说之下,小猴王还算有点尊敬龙王和众妖王,退到了道路的尽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猴王不耐烦地挠了下腮,问道:“你们到底有没有给他送请柬?!还是他不敢来?”
这个时候,距离宴会正式开始不到一刻钟。
虽说龙王邀请了大妖王们到来,但大妖王要镇守妖海,肯定只能以分身前来。而且可能只会在宴会将要结束之时稍稍露上一面。
“那赵略住哪,长什么样?我去找他!”
“他一定是靠诡计杀的人王,也长着一副弱者的脸孔,否则怎么会不敢出来与我一战呢?”
便是宴会上已经落座的各位妖王都不禁窃窃私语了起来。
孔雀公子微微笑着,望向上首的龙王:“小猴王他是在人类那里落了面子,在我们自己妖这里找回来呢。”
豹公主懒洋洋地倚在椅子上,说:“赵略这是自比大妖王吗,让大家等他,好大的威风呀~”
龙王并未生气,也未压下升起的窃窃私语,他给自己倒了杯酒,默不作声地盯着酒水从瓶口落下。
一滴又一滴,酒水滴满之时,便是宴会正式开始之刻。
直到道路口传出了车驾之声,他也没有抬起头,反而用另一只手敲打在水晶的长桌上,一下又一下。
“哆,哆,哆。”
渐渐地,敲打之声与车驾行驶之声配合得天衣无缝,而宾客们纷纷安静了下来。
“黑河河神来贺!”
“落星湖小龙王来贺!”
到访宾客多是山、河。第一次有什么湖。而且连在湖后面的,偏偏还是龙王。
江有龙王?湖竟也有。
哆,哆,哆。
如阁道步行月。
透明的、漾着水波的通道上缓缓游来了一轮明月。
宾客几乎以为他们不是在水下,而是在天上。
“珍珠打磨、贝壳作底。”孔雀公子点评道,“妖力包裹车身,以平滑流动。了不得啊。”
细碎的珍珠光彩在通道内流转,恍若漫天星光。
数十名侍卫拉着匹练般的缰绳,每行至几步,便两两跪至两侧。
于是光辉再无遮拦,落在了美人雪白的颈侧。
有美人乐烟空。如月旁明星。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她们对视两眼,从车上跃下,拉下了闪烁的银河。
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
她们唱道:“敢问江龙王,设宴为何贺?秋日龙宫宴,此去乐无穷?”
歌声忽近忽远,唱歌者似乎在随时变幻着位置。
说不出的动听。
咚!
沉重的鼓声突然响起。
宾客这才发现,那哆哆哆的声音并未来自车驾的行走,而是来自一老者手中的鼓槌。
正是黑河河神交叉敲击两柄鼓槌发出的声响。
“请水君一击鼓!”
河神捻须一笑,又是咚的一声。
——五十侍卫拉车,三十莲女清歌而翳修袖,一河神鸣鼓。
宾客纷纷为赵略的高调与大胆惊叹不已。
小猴王的声音也响起:“搞这些花样唬谁呢?赵略在车上吗!滚下来,我要与你比试比试!”
车上果真传出了一声轻笑。
玉鸾轻响处,歌声戛然而止。
三十莲女向前一步,跨越漫长的通道,瞬间杀到了小猴王的身前。
她们的步伐并非不能看清,但足足三十莲女,一样的步伐,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动作,颇为震撼。
只见她们的皓腕牵着若隐若现的丝线,丝线尽头正是车上的铃铛。
而顺着皓腕看去,是纤细的手指,与手指中捏起的细长莲茎。
再看去,却是锋利的莲花花瓣。
花瓣对准了口中不敬的小猴王。
一点艳极的鲜血从最前方的花瓣上滴落。
小猴王懵了一会,陡然怒吼道:“可恶!你敢辱我至此!”手腕一翻,金棍从他手中扫射而出。
莲女们顺着丝线往后飘去。
“铃铃——”铃铛处,伸出了一只手。
手轻松自如地抓住了丝线,控制着所有莲女飞回车上。
“你们怎么能以多敌少呢,况且小猴王在与人类的交手中受了伤——”车上的小龙王这样说。
王座上的洛江龙王停止了敲击桌面。
最后一滴酒液巍巍颤地滴落。
酒杯恰好斟满。
华丽得简直不符合身份的车驾也恰好驶过了通道,来到了龙宫外的空地上。
此时的宴会,应该说正是要开始的时候。
车上的赵略,精准地把握了路上每一步的速度,由此造成了巧到毫厘的结果。
他连小猴王的阻碍都考虑到了吗?妖王们这样想。
作者有话要说: 林行韬:继二五仔后,获得新称号踩点狂魔。
洛水百姓:凛冬已至!
洛王王运:我是守护绝境长城的王者!
陈家女:兰尼斯特有债必偿!
我又忘说了,出现诗句改自李白《上之回》、《古风·其十九》。
第165章 神道功德(二三)
他们无法得知小龙王赵略是否近乎恐怖地算准了每一步。
他们只听到一片寂静中; 小龙王说:“况且小猴王在与人类的交手中受了伤——”
“现在的他; 太弱。”
声音穿透水波; 凝成一线炸响在龙宫门口,将部分妖王惊得微微抽气。
敢这样对有妖王实力的小猴王这样说,果真是那个在妖海之上泰然自若、无惧妖王的天才少年!
一出面就蔑视与他同为真王种的小猴王,而且言语间讽刺了小猴王的狼狈败退!
小猴王怎么能忍受这种刺激,怒而追着倒退的莲女挥舞金棍。
而铃铛旁的手拨动了几下丝线,就像在弹奏无声的乐曲。
莲女们收到指令; 将莲花举在胸前转动; 犹如一把把雪白的冰伞。
花朵旋而为伞。
柔软的裙袂由于倒退而向前飘扬,在一片雪白中,金棍砸中了莲花。
于是,仙女散花。
花瓣飞扬; 一个身影在莲女中间逆行而出。他伸出一只手; 举重若轻般接住了小猴王横扫的长棍。
长棍与手,一下子停滞住了。
妖王们纷纷探头。
他们看见的,是在花瓣纷扬中站定的一名少年。
不是传闻中那般孤弱。
相反,他已经快不能用少年两字来形容了。
黑衣而肩垂明珠; 如夜幕星河,菡萏天。
眉眼间含有凌厉的弧度。
弧度似剑,一斩而夜白。
“咚!”
“咚!”
两声相差无几的重响。
前者是黑河河神第三次击鼓。
后者是小龙王手掌一翻,改接为按,将长棍拍到了小猴王额头。
小猴王体表浮现一层护体金光,却在手掌坚定而缓慢的按压下层层碎裂。
长棍的一端便重重地压在了小猴王的额头上。
小猴王倒在了地上; 地上一片蜘蛛网般的裂痕,连龙宫都有轻微的震感。
龙王手中倾倒干净的酒瓶落在了地上,打着滚转到了远处。
龙王没有抬头,妖王们却看得更加急切了。
只见小猴王被压得难以动弹,一片阴影将他覆盖住,俯视着他的赵略淡淡地问:“现在,看清我长什么样了没?”
先前小猴王问赵略住哪长什么样子,但那时赵略分明不在,难道他远在千里就已经听到了吗?
“没有!我没看清!”小猴王拒不承认自己在仰视赵略。
他将额头往棍上重重一砸,不顾自己头破血流,就两腿一用力,尾巴弹地,从地上跳至赵略身后。
电光火石之间,赵略却举起长棍至眼前,似在仔细端详。
有妖王问左右:“这根棍子有什么稀奇之处吗?”
左右答:“小猴王听说一个叫做《美猴王》的故事,里面的主角就是用的一根如意金箍棒,大闹天宫,为齐天大圣。”
“齐天……于是他就学着造了根棍子?”
“是啊,连大猴王用的都是金棍呢。”
有妖王笑:“这故事是哪个猴子编出来的?”
刚有妖想回答他,远处却传出赵略的声音。
“美猴王的故事由人族楚始皇口中传出——”
“你既然知道这个故事,就也该知道美猴王有一双火眼金睛!”
“你眼里没有我,又说看不清我,怎么敢自称猴王!”
几句话的时间里,两者已是交手数回。
站得稍近的龙宫宫仆只能看到小龙王挥棍招架,小猴王进攻激烈、愈打愈勇。
而妖王们离得远,却看得更清楚。
他们两个一守一攻,看似力相持平,不相上下,但仔细看来,赵略寸步未离原地、游刃有余,反观小猴王从身前打到身后,找不到一丝可以一举进攻的破绽。
“火眼金睛是在火里炼成的,去火里炼炼吧!”
突然间,赵略大笑着将金棍一横,小猴王就被打入龙宫外的海水里。
那里正是之前存在而现在消失的海底通道。
“这火又在何方呢?”有妖王问。
赵略握着金棍,缓缓转过头,目光看向了王座后垂着眸的龙王。
一点微微的淡金在他的眼里飘散。
额上黑色龙角有黑气盘躯。
渐渐地,其他色彩光亮都被龙角的黑色压下。
他转过了身。如月堕,星河转。
只有眼中的金色尚在。
他往后扔出了手中的金棍。
棍身有星斗铺陈,两头有龙纹凤篆。一离开他的身体,金棍刹那间斗转星移,龙凤齐飞。
它飞至小猴王身侧,像柱子一般立住。
周边一片海水凝固,竟失却了流动,化作一方牢狱,将小猴王牢牢围困!
孔雀公子摇着斑斓的羽扇,笑着说:“那故事我也听过。金棍又有一称,为定海神针。”
定海!
小猴王至今未用出这一招,只有天上大妖王镇过妖海!
“火来。”
林行韬说。
他头也不回,向着龙宫走去。
三十莲女在他身后拖曳裙边,逦迤而行。
一河神放下鼓槌,抚着胡须,紧跟其后。
五十侍卫竞相起身,拉车停往别处。
轰!!!
他们没有一个回头,一把大火却从天而降。
小猴王所在的那片水域烧起了熊熊烈火,煌煌烨烨,灼灼辉辉,直叫宫仆两眼酸涩。
一把在江水中燃烧的大火!
无一丝青烟!有遍地金红!
先前有大龙王开江中道路供宾客出行,现在却有小龙王放火烧通道围困宾客。
烈火不犯周围的江水,只有一小窜烧了一路,从河神脚下经过,经过三十莲女,灼烧落下的花瓣。
莲女们拍手道:“火烧尽,红莲万蕊!谁教岁岁流血夜!”
花瓣由白变红,飞入莲女怀中,盛开。
莲女的白裙也在这样的焰火下染上了瑰丽红色。
最终,烈火烧至小龙王赵略的脚下。
像有一条条火龙在鞋履下挣扎。
步踏飞龙,而进龙宫。
火龙直扑龙宫之门。
无数妖情不自禁地坐直、站起。
如果说,之前车驾到来的一幕是梦幻而空灵的,那么现在就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像走进了另一个极端。
火光映江,小猴王在火中惨叫。
——痛灼心灵,壮丽而残忍。
不得不说,这才更符合传说中小龙王以莲花杀洛王,以死鹿遗人皇的风范。
林行韬在龙宫门口停住。
他没有去关注龙宫的环境,旁边两道格外强烈的视线和呼唤他也没理,他只是凝望着上首的神祇,像是要把他从四百年前的那位联系起来,又像是要将两者剥离开来。
他问:“皆说来者贺,敢问龙王,有何可贺?”
“是为小象王之死而贺,还是为小猴王受伤而贺?是为象王袭琅王而贺,还是为诸多妖王枉死而贺?”
他问得平静,周围列坐的妖们却不那么平静。
他向前走去。
有妖想拉住他,但却只抓到一缕清风。
因为他跨了四步,掠过从尾座到首座的距离,如同快速地迈过这四百年。
一步一百年。偏偏这四百年还未到头,于是他离首座还差了点距离。当他停住时,肩上垂下的一缕飘带几乎触及龙王面前的长桌。
没有侍卫拦得住他。有能力拦住他的存在要么还在天上,要么根本不想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