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瞧见了李凤岐的侧脸。
最近几日诸事顺遂,李凤岐瘦得过分的脸颊长回了不少肉,气色也好了许多。皮肤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白而莹润。一般过分白皙的男子多少会有些显文弱,但他的侧脸轮廓太硬朗,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以至于不仅不显文弱,反而平添了几分冷冽。
好似高山巅上终年不化的白雪一般。
他又一贯缺乏面部情绪,就看起来愈发的冷傲和难以接近。
叶云亭打量着他,又想起与他气质如出一辙的老王妃来。
这母子俩的五官相貌其实并不太像,但冷清疏离的气质却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到老王妃之前,他还在纠结该如何应对老王妃。但真见了面,却发现老王妃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
别说他了,就是李凤岐,也拢共没说上几句话。
叶云亭的生母早逝,但奶娘却待他如同亲子,以至于他一直觉得世上的母子关系都应该是极亲密浓厚的。就像殷夫人虽然脾气不好,但唯独对叶妄极有耐心。
这大抵便是血浓如水。
他从未见过关系如此冷淡又怪异的母子,观他们说话,就好像一对戴着面具假装熟悉的陌生人。又或者,可能连陌生人都不如。
叶云亭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一双乌黑的眼睛藏在帘子后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凤岐。似要透过冷清的皮囊,看到最内里的本真去。
然而李凤岐身上一丝一毫的破绽也没有。
他盯了半天,气馁地放下了帘子。
他没有注意到,在帘子放下去的瞬间,一直看着前方的李凤岐侧脸看了晃动的轿帘一眼,平直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
两拨人先后回了王府。
王府的朱漆正门敞开,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候在正门边,口称“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叶云亭下了轿,从大门瞧见里头灯火通明下人往来的热闹景象,眉眼动了动,去看李凤岐。
李凤岐八风不动,与叶云亭一起进了府。
永安王府极大,本是五进五出的宅院。但因为常年疏于打理,精细的廊柱漆面都斑驳了,加上先前下人都被遣散,府中没了人气,便显得十分冷清。过了傍晚后,甚至还有种阴沉沉的森然。
但眼下天色已昏,王府却一扫平日阴森冷清,变得热闹嘈杂起来。
檐下挂上了精巧的八角灯笼,肆意生长的花草明显精心打理过,地面上堆积的枯黄落叶早就清理一空,穿红戴绿的窈窕侍女打着灯笼从游廊穿行而过,瞧见归府的二人,便远远停下来福身行礼。
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
叶云亭心中感慨,推着李凤岐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了影壁,便到了正厅。
正厅门前,崔僖带着几个内侍候着,瞧见他们来了,便笑眯眯地迎上来:“王爷王妃安好,老王妃已经先一步在厅中了。”说罢就侧身迎他们进去。
叶云亭推着李凤岐进门,眼尾的余光打量了他一眼,心想今日的崔常侍也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
总而言之,永安王的排场又回来了。
两人进了厅,老王妃已在主位上坐着,眼生的侍女正在给她斟茶,见两人进来,又机灵地给斟了两杯热茶奉上来。
李凤岐冷淡瞥了一眼,没接。
那侍女怯生生看他一眼,神似有些无措:“王爷?”
“你今日刚来,还不知王爷不爱喝叶茶。”叶云亭自托盘中端起一杯,杯盖轻轻掠过茶沫,随口扯了个理由:“撤下去吧。”
那侍女下意识瞥了侧后方的崔僖一眼,屈了屈膝,退了下去。
崔僖见状笑道:“陛下得知老王妃回京,恐府中下人太少,伺候的不周全,特地叫我自宫里挑了得用的内侍宫女来伺候。王爷若是不喜欢方才那个,我回宫后再挑几个做事伶俐的送来。”
“不必。”李凤岐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我这永安王府可不养闲人。”
崔僖笑容不变:“这都是陛下的一片心意。”
李凤岐嗤了一声,不愿再与他打机锋,摆了摆手道:“人留下,你帮我带句话,就说改日我再进宫……谢、恩。”
“谢恩”两字他念得极重。
“王爷的话臣会转达陛下。”崔僖躬了躬身,狐狸般的眼睛微微眯起:“那臣这就先回宫复命了。”
崔僖带着人离开。
厅中除了伺候的下人,便只剩三人。
气氛一时静默,老王妃在主位正襟危坐,垂眸盯着手中茶盏,似在出神。
李凤岐长眉微蹙,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伺候的下人侍立一旁,俱都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怕惊扰了主子。
叶云亭见状轻咳了一下,出声打破了怪异气氛:“母亲……一路舟车劳顿,可曾用了晚膳?若是没有,我命下人去准备。”
老王妃是李凤岐的母亲,而他是李凤岐名义上的王妃,于情于理都该唤一声母亲。
老王妃这才注意到他,凝了他一眼,道:“你就是给含章冲喜之人?”她似回忆了一下:“是齐国公的大公子?”
听她说“含章”,叶云亭愣了一下,心想这应该是李凤岐的字或者乳名之类的,方才道:“是,儿臣名唤云亭。”
“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含章了。”老王妃微微颔首,看了身侧的年轻妇人一眼,唤了一声“倚秋”。
倚秋闻声捧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递到叶云亭面前,言笑晏晏道:“这是老王妃特意给王妃备下的,还在佛祖前开了光,王妃瞧瞧喜不喜欢。”
长者赐不敢辞。
叶云亭没有推脱,笑着接了过来,将木匣打开,就见红色绸布上,躺着块水头十足的翡翠莲花玉佩。
第19章 冲喜第19天
玉佩成色极好,绝非凡品。不论老王妃是当真特意准备还是只是场面话,叶云亭都承这个情。他将木匣盖好,交给季廉收起来,诚挚向老王妃道谢。
老王妃依旧没表露太多情绪,朝他淡淡颔首,便道:“晚膳便罢了,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便先歇了。有事明日再叙。”说罢她站起身来,倚秋上前虚虚扶住她。
老王妃走到李凤岐面前:“朝堂上这些事,母亲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也拿得定主意,我便不多言了。”她自袖中拿出一枚平安符放在李凤岐手中:“这是我自寺中请来的平安符,你带着罢。”
放在李凤岐手中的平安符普普通通,瞧着并不起眼。
李凤岐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垂首低眉:“谢母亲挂心。”
老王妃闻言没再接话,在倚秋的搀扶下缓步离开正厅,往后院走去。
李凤岐瞧着她瘦削的背影,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平安符,目光复杂深沉。
一旁的叶云亭又开始看不懂他们的母子关系了。先前他以为老王妃与王爷生疏如陌路人,彼此都不多在意对方。
可老王妃刚才拿出来的这枚平安符,虽然模样平平,却散发着淡淡的香火气息——这是长久地在供奉在香案前,受香火熏染才会有的味道。瞧着普普通通一枚符,却藏着最诚挚的祝愿。
他还记得有一年他生了病久久不好,奶娘就在寺里替他请了一枚平安符回来,说是在佛祖面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日日诵经祈愿。如此诚心,才能叫佛祖保佑佩戴之人。
老王妃这枚平安符,缠绕香火气息,叶云亭说不准供奉了多少日子,但定然也包裹着一个母亲的诚心祈愿。
这与她表现出来的冷淡大为不同。
而李凤岐攥着平安符的表情也十分怪异。
叶云亭瞧着他冷硬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作不经意般提起了儿时旧事:“从前我生病的时候,奶娘也曾给我请过一枚平安符。后来我病好了才听她说,为了这一枚平安符,她日日去庙里诵经,念足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才将符请回来。”
“你奶娘待你很好。”李凤岐轻轻摩挲着平安符道。
“嗯,我娘生我时难产,是奶娘把我养大的。”提起奶娘时,叶云亭的神情十分柔和。说完又试探着道:“老王妃面上瞧着冷淡,但其实……也很关心王爷?”
李凤岐将平安符凑到鼻端轻嗅,闻到浅淡的香火味后,冷硬的神情柔和了一些,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叶云亭瞧着他比先前柔和许多的脸色,隐约抓住了点什么,但这一瞬间的念头闪得太快,没等他理清楚想明白,又如云烟消散了。
他摇了摇头,心想来日方长,总有看明白的时候,不急。
*
这一晚,因为老王妃归府,也因为永安王身体大好,王府里热闹又嘈杂。
崔僖不仅送来了伺候的下人,还带来了诸多赏赐。
王府如今没有管事之人,诸多赏赐清点造册只能由叶云亭和李凤岐亲自来。叶云亭没有经验,又觉得把事情全推给李凤岐一个病患似乎也不太厚道,用了些点心填饱肚子后,就一直同李凤岐待在正房里清点册子。
王府情形今非昔比,两人所居住的正院也被重新收拾布置过。
屋里放着青铜鎏金八角暖炉,上好的银丝炭没有半点烟尘,将整间屋子烤得暖融融;四面墙角摆着三层高的落地铜铸烛台,烛台上燃着一排排婴儿手臂粗细的雕花蜡烛,暖黄的烛光将屋里照得通明。
叶云亭只着一件单衣,与李凤岐坐在一处,比照着册子听侍女汇报赏赐条目。
李踪面子功夫做得好,赏赐的尽是些华而不实之物,一人高的血玉珊瑚树,东夷进贡的夜明珠……以及诸多人参灵芝等大补药材,种类繁多,乍一看赏赐颇多,显得对李凤岐十分关切体贴的模样。
实际上这些物件都是御赐之物,刻了印记根本不能拿去换钱,只能供在府中落灰。几百年的人参灵芝更是对李凤岐的毒毫无作用。
叶云亭边拿笔在册子上勾画,边和李凤岐咬耳朵:“看来王爷捉准了陛下的软肋。”
李踪是真的很重名声。
否则不会一个下午就让崔僖把王府摆弄成现在这样,又送来诸多华而不实的赏赐。大约是生怕老王妃回来后,自己苛待折辱功臣名将的丑事被宣扬出去,在着急忙慌地消除证据,伪造出君臣和睦的假象。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廓,李凤岐瞥了他一眼,见他浑然不觉地与自己挨在一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提醒。只嗤了一声道:“他是要面子,但也更怕朝中人心不稳。”
不提两人自小的情谊,只说这三年来,他扶李踪登帝位,替他杀逆臣守边关,功勋无数却从不携功震主,不结党不徇私,甚至主动退避北疆,所作所为挑不出一点错来。李踪要想动他,也要看看边关将士同不同意,看看御史台同不同意。
若是他当真命不久矣便罢了,只要李踪做得隐晦些不留下确凿证据,知情之人也不会为一个将死之人得罪皇帝。
但偏偏他没有死,而且兵权声望尽皆在握。
自古以来,帝王鸟尽弓藏杀有功之臣都难免被诟病,李踪的王位才坐了几年?他根本没胆量光明正大地杀他。
甚至现在连一丝丝的倾向都不能表露,否则天下人口诛笔伐事小,动摇朝堂和军心事大。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去昭和正街走一趟的缘故。
这是为了告诉李踪,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永安王死不了,你不仅动不得我,还得继续表演兄弟情深。
至于他配不配合,那便要看心情了。
“那皇帝现在肯定憋屈得很。”叶云亭小声嘀咕了一句,想到这时候皇帝或许正在宫里气得跳脚,甚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便忍不住笑起来。
李凤岐颔首:“他心眼小,估计得好一阵子睡不好觉。”
他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正在汇报赏赐条目的侍女听进耳中,连声音都僵硬起来。
叶云亭察觉异样,看了那侍女一眼,见李凤岐毫不在意的模样,便也不理会她。
既是宫里挑来的人,那他们方才一番话多半要传进皇帝耳朵里。
气多伤身,希望陛下保重龙体。
叶云亭如是想。
……
林林总总的赏赐太多,叶云亭录了两页,便打起哈欠来。
李凤岐原本在教他如何登记造册更简便明了,见状便抬手挥退了侍女:“今晚就到这里,余下的叫下人循例记录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叶云亭一听,便立刻放下了笔,揉了揉手腕:“那我就先去歇息了,王爷也早些歇息。”
与李凤岐熟悉后,他便少了生疏拘礼,多了随意自在。
今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实在是有些累了,也没端着装相,边说边已经迫不及待地起了身。
“你去哪歇?”李凤岐见状挑眉。
叶云亭迟疑道:“正院都收拾出来了,偏房当可以住人。”
如今也不用因为担忧安危问题,三个人硬挤在正房里歇息。
“那明日外头就都知道,永安王与王妃夫夫失和,成亲半月便分房睡。”他慢条斯理地列数可能的情形:“又或者说永安王对陛下心存不满,冷待赐婚的王妃。”
叶云亭听得眼皮直跳,眼见他还要往下说,连忙识相道:“我明白了,我歇在正房。”
李凤岐满意颔首:“你先去洗漱吧。”
叶云亭吐出一口气,赶紧溜去了浴房。
虽然他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桩婚事只是走个过场,不论是他还是李凤岐都没有当真,但听李凤岐一口一个“夫夫失和”“冷待王妃”,还是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浴房已经备好了热水,叶云亭褪去衣物,将自己沉进水中冷静了一会儿,方才平复下来。
等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出去,发觉李凤岐已经换了中衣,偎在了床上。
叶云亭探头探脑地张望:“谁伺候王爷洗漱的?”
现在府里伺候的下人虽多,但都是宫里的人。按理说李凤岐应该不会叫他们近身伺候才对。
“五更。”李凤岐放下手中的书,见他发梢还滴着水,不赞同道:“头发要及时烘干,如今天冷,易染风寒。”他说着招招手:“来。”
“等会我叫季廉给我烘。”叶云亭不解走到床边,手中的布巾就被李凤岐接了过去。
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李凤岐抓起湿漉漉的发尾,用布巾包裹住,细致地擦干。
他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