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能乐。
她将有着“有债必偿”四字的纸扔出,咬破舌尖,喝道:
“便是命丧于此,也要杀小龙王为世子复仇!”
文曲星发出了破碎的响声。
天下文人之气齐聚竟使文宫碎裂,势要追溯凶手,一偿血仇!
林行韬穿过那些荡漾着光芒的字句,稳稳地朝陈绝缨走去。
他的身后,孔雀王摇晃着头顶翠绿羽冠发出沙沙的舒缓响声。
覆羽展开,羽毛颤动,一只只眼圈散发起令人头晕目眩的彩虹色泽。
五日来,孔雀王和孔雀公子便是这样消磨人族体力和志气。
随着林行韬越走越近,翠绿的光芒已然代替了天幕,几乎盖过了文曲星的光亮。
林行韬自带背景,又听着文人们不断吟诵的诗句,在他们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毫发无伤、轻松自若地来到了陈绝缨近前。
孔雀王夸赞道:“不愧是小龙王,这些诗句对你一点效果都没有。”
当然没用了,因为这些诗句都是通过林行韬之口流传在这个世界的。
说来他也奇怪,原来他留下过这么多诗吗?
一句接一句,最后,是“有债必偿”四个大字。
上一回的有债必偿是在琅王府内,陈绝缨转瞬间杀了小象王。
这一回的四个字,分量绝对大过上次。
万千文人尽皆倒地,文曲星甚至出现了陨落之兆。
然而,林行韬穿行而过。
没有爆炸般的声响,只有沉寂般的呼吸。
仿佛这寄予了陈绝缨和所有人的一击只是一个笑话。
林行韬没有笑。
他清晰地看到了陈珂乐的后人,陈绝缨的样子。
陈绝缨也没有哭。
她似乎有些茫然,那张冷冰冰的脸上除了先前的愤怒痛苦,出现了别的神色。
林行韬看到了她伤痕累累露出白骨的手臂。
没有妖物可以靠近她,那些伤痕都是她自己割的。
这个样子,不止是以血为墨,更是为了不被孔雀王的翎羽闪烁迷惑。
她得头悬梁锥刺股来保持清醒。
她虽然不会武功无法上前,但她也从未后退。
她脸上只有眉毛长得像陈珂乐,英气十足。眼睛、鼻子、嘴巴却都是柔美的,难怪孔雀公子会说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姑娘。
柔和的五官的确会给人柔软的感觉,但她不能柔软,她只能抿起唇角,让自己变得冷冰冰的。
就像现在,她也不能绝望,她也不能像张及人一样放声大哭。
“大楚陈珂乐陈大将军后人陈文轩一脉,当代文曲星应命,文曲星天星降世,陈家长女陈绝缨。”林行韬念了一遍,引起陈绝缨嘴角扯动。
这是她的名号,说出来却不单是为了震慑妖族,而是为了给自己压力。
在王运之前,整个人族只有她一个天星降世。
她承担了多少?
林行韬问:“文曲星的以史为鉴之力,怎么没的?”
眼前有白影闪过。
陈绝缨以细瘦的手臂握着剑,朝林行韬冲来。
同时,最后一句诗从她嘴里混合着鲜血吐出。
“文轩树羽盖——”
林行韬一把扣住她颤抖的手腕,剑尖送往她的心口。
四周悄然。
孔雀王的尾羽停住了抖动。
蓝绿色的流光仿若静止的绸带,包裹住了文曲星。
“乘马鸣玉珂。”
这并不是关于战争的诗,甚至原诗是用来劝诫奢侈之诗,但这首诗经过始皇的一言,却成为陈家的骨。
不知过了多久,剑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孔雀公子重新摇起扇子,疑惑道:“刚才念诗的是小龙王?”
然后又眼睛发亮:“陈小姐果真厉害!这个时候都能召出先祖异象!”
小猴王手指敲着金棍,觑着赵略的身前,说:“你说错了,不是她召出来的。”
一个人影挡住了剑尖。
不是陈珂乐,而是陈文轩。
孔雀公子惊讶地听到赵略问异象:“问你呢,以史为鉴之力怎么就没了?”
陈文轩回答:“以史为鉴,以史为镜,可映射已有之物,其成气运之龙而亡。”
“为、为什么……”陈绝缨的声音打破了陡然诡异起来的气氛。
林行韬低头一看,发现她死死瞪着眼睛。
却依旧忍住没哭。
他叹了口气,终究不忍心再隐瞒下去。
他扶起她,说了一句话:“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告诉我,后面一句是什么。”
似有奇异之力压迫,文曲星的掷地有声,竟不及这一句轻飘飘的询问。
陈绝缨一怔,喃喃道:“——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天子。
天子问话,岂敢不回。
将士们打完了仗,当然是要见天子的。
所以不止将士归来,天子也归来了。
突然间,文曲星大幅度地跳动了一下,破开了孔雀王的光辉。
已然说不出话的文人皆有感觉,望向了东边。
两个人从远方步行而来。
一人持枪,头顶星辰,盔甲作响。乃洛王王运,武曲星天星降世。
而另一人,却让孔雀公子大惊,小猴王嘻嘻而笑。
那人,走在洛王的前面,身着衮服。
天下文人默默相看,然后皆知此人是谁。
他们无声拜道:“见过始皇陛下!”
又有异象生出。
四百年前,文人就如同始皇所说,隐而不出,堪称懦弱。
打天下的是武者,是西陵铁骑,是楚王军,是长林十八将军。
女帝大封天下,虽然并不轻视文人,但文人的确无法像武官一样得到足够多的封赏。
可以说,直到离去,始皇都并未见过临朝乃至大楚的文人。
此时此刻,每个文人的身后,都浮现出一道虚影。
虚影纷纷拱手垂头,向始皇请罪。
重见始皇之日,便是请罪之时。其言:“昔日懦弱,百年而来,今日死守,风骨已成。”
文人风骨,历史浇筑。
始皇并未说话,而王运大声喊道:“始皇言,大楚当文武双全!缺一不可!”
武曲星悍然出动,被王运一枪挑至文曲星一旁。
两者相靠之时,天光大作,孔雀王哀鸣一声,尾羽尽数折断。
同时,小猴王拉扯着孔雀公子的尾羽,两腿一蹬,金棍死死夹住了孔雀公子的脖颈。
“孔雀公子,你先别动。”
“我替小龙王问你一个问题。”
“小龙王叫赵略,你说楚始皇叫什么名字?”
——林行韬。
孔雀公子话到嘴边,随即毛骨悚然。
联想到先前的提问,那什么人妖相爱,那什么杀破狼的真相,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的眼中,小龙王勾起一个笑容,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既然没了以史为鉴,我教你一招新的。”
“这一招叫做文韬武略!”
他伸手,在空中写出四个大字。
不是文曲星之力,而是身为帝王的出口成宪,言出法随。
“文”字在陈绝缨头上,“武”字飞往王运。
“韬”字飞向楚始皇,而“略”字被他抓在手中。
他朝西边喊道:“杀破狼何在!”
张及人充满自信的声音穿过战场回应:“陛下,杀破狼在此!”
林行韬低声道:“陈绝缨,他虽然哭得很惨,但张况己并没有嫌他丢人。”
“张况己为他感到骄傲,因为他至死守护家国,因为他得到七杀、破军、贪狼三星承认。”
“他是前所未有的三星天星降世。”
“那个不敢握起武器的世子死了,复活的是我大楚的琅王。”
“朕也为他骄傲。”
最后一句话说出,陈绝缨猛地抽噎了一下,抬起头。
滚烫的泪水落到了林行韬手背。
她最终还是,无声无息地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得知你们觉得文曲星很尬后,陈绝缨:你们怎么这个亚子。
林行韬:别怕,我可是中二病之神·起点十年前都不会有的龙傲天·尬诗尬歌之主·逼王,还是强行催泪小能手。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作者!!!
作者:与我无瓜。
第194章 神道功德(五二)
也没有哭多久; 陈绝缨飞快地抹去眼泪,退后两步。许是从没在人前哭过,又许是高兴于张及人未死; 她的脸上浮上些微的红晕。
此时文曲星与武曲星的星光相互渗透,随着融合的程度愈来愈深,陈绝缨露出白骨的手臂上也长出一层粉嫩的新肉。
她望着向她这边走来的楚始皇以及王运; 说道:“文韬武略; 据说是出自一首诗。”
林行韬替她念了出来:“我给陈珂乐说过。威镇家邦四海清; 文韬武略显英雄。全凭智勇安天下,统领雄师百万兵。”
每念一句; 空中四字的光彩就更胜一分; 王运和楚始皇的异象也离他们更近一步。
“兵”字刚落; 王运已然走到了林行韬的身侧。
始皇异象附于林行韬; 在即将消失的时候; 他们同时往孔雀王和孔雀公子所在看去。
“狮王、象王已死。”楚始皇说,声音清朗含有笑意。
“猴王选择静观其变; 却也令其子小猴王助我。”小龙王说; 声音低沉略带戏谑。
“轮到你了; 孔雀王。”他们同时说。
两道声音相合; 几乎勾起在场所有人别样的感觉。
孔雀公子和孔雀王受到的冲击也许是最大的。
那么大一个小龙王; 怎么就、成了人族的始皇呢?
四字横天宇; 双星相勾连。
孔雀王拖着文武双星折断的尾羽,伏在地上思索。孔雀公子则咽了一口口水,喉咙抵到了小猴王冰凉的金棍。
“来了。”小猴王突然说。
没等孔雀公子看清; 死亡的危机感就令他羽毛炸起。
噌——
难以说清那是什么感觉,斗转星移,世界翻转。
仿佛天上星宿齐齐下凡。
一柄泛着寒光的长戟撕裂空气,被一个突兀出现的身影反抓在手中。
他有着七杀星特有的残影闪现,又用着贪狼星特有的破天戟。
小猴王猛地笑出了声:“哈,你也秃了。”
孔雀公子这才感到头上一阵凉意,发现自己的簇羽消失不见。
不顾笑声,孔雀公子意识到刚才那柄长戟以神鬼莫测的速度穿透了他的簇羽,还有他父王的簇羽——戟尖正稳稳地对准孔雀王的脑袋。
“陛下?”杀破狼——张及人询问着林行韬是否要杀了孔雀王。
他守卫在林行韬面前,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景象,只是空中一下子多出了三颗星辰。
文曲,武曲,七杀,破军,贪狼。人族有五星耀世。
他看孔雀王不说话,破天戟戟尖立马往前一送。
曾经的三星降世分为三人,而这三星如今全在一人身上,这人会有多厉害?
朴实无华的一送,要的是孔雀王的命。
“等等——”孔雀公子喊出了声。
破天戟堪堪一停。
[我是来救你一命的。]孔雀公子望向小龙王,不,林行韬,只看到他漠然的笑意。他想像当初在猜到小龙王要杀豹公主时一样做出选择,但不知为何,心头跳得厉害。
“始皇陛下金口玉言,放我儿一命吧。”孔雀王说。
林行韬却令张及人收了破天戟,他的笑意不达眼底,仿佛在用笑容压抑着什么。
“四百年前,人族有龙凤双全,有杀破狼三人,虽然是彼此对战。四百年后,人族有文武双全,有杀破狼一人,这些格局,我造出来不是用来对付孔雀王你的。纵使杀你只需张及人一人。”
他的语调平淡,却令整个战场有些放松的气氛为之一变。
他抬起头,说:“人间四大战场全部在我掌控之中,如今只剩一个。”
只剩一个,所有人跟着抬头。
这最后一个,也是最难搞的一个。
鹏王,与仙人,还有包含在其中的真相。
在林行韬的沉默中,其他人都没敢随意说话。
渐渐,空中落下了冰凉的雨丝。
黯淡的天色中,隐约可见一只双眼通红的黑蛟在翻滚肆虐。
真龙出行之时,必有雨汽相伴,这意味着——“你要化龙了?”孔雀公子惊问。小猴王欲言又止。
林行韬接着雨丝,像是在看一场同人看过的流星雨。
他看向陈绝缨,问了一个问题:“为何最恨禽鸟呢?”
雨慢慢变大了,打在陈绝缨的白衣上,渲染开了墨色。
陈绝缨在雨幕中看到始皇的神情。
她开始微微地颤抖。
轰!
随着一道惊雷划破天幕,她回答道:“杀死琅王和乾风侯的,就是一只鸟。”
“还有呢。”林行韬开始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还有……”陈绝缨猛地跪下,“女帝也是死于禽鸟爪下!”
下落的雨似乎停顿住了。
没错,真的停顿住了,远处众人的呼吸都不由一窒。
林行韬明明只是从地上捡起了一只笔,却好像将世界的命脉握在了手心。
他拿着笔,一根根黯淡的金线在笔上牵连。
他走向了陈绝缨。
陈绝缨脸色煞白。
“女帝……女帝,尸身尚未回归皇陵。”
轰隆隆!
无数道惊雷劈下。
陈绝缨跪着,看到始皇的衣角翻飞。
雨水连绵不绝地打在她的脸上。不知为何,一旦跪下,她竟觉得自己是有罪之人。
她几乎以为那是帝王的雷霆震怒,然而等她怔怔抬起头,却看到黑蛟在接受惊雷的洗礼。
一双手再次浮扶起了她,手是温暖的。
一支毛笔交到了她的手中,她不由牢牢握住。
“朕知道了。”
只有穿透了整个雨幕的龙啸声蕴含着令天下百姓都跪下的威严怒火。
黑蛟开始了化龙。
啪嗒——林行韬踩着被雨浸湿的靴子,微微出神。
陈文轩的虚影不知为何还未消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陛下。”他喊,“陛下看来知道以史为鉴之力化出的气运之龙在哪了。”
“我知道。”林行韬回过神,“我去拿回来。”
他一甩湿淋淋的衣袖,吩咐道:“举白纸!”
帝王有令,文人皆奋力举起被雨水打湿的白纸。
文曲星照耀下,那些白纸很快干透,而一阵星光闪耀过后,这些白纸全部连成一片,宛若长龙。
“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