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妥了条件之后,叶知礼开始暗中联络一些得罪过李凤岐的朝臣,将他们拉拢到自己的阵营,届时等东夷开战,李凤岐就会发现,他接手的乃是一个漏洞百出的筛子。
有他们暗中扯后腿,东夷再联合南越,不愁北昭不败。
叶知礼的算盘打的极好,可惜的是,李凤岐早已经洞悉了一切。
暗中盯着叶知礼的暗卫送回来一条条的消息,李凤岐却按兵不动,只将那些与叶知礼暗中往来的官员姓名都记了下来,只等着秋后算账。
与此同时,距离登基大典,只剩下一日的功夫。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次日一早祭天,行大典。
三月二十八,春日初升,万物生发。
李凤岐身着十二章冕服,头戴冕冠,前往圣坛祭天。文武百官随其后,气势浩荡。
而叶云亭因为并无官职,此时只能留在宫中等待。
周蓟捧着终于赶制完成的冕服走进内殿,笑盈盈道:“王妃,还?请更衣吧。”
他手中捧着的冕服,除了银白的颜色,制式与帝王冕服一般无二。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饰以金线绣成,点缀其上,虽颜色素淡,却仍显华贵。
“这冕服……”叶云亭微微蹙眉,这冕服并不合规矩。
“这是陛下的安排。”周蓟不敢多说,只能如此道。
听闻是李凤岐的安排,叶云亭只得仍由周蓟亲自替他换上冕服,再戴上一般无二的冕冠。
祭天的礼服繁琐,等到穿戴齐整时,已经过去了两刻钟。外头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周蓟走到窗边看了看,吩咐其他人道:“可以出发了。”
于是叶云亭便被稀里糊涂地请上了御辇,往圣坛方向行去。
*
圣坛。
祭天仪式刚刚开始,司仪刚读完冗长祭文,帝王准备拜告天地,却听晴空中忽然响起几声惊雷,紧接着,圣坛所在的山峰,似被雷劈中,一块巨石滚滚落下,坠入山崖。
四周山风渐起,天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似有风雨欲来。
站在前方的帝王面色沉凝,下头的群臣们亦神色惊骇,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无非是在议论这天现异像,是不是上天对新帝不满。
然而李凤岐却仿佛对下方的议论一无所知,他找来司天监监正,沉声道:“这便是你千挑万选的吉日?”
“今天确实是这一年里难得的大吉之日。”司天监监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战战兢兢地为自己辩解:“且臣连日夜观星象,今日乃是晴日,不该有雷雨才是。”
“哦?”李凤岐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这又要?如何解释?你莫不是想说,上天是在对朕不满?”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司天监监正更是吓得两股战战,连连叩首喊冤:“还?请陛下息怒,再给臣一次机会推演。”
他的恐惧绝无作假,下头百官瞧得唏嘘,皆是面露同情。
倒是李凤岐沉沉看了他半晌,方才点头,道:“可。”
司天监监正连忙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狼狈,命人送来八卦盘,当场开始推演。
他摆弄的那些东西其他人看不懂,只觉得玄乎。但?却能看得懂他的表情,只见他先是迷茫,接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过了许久,似发现了什么,面露惊骇,连八卦盘都惊得脱了手。铜制的八卦盘在地上滚了一圈,落在帝王面前。
群臣心中一紧,俱都面露同情。心?想司天监监正怕是过不了这个坎了。
“如何?”李凤岐垂眸,居高临下的审视他。
司天监监正颤巍巍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嗫嚅着不敢说话,只连连磕头求饶。
然而李凤岐却不好糊弄,沉声道:“说。”
他的表情太过凶戾,司天监监正吞了口唾沫,方才视死如归道:“陛下乃是帝星,本是当之无愧的真龙之命。但?陛下曾遭逢大难,九死一生,龙气有损,须有辅星补全。如今却缺了这一颗最?重要?的辅星,星盘不完整,是以……是以才有天降警示。”
话落,百官惊骇。
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可这天降惊雷,乌云盖顶却又都是真真切切的,叫他们不得不信。
李凤岐显然也信了,追问道:“那朕的辅星在何处?”
“辅星……”司天监监正面露犹豫之色,迟疑一瞬后才道:“辅星正在陛下身边,便是叶云亭。”
李凤岐闻言却是笑起来,阴沉的神色显得开怀许多:“当初正是有他,朕才能解毒脱险。后来数次遇见危机,也是他助朕共同化解。”
说完颔首肯定道:“既然缺了辅星不可,便命人请他前来,与朕一道祭天。”
他说的轻巧,但?几个宗室老臣却是抗议道:“君臣有别,且叶云亭无官职在身,如何能与陛下一道祭天,这于礼不合!”
李凤岐瞥他一眼,哂笑道:“没有官职,朕给他封一个不就有了?”
说完命内侍捧来纸笔,当场写了一道圣旨,封叶云亭为长宁王,超品亲王爵,与帝同尊。
写完后,命内侍捧着封赏的圣旨去请叶云亭来圣坛。
宗室老臣本是群情激烈地出言反对,可李凤岐指着阴沉沉的天问了一句:“司天监监正说有了辅星,朕的星盘才能完整。如今上天已经降下警示,尔等还?要?百般阻挠,若是上天再降下神罚,尔等可能替朕受过?”
反对的老臣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般,你看我我看你,却谁也不敢说一个“敢”字。
恰在此时,阴沉的天空雷声大作,黄豆大的雨点落下来。内侍迅速撑起大伞,遮挡风雨。那些跪在下方的朝臣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各个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的如同落汤鸡一般,狼狈不堪。
*
叶云亭的御辇行到半路,就遇上了暴雨。
但?周蓟似乎早有准备,一行人披上蓑衣,撑起打伞,继续赶路。
靠近圣坛时,恰遇上带着圣旨的内侍,对方与周蓟对视一眼,将圣旨交给周蓟,便融入了护送的队伍之中。
周蓟命人捧出一盏十分精细的漏刻,瞧了瞧上头的时辰,道:“速度放慢些,不着急。”
说完自己则走到叶云亭身边,将那卷圣旨递给叶云亭,含着笑道:“这是陛下命人送来的。”
按照规矩,接旨之人本该跪地受封,可周蓟得了吩咐,此时再寻常不过的,将这卷封赏的圣旨放入了叶云亭的手中。
叶云亭展开圣旨,看着上头狂放的字迹,再深读内容,呼吸便是一滞。
良久,他才珍惜的将圣旨卷起收好,眉间却露出些忧色:“那些宗室老臣决不会?同意,他不必为我做到如此。”
他不需要?李凤岐用这么重的封赏来证明他对自己的重视。
他一直就知道,李凤岐从未曾准备将他禁锢在后宅之中,登基之后,他或许会给他一个爵位,或许会让他入朝为官,但?他却从未想过,李凤岐会?离经叛道至此,竟予他与帝同尊的尊荣。
何至于此。
他如此做,只会让本就各怀心?思的朝臣愈发不满。等到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也会?有妨碍。
周蓟跟在一旁,听着他的话,眼角眉梢就浮起了笑容。这些日子跟在二人身边,他才真正见识到了何为真情。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王爷只管放心,陛下都安排好了。”
说完又瞥了一眼漏刻,命护送的队伍直接入了圣坛,而后自己亲自引着身穿银白冕服的叶云亭,经过重重台阶,踏上了祭坛。
而与此同时,那只小小的镂刻中,时砂终于漏完,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方才还?狂风骤雨的天空忽然云收雨歇,厚重的乌云被风吹的散开,灿金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落下来,恰将祭坛上并肩而立的二人笼罩其中,似乎镀上一层神光。
第136章 冲喜第136天 立威(补)
方才还闷雷声声; 狂风骤雨,可叶云亭来了不过片刻,雷声也停了; 风雨也歇了,这天竟然是晴了。
如此神异的景象,叫下头的百官都哑了声。
原本还想作妖的宗室老臣们面面相觑; 却是谁也不敢再出言反对了。
李凤岐冷眼瞧着这些人的表情,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命司天监监正归位,又让司仪继续祭天。
司天监监正练练谢恩之后,擦着汗退了回去。一颗悬起的心也终于落了地。不枉他废了这么?大气力,这一关好歹是安安全全地过了。倒是那司仪被喊了两声,才?从怔愣中回过神?; 连忙开始主持祭天仪式。
登基大典; 帝王拜告天地; 以彰正统。之后再受百官朝贺,以显威仪。
两人身着一模一样的十二章冕服,一明黄; 一银白,并肩而立; 于圣坛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李凤岐趁着众人叩拜之时; 手指动了动; 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勾住了叶云亭的手指。叶云亭斜眼去看他,就见他眉目飞扬,笑容恣睢。于是他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圣坛一行,有惊无险。
但?关于上天降下惊雷。对新帝不满; 结果司天监请来了长宁王,惊雷暴雨骤然停歇,使得祭天能顺利完成的神?异故事却是以极快的速度在市井中传播开来。
市井百姓向来最喜欢听这样的故事,更何况这故事里的主人公还是从前备受推崇的永安王与永安王妃。
如今两人一个是新帝,一个是与帝同尊的长宁王;一个是帝星,一个是不可或缺的辅星。怎么瞧着怎么般配。
甚至还有说书人将两人的经历改编一番后,在茶楼酒肆中当做趣闻来讲,引得不少百姓慕名去听,生意十分火爆。
于是本来惊世?骇俗的双帝同尊,在坊间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了,甚至还引来不少赞誉。
唯一不满的便是那些宗室老臣。
自圣坛回来之后,他们从那神异的景象中脱离出来,自然就品出了旁的味道。这些神?话?故事能哄住市井百姓,却不能将他们也哄住了。几个宗室老臣回过味儿来之后,连夜就去太和殿前长跪了。
——求李分歧收回成命。
若只是封个异姓王就罢了,可他们听闻太和殿的龙椅都改成了两把,一山不容二虎,一国自然也不能有二主。将这北昭江山分一半给外人,无异于断了李氏根基,这如何使得?
宗室老臣在太和殿前跪了一地。
彼时李凤岐正与叶云亭小酌,顺道为他解惑。听着周蓟匆匆来报,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爱跪就让他们跪,叫太医过去候着,别叫他们闹出人命来就成。”
周蓟闻言便往太医署去请人,
倒是叶云亭微蹙着眉:“我并不在意这些。”
皇权历来是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忌,李凤岐甫一登基,就要将李氏的江山分出一半给他这个“外人”,那些宗室老臣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凤岐选的这条路,无异于将坦途栽满荆棘。
“但?我在意。”李凤岐替他满上一杯酒,缓缓道:“就算没有今日这一遭,日后这些宗室老臣也还是会闹,他们会闹着让我广纳后宫,闹着让我早生嫡子……不是为我,无非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罢了。”
看看前些日子宫中那一个个被塞进来的美人,就知道这些人打着什么?主意。
但?他偏偏不是个愿意任人胁迫的性子。
“既然迟早都要闹,不如先从源头绝了他们的念想。而且我也不是没法子对付他们。”李凤岐挑眉笑了笑:“先让他们跪着,杀一杀他们的气势,等会我再带你去瞧。”
听他如此说,叶云亭便也收起了担忧。左右事情已经做下了,后悔担心也无用,不如与他一道往下走。
两人对月小酌,直到月上中天,李凤岐方才唤来周蓟:“那边情形如何?”
周蓟道:“还跪着呢,跪了两个多时辰,年纪最大的礼亲王与端亲王已经受不住,被太医抬走了。”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李凤岐一笑,拉着叶云亭起身:“走,带你去看看,我怎么治这些老家伙。”
*
太和殿前,一班宗室老臣已经摇摇欲坠。
虽然如今已经开了春,但?这晚上也凉的很,太和殿前的青石砖又硬,两个时辰跪下来,不仅是腿麻了,连身子骨都感觉快要散架了。礼亲王与端亲王已经倒下了,若他们再不撑着,这李氏江山恐怕就真要拱手让人了!
李凤岐与叶云亭携手而来时,就见这班人各个脸色发青,眼珠子却发红。瞧见两人终于现身,迟钝地转过身来,咚咚磕头,口中嚷嚷着“请陛下收回成命”、“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大义凛然得很。
“朕的决定,绝不更改。”李凤岐冷眼看着,将另一个更惊世?骇俗的消息抛了出来:“朕来此,是另有一事要告诉诸位。”
他嘴角勾出个嘲讽的弧度:“朕与长宁王皆为男子,无法诞育子嗣……”
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瞧这些老臣的反应。
就见这些宗室老臣果然更加激动,急赤白脸地指责道:“皇嗣事关国本,陛下正值盛年,还是要广纳后宫,开枝散叶。”
“是啊,陛下难道想要断送李世江山不成?!”
“陛下只是一时为奸佞所迷!切要三思!”
虽然早知道这些人会说出什么?话?来,李凤岐神?色还是冷了冷。他嗤笑道:“朕话?还未说完,诸位急什么?。”
宗室老臣们不甘地闭上了嘴,眼神却都愤愤的将一旁未曾出言的叶云亭瞪着。
“朕要说的是,朕与长宁王虽不能诞育子嗣,但?这偌大江山却不能后继无人。所以准备自宗室中挑选适龄的孩子入宫教养,日后最出类拔萃的孩子,便立为储君。”
此话一出,那些斗鸡一样的老臣都闭了嘴。
他们瞪大了眼,既惊又喜,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没有表现的太过急切。
有人虚情假意的劝说:“陛下还年轻,还是莫要一时冲动。”
李凤岐嗤了一声,却不打算与他们多做纠缠,负手转身,只留了一句话给他们:“诸位好好想想吧,若是想通了,便各回各家去。等过上一阵子,朕会下旨召宗室适龄子弟入宫。”
说完与叶云亭携手而去,只留下一双背影。
而那些宗室老臣却是面面相觑,半晌之后,连声叫内侍将自己搀扶起来,腿脚飞快地出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