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韬一怔。
[你们只知那少年救了黑鲤一命,却不知少年是在挟恩图报!]
“我吃了龙龟,从一介不值一提的小妖具备龙性,就此欠下了琅王莫大的恩情啊!”
“三百多年,我一直难以离开落星湖!一旦我走出落星湖,一旦我碰上张家人,我定然只能供他们驱使!”
“我想了办法,为自己取姓为张,又因为霸下、玄龟之类给自己取名霸玄,心里想着能够抵消些许因果。”
“根本无用。我甚至心想,琅王和龙龟是故意的,就是让我欠下恩情,否则龙龟为何要回到湖里,贪狼星又为何要落于湖里呢?”
[依老夫看,你已经与那少年结下因果,日后是要报恩的。唉,不知几百年的修为就要一朝报恩尽皆消去了。]
原来当初的老龟是有感而发,这才说得那么情真意切。
“从吃下龙性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得不走上化龙之路。但正如先前龙君所说,吞食而来的龙性是有违神道的,我无法真正成龙,一辈子都只是龙龟模样。”
“朱陋招我去龙宫当吏,这便要成为水府中神,我怕自己成为恶神而死,也怕龙君看穿我走入歧路诛杀我。”
所以老龟不能去人世,也不能去龙宫。
三百多年,便一直在落星湖中。
“三百多年……我也曾想啊,当初要是自己修炼,说不定也能成妖王了。”老龟微微摇头,旋即说,“就在那一天,我遇到了你。”
那一天,林行韬以黑鲤之身从天而降。
“妖族天才赵略,来自西陵,妖形为鲤,一看就是要走化龙之路的。太巧了,赵略,巧到我一下子就觉得你是帮我消开因果的关键。而看到你也欠下了王运恩情的时候,我确信无疑。”
所以老龟看到了希望,他自己无法出落星湖,就令赵略去找龙王寻求办法。
[——我现在真信你可以做到了,愿你成功吧,赵略!]不止是愿你化形成功,更是愿你成功得龙王助而消因果。
老龟从地上起身,幽幽叹息。
林行韬说:“但是我出去一趟,并未去寻龙王。而我回去后,你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只应下做了河神——你怎么突然可以来龙宫了?”
老龟回答:“你由鲤化蟒归来,我已然知晓你和我走了相同的路,通过吞食得了龙性。你的龙角却在提醒着我,天地有变,既能存恶神,又能存孽龙。”
“你要封我做河神,我知道自己无法抗拒,也知道时机已到,我应该要出去了。”
能够走出多年未出的落星湖,难怪老龟费神力给莲女们点化人形的时候一直乐呵呵的。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啊!”老龟的语气痛彻心扉,“破天戟居然在龙宫里,还能为你所用!我躲了那么多年,一碰到破天戟,还是不得不化为龙龟为戟的主人而战——琅王果真打得好算盘,贪狼星不在,龙龟却永存,永远为其而战!”
[我为何要来龙宫呢?我本不愿来的。]
老龟根本压抑不住体内为破天戟主人而战的冲动。
张况己真是这么算计好的吗?他猜到后代难出天星降世,也难以召唤龙龟,就令龙龟舍身造福一小乌龟。
他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也许真是这样想的,可惜事实还是不如他所料。
比如大楚的妖祸延续至今,天意向妖,比如先是破天戟一直在龙宫,后是老龟一直没遇到贪狼血脉。
唯一被他说中的,大概是张家再也没有出现过天星降世吧。
老龟朝着龙王拜问:“敢问龙君,可有办法令我从容出现在张家人身前?这份因果,可有除了为其而战之外的消除办法?”
龙王摇头:“何必强加因果之说,你倒不如说是天意如此。”
“办法自然是有的,身为神祇,可用功德。”
龙王严肃起来:“神道之根本,便是根据神职神位而行事,从而得到功德香火!”
神道有四。
第一,顺应天意。如今天意向妖,那便跟着向妖。
第二,不得直接插手影响天下格局的战争事端。
第三,全然神性。通过吞食而晋升就是妖性甚重的做法。
第四,待其位履神职,得功德香火而用。
“张霸玄,你成为河神以来,可曾做过什么有功有德之事?唯有点化莲花人形一件小事!如此小事只能勉强让你不堕为恶神——就这样还是托了三百多年龟缩湖中的福!你要断绝和张家的联系,现在立刻回到黑河中,再待个百年!”
“林行韬,你没有神位,但化龙之路本就是朝着龙王神位进发,为何众妖追求这条路,因为化蛇、化蟒、化虺都算登上小神位。龙性——神性越来越重。”
“我终究要说,你晋升得太快,从未在这些小神位上待得安稳,而没有寻常化龙之妖的百年积累,终究要成为孽龙而死的。”
神道有四。林行韬违了三,已然是一条孽龙,只是天地间已允许孽龙存在,所以本可能除了发疯不会有生命之危。但他即将违二,两条相加——
“化龙之日,风光过后,便是你的死期。”
而且他也没有时间拿四的功德来化解了。
“林行韬。”龙王看着他,“陛下……留在龙宫里吧,留在我身边吧。”
大楚的灭亡本就是天意,曾经的楚始皇为天子,为天意垂青。
这一回难道是要逆天而行吗?
逆天的后果,人族已经尝到了。
一百年前,仙人与人皇见妖族势大而人族势衰,尝试呼唤楚始皇而归。
卜果子就算知道此事不可为,还是做了。
他是地仙,恢复了年轻模样,是个潇洒清瘦的青年,却一朝失去千年岁数,重回老迈之态。
[师兄怎么没有什么大变化,都仙人了难道不会变年轻吗。]
是啊,只是和那些想见到老师、始皇的人一样,他也想见到自己的师弟啊。
[人族仙人卜果子,愿杀进妖海。]
仙人卜果子,见了师弟一面后,该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讲个笑话。
落星湖里,一天,还是黑鲤的林行韬不小心被莲叶划伤了。
莲女们紧张大喊:“伤口不能沾水!”
然后林行韬被莲叶举起来,失水而嗝屁。
第176章 神道功德(三四)
化龙之日; 风光过后; 便是死期。
陛下; 留在龙宫吧。
龙王说完后,表情忽忽不乐。
“该死了……”他轻声呢喃。
老龟在一旁嘀咕:“待其位履神职,这样的话城隍是护一城,泰山之神是行封禅之事,龙王护佑江海,河神就是护佑一河?”
林行韬则抬起头; 仔细分辨外边的动静。
东南北三面皆有滔滔动作; 人、妖两族间的战争快要开始了。
他揉了下龙角,说:“早知道,走什么化龙之路。”
神道的规矩这么多,况且目前看来; 也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起码林行韬还看不上眼。
他放下手; 看到龙王默默地凝视着他,道:“你在动摇吗?陛下,你的眼睛。”
从龙王的眼中,林行韬注意到自己金红色泽的眼里; 红色愈发地明显了。
他一皱眉,头上龙角陡然作痛起来。
你在龙性与妖性中,选择了妖吗?
——龙王像是这样欲言又止。
一只白而发光的手掌缓缓伸到了林行韬的面前,龙王的白发在身后浮起,剔透的眼珠像蕴藏了巨大的风暴。
皎洁的面庞上不再有波动,他的唇际下撇; 将一点微不足道的忿怒隐忍了起来。
“向死,还是向生。”
他的声音变得冷漠,被寒风吹拂到林行韬的耳边,随即仿佛化作了珠玉弹落在林行韬的四周。
随风生玉。
水晶而做的通道内忽地暗沉下来。“砰”得一声,整个通道摇晃了一下,龙的暗影在晶壁内游过。
渐渐地,近处老龟急促的呼吸声,远处莲女们开心的嬉笑声尽皆远去。
就连龙王冰雪般的面容也一并消失在了珠玉乱飞之中。
只剩下那只手。
“妖,还是神!”像有一把锯刀割开了所有的珠玉,刺耳的厉喝令林行韬心头一震。
然而他终究没有握上那只手。
他往后退去,笑道:“向死而生又何妨。”
活着,然后走向死亡,又怎么样呢。
那只手缓缓荡了回去。
伴随着一声叹息,周边一切都明朗起来。
“你说妖海之中伸出一只手拔了你的龙角,她也是说着让你留下的话语吗?”
“林行韬,是一个不会留下的人。”
龙王将自己被风吹乱的白发整理好,转身就走。
他并未穿鞋,赤着的脚踩在地面,金色的血管一下一下地突出。
“吾将复见始皇矣……吾既复见始皇矣。”
他越走越远,身形愈加虚幻,并做了最后的告别之语。
“我居于高位,亲见护佑的人族几十年一死,一代又一代,一世又一世。有时我会觉得,人世不过如此。我活得太久,便越不在乎周围。”
“然而仔细想来,四百年里,我竟从未忘记,曾带你寻鼎、受你册封、送你起兵。”
“林行韬,陛下,我已经有三百多年没说过那么多话了。”
“看故人向着化龙之路而来,我内心欣喜,便不由自主地抛却了以往的平静,总想着天地间合该再多出一条真龙出来。”
他说:“这世界,只有我一条龙啊。”
世间唯有一条龙。而且恐怕以后也难再有。
这是怎样的寂寞?
龙王本不在乎其他,唯有令自己成龙之人才有些在意。
“陛下,龙王姬舜提前恭贺:人族始皇,顺逆由心,皆可成!”
林行韬微怔,他心里诡异地冒出一点复杂的感情,有点愧疚,有点唏嘘。
本就是他先对龙王抱有转护妖族的斥责之意,结果那其实是神道规则,而且龙王本来就曾是妖族。
然后龙王好心好意地解释了那么多神道的东西,他却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留下来走上正神之道。
他记忆中的龙王依然是那个玉雪玲珑的孩童模样,淡漠寡语——龙王的确说了很多很多大段大段的话啊。
那些外露的情绪对他来说或许是几百年来最多的一次。
林行韬看着他逐渐虚幻的背影,心里一动,问了一个听着有些奇怪的问题:
“谁……该死了?”
他听到龙王之前轻声呢喃了“该死了”三个字。
“龙君,你还好吗?”他也联想到了龙王虚弱的样子。
龙王一顿,停了一会儿,随即微微侧头,露出一个轻微的笑意。
他说:“……是我啊。”
——是我,是洛江龙王要死了。
林行韬没能从寡淡的笑意中看出什么开玩笑的意味。
也许龙王隐瞒了什么,但大抵所言非虚。
“神祇不违神道,怎么会死?”
龙王答:“是啊,大家想做神祇,就在于哪怕最小的一尊神祇,只要不违神道,都可以与天地同寿。”
“怎么死呢?”
“人族帝王其实从百年前便开始不敬神明了。那些传言,你也听过。他们不敬的,就是我啊。”
龙王语气淡然:“你去过东陵郡吗?那里的龙王庙,全部变作了玩乐淫祠。世人都当林钧睿是荒淫之辈,我却知道他不是。一个转而助妖的龙王,他无半点犹豫就用最极端又省事的办法去削弱,比他的父亲更加果断和聪明。”
“龙君岂会这样轻易死去?”
“不会啊。”龙王语气渐深,“守在东陵郡的是洛王王运,他被封王时,林钧睿还说——卿可敢除一龙王!朕重得敕封神明之权柄,虽暂时无法褫夺龙王神位,却能勉力封之!”
“这个权柄是谁给他的?”
“封王运为洛王又是谁的意思?”
龙王背对着林行韬,问:“是你吗?”
林行韬有些惊讶。
龙王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行韬,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在想——”
“洛江龙王由我所封,倘若他背叛了我,那他就合该去死?”
“这世间能够真正杀我的也只有敕封我的陛下你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连龙王都是我当年封的!而我废了河神神位,如今又要再造一尊,又如何?]
[连龙王都是我当年封的!我既然能让他生,当然能让他死!]
老龟有些懵,一向精明的他也不由脑袋发晕。
怎么话题一下子从龙王让林行韬不违道而死变成林行韬想让龙王死了。
突然间,老龟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林行韬之所以不愿跟随龙王走正道,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其实是要杀龙王,吞食龙王龙性,占龙王神位!!!
而龙王之前说那么多话也是在试探林行韬究竟是不是这么想的!
老龟感到一阵阵寒意渗进了龟壳,冻得他神位都在轻颤,他也想起了朱陋。
[倘若水君不遵守承诺——杀了他,夺其神位!]
[倘若龙君背叛了我——杀了他,夺其神位!]
林行韬可以做到的,不是吗?!
老龟先前喊旁边的家伙叫陛下,他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所谓人族帝王的冷酷奸诈。
——帝王心性。既能爱民,又能掌控臣子。
怎么能忽视呢!据说人族始皇十六七岁从道观中以白身起,不到两年收天下于袖中。
人族史书上称其须臾收人心,所到之处遍地臣服,为天生帝王。
连张况己都能算到死后百年子孙后代需要一只龙龟,始皇稍微算计一下神祇简直太正常了。
不仅与为妖时一样步步筹谋,更是一举多得。
光路遇人皇这一点就几个用处啦:得龙气晋升,封王运洛王,开人皇权柄制约神明,得河神神位,得妖族传颂扬名……
老龟想着想着,望向林行韬的神情真正变了。
林行韬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轻笑声在通道内回荡,撞起明明暗暗的光影来。
林行韬的脸庞在光暗中莫测难言。
他是这么算好的吗?嗯……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或许在为林钧睿开封神权柄的时候,的确想过让林钧睿诛杀朱陋一般害人的恶神,但他现在可没有想要杀龙王。
继分毫不差算好到龙宫的时间之后,他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