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又教那人唤住:“且慢,出门之前,先将脸洗了。天色已黑,万一惊到老者稚童实是罪过。”
“嗯?”郭俭一怔,抬手摸了摸脸,忽为恍然:“金芙近时自制了几样新粉,说这两日我不看铺子,面容怪些也无妨,遂教我试了……”言来竟露喜色,“不想这粉着实不错,白得似天成,不干不掉……”言间忽见自家兄长一眼横扫来,即刻垂眸:“我这就去洗!”言间俯首低眉快步出去。
“药凉了,喝罢。”将手中的药碗送上,郭偕一手端着蜜饯立在床边,一副催促之态。
荀渺似也染上了郭俭的心虚病,于其人之言只知照做,全不敢出一个“不”字。
屏气凝神,大口将那苦涩之物灌进喉中,须臾见底,将药碗递回,强忍呕意,伸手抢夺般拿过那粒金黄诱人的蜜饯塞进口,深吸一气,却岂料,这一吐息太急,竟是将那粒尚未及压至舌下的蜜饯顺势卷入喉中!
“咳咳咳……”抚胸一阵猛咳,那粒要命的蜜饯却依旧卡着出不来,荀渺面红气虚,当日在水中那种胸重气堵感重现。
郭偕看他指着喉咙才知是呛住了,忙替他拍了几下后背不见效,想起曾见过郎中救治呛食孩童之景:将人倒提起用力拍背,似是敲打抖动一件倒挂的衣袍或被褥般。然而……看了眼面前人:即便他天生孔武,要将一成年男子倒拎起来却也绝非易事,一忖,伸一手自彼者腋下穿去,绕过胸前牢牢锁住,拎着其人上下震|动,间隙拍打后背,片刻,忽听那人喉中一声怪咳,便有一物自口中飞出,落在被上,正是蜜饯。
成了!郭偕长舒一口气,拭拭额上的汗,正要将人扶靠回枕上,岂料却觉大腿一热,继而腰上一紧,紧闻一声尖利的哭嚎——那人竟抱着他痛哭失声!涕泪肆虐下,不多时便濡湿了衣襟,着实可惜了郭偕这身新作的冬衣。
郭偕见不得人哭,尤其还是这人:数日之内险死两回,一时按捺不住悄落两滴泪倒也寻常,然似这般旁若无人嚎啕却令郭偕心苦,要说上回得遇此景,还是十多年前背着家人在花园扯下郭俭那身桃红衣裙,且在他周身遍抹烂泥令之学狗爬跳并啃草根之后……不过较之眼前人,郭俭实算得好哄,踢上两脚恫吓一番再与他编条花裙,便即时雨收云开,欢笑如初……
一时陷入沉思:说到哄人……郭偕所知其人所好倒是不少,只究竟哪样才能打动之呢?想来……罢了,索性一样样试过去罢。
已知其人喜食甜……郭偕看看碟中尚存的两颗蜜饯,犹豫了下:“你口中还苦么?尚有两粒金桔蜜饯……”言未尽,便见那副肩膀抖得愈发厉害。
想来也是,方才呛过啊!郭偕摇摇头:“教厨间做些甜羹可好?”斟酌了下,“或是乳酪糖糕?”
哭声愈发凄苦。
“羊汤?酱鸭?蹄髈?”一跺脚:“罢,咸鱼!”
那股黏湿感似透进里衣了。
郭偕面露绝望:“你要喜福么……不过它方才吃过一副生下水,午后还在衙里咬过两只老鼠,在花坛中啃了一嘴泥……”
哭声戛止。
忽而静谧下来,郭偕倒有些不惯,看那颗已贴在腰间半日的脑袋总是缓缓挪开,露出张木讷的脸,暗舒一气之余,转过身:“我去寻喜福,然须先教人替它洗洗……”
腰上骤一沉,嘶哑的声音在后闷闷响起:“我…………不要…………喜福!”
微微蹙眉,低头看着腰间那双因紧攥自己衣襟而骨棱毕显的手,郭偕忖度片晌,回头对上那双绝望中又透不甘的眸子:“你方才不是问,我是否将你当做自家人么?还有那日在河堤上,你自认已无生机,令秦柳直带话与我,令我当你灵前相告那一事——”
荀渺一怔,当夜之景忽如泉涌般浮现眼前…………
教两彪形大汉拖上河堤,他自知凶多吉少,惊惧过后,心下凄恻之余更不甘:壮志未酬已是大憾,命丧小人之手则更可恨!
“且慢!” 身后传来秦柳直自得的声音。
看他走上前,挥手示意两大汉取走荀渺口中的破布,语透惋惜却显是故作:“荀省丞,你素来恃才傲物,不将秦某放于眼中,却如何也想不到,你这才学满腹的一甲进士却终教吾这落第举子玩弄于鼓掌罢?当日不过一把糕饼屑不费吹灰之力离间你与郭偕,今日更轻易取你性命,遂终究孰人技高一筹,不必多言了罢?”
荀渺握拳不言。
那人话锋一转:“然而,终究看在你我相识一场,且我欠你一命,遂你临终尚有何遗愿,不妨就此道来,我看若可行,自替你办成。”
夜风拂动树叶,听声似苦吟。
荀渺凄恻一笑:“也罢,你便替我带句话与郭偕,南城小院那一夜,我如今回想已释然,便令他当我灵前告知一声,他是否还懊悔?”
言罢,两大汉便将他向河中推去,此刻前方忽现数条人影,耳边惊出一声“有人!”而后一切,皆归入刺骨的冰寒之中……
“你将眼泪擦干,即刻躺下,并保证再不似方才那般,我便告诉你。”沉稳的人声将荀渺由臆想中拉回。当即竟如奉纶音,抬袖拭去满面涕泪,自行回身放平枕头,仰面躺下,由郭偕替他掖好被角。一举一动皆堪称利索。
那双满含希冀的眸子直直盯着上方之人,声犹嘶哑,却满怀企盼:“说罢!”其神其态,全似一个等待糖糕落下的孩童。
番外二
陈记果子铺前。
长得拖到街角的队伍前面,一人在柜台前高声报着:“杏干、桃脯、枣干、梅干蜜饯每样一两!还要莲心糖饼、海棠酥、梅花糕、蜜花酥每种各两块!”
片刻后,接过沉甸甸的一捆纸包,荀渺心满意足转身。耳后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方才那客官要的,每样也皆与我一包!”
“知己啊!”荀渺不禁驻足,回头瞥了眼那个粉红窈窕的背影:果是清奇出世,与众不同!
“对不住客官,蜜花酥没了,方才那位官人买去了最后两块。”店中伙计愧疚的声中略透胆怯。
“什么?蜜花酥!为甚偏是蜜花酥?每次都是这般,明知买的人多,为甚不多做一些??你家掌柜就这般不上心吗,如此这店却还开得下去??……”似教一盆凉水兜头泼下,那人气愤至极。
叹了声,暗自庆幸之余,眼看其人教自后拥上的姑婆娘子们齐心协力挤出队伍,荀渺同情之余劝了句:“罢了,明日再来罢,这蜜花酥我也是十回里面才抢到一回,但持之以恒,总有一日可遂愿。”
那人沮丧的目光投来,在他脸上稍作停留,便顺势转到他手中那捆纸包上,眼前乍一亮,凑上前:“兄台,既是同道中人,你总是好于我,总还知这蜜花酥的味道,今日便一抬贵手,将此让与我可好?”晃晃手中那捆:“此中由你挑。”
荀渺摇头:“你有的,我皆有,不换。”
“二换一呢?或三换一也可!”看彼者还是不为所动,那人一跺脚:“四换一!不能再多了。”
荀渺摇头:“不换,我此中蜜饯糖糕一共八包,每日午前食半两蜜饯,午后一块糕点,正好可吃四日。若少了,我不够吃,多了,时日一久便走味。”
郭俭瞠目:“你……看不出竟是这般——奢侈啊!”低下头,眸光黯淡:“如此说来,兄台必是出身富贵,不同于我这等……”音色忽而凄惶:“我手中这些,回去须与娘子两人吃上半月……我娘子本也出身富贵,随了我已是不幸,而我竟连块蜜花酥都不能与之,实是无颜归家。”
“那便将这些吃完再回,告知你娘子途中有事未尝能来排队便好。”荀渺眯眯眼,便拱手:“告辞!”
“你……等等!”郭俭恨恨,“说罢,多少钱你才愿将那酥与我?”
荀渺径直走:“不卖!”
“等等!”郭俭追上前,心一横:“桃云斋你知道么?”
荀渺脚步一滞,转头凝眉:“杏花街那家专售乳酪糕饼的?”
心知有望,郭俭忙点头:“正是!我与那家掌柜相熟,乳酪糕饼一律八折!”
荀渺蹙眉:“我如何信你?”
郭俭也蹙眉,忖了半晌:“你要不嫌远,此刻便可跟我去。”
荀渺迟疑片刻,终是抽出那包蜜花酥:“拿去罢,我三日后来寻你。”
没想得来这般轻易,郭俭倒反心虚:“我……一块便够了,两人分食即可,兄台也自留一块。”
荀渺叹了气,未尝依言拆开纸包分取蜜花酥,倒又另抽出包蜜饯:“最后一日若只有蜜饯少了糕点,我实不自在,便索性一道与你,余下此些我吃三日正好。”
闻言一震,郭俭忽觉一股暖热感自心头涌上,几要润湿眼角。当下正身一揖:“兄台仗义!”又一拍胸脯:“所谓糕点好吃,知己难求!自今起,郭某便将你作知己,兄台今后但遇何难,自来寻我,即便我无能替你解忧,我爹、我娘子,我大哥……尤其我大哥,仗义英武,可照护你此生无忧!”
多年后。
看着天黑才到家,拎着一包糕点尚自鸣得意之人,郭偕一嗤,嘴角的轻蔑显露无疑。
坐下小心拆着蜜花酥上的绳子,荀渺悄自撇嘴:清高什么清高,你还不是我一包蜜花酥换来的……
第四十四章
“不论郭俭如何以为,我眼下却无法视你为家人。”说出这话时,郭偕正襟安坐,音色淡如止水。
“你……什么?”此一言,显不在荀渺期待与意料中:无论是出于愧疚、同情甚至怜悯,对一险死之人,纵然违心也当从一从其意罢?且明明方才是连咸鱼都许吃了,却偏生吝啬一句顺耳之言?忖来,此不外乎是因他心意坚定,要令自己趁早打消奢念而已!
一念至此,心如死灰。将被拉上蒙住头脸:“我倦了。”
“我还未说完,你当真不欲听下?”那个声音偏还穿透厚重的被褥随来。
终究是要将心底之言托出了么?你心下无那一席之地与我,乃因早有人捷足先登?也罢,既如此,躲闪又有何益?便由你当面亲口断我彼念罢!
“说罢。”拉下被褥,抬抬肩膀欲坐起些,却教那人以目光逼回(倏而有些明白他为甚定要自己躺着了:既非好言,躺着还好耐受些。)
“实情是,”入耳的声音依旧和缓,“我此刻无法视你为家人,乃因你我相识日浅,虽有南城小院那一夜,然事出意外,到底并非两厢情愿。但你若释然,我自不后悔。”
“不—后—悔—”脑中一遍遍重复这三字,荀渺竟有些惘然:此,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么?怎生此刻听来,竟不那么真实……缓缓侧过头,遇上那两束坦率无遮的目光,脑中一阵明朗一阵模糊,渐倒有些不知是梦是醒……
外间门声忽响,便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入内。
眸光迎去罩住那个风火闯入的身影,荀渺纳闷:“二掌柜,你怎又……”
“我方才走得急,忘记有一事要与你说!”来人难掩急切:“金芙近时又为阿渺你攀了一桩亲,女家乃是……”言间一转眸,却见自家兄长眼中似乎一闪而过的寒光冷若刀剑,令人止不住寒噤。
“天色已晚,阿渺须歇息了,此事,过后再说。”人声冷来。
“阿——渺?”郭俭嘴角微抽,忍不住缩缩脖子。
荀渺轻咳了声:“方才我与郭兄方巧说起,今后他便与你一般唤我作阿渺,否则……总显见外。”
“这倒是!”郭俭点点头,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兄长一眼:“那我先回去了,那事,便待明日阿渺好些再细说。”转身又回头,看去信誓旦旦:“金芙说了,此回她定然极力促成这婚事!”
荀渺偷瞄了郭偕一眼,见他起身到桌前倒了杯茶,似乎未尝听到。一沉吟,开口唤出将要出门之人:“二掌柜……”垂下眼帘:“请替我谢过公主……”
郭俭笑:“此自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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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此回,荀某却不得不辜负公主一片美意了。”榻上人终究还是鼓足勇气。
室内忽而静下。
郭俭满面诧异。
“我……”看了眼桌前但自啜茶之人,荀渺莫名暗恼,却也只得继续:“我如今已想开,大丈夫当以仕途为重,想我入仕三载,却至今一无所成,实是惭愧。”眸光再晃过桌前,“近时与郭兄几番长谈,乃似醍醐灌顶,心知不可再虚度光阴,更不应分心他处,以免误人误己,遂以为此事还是缓定为好。”
“这……”郭俭侧着脑袋忖了忖,“想来成家立业,两者也未必相冲……”
“燕雀岂知鸿鹄之志?”旁观者终是不耐烦,“你但照原话回与公主便是!”
一锤定音。郭俭自不敢待兄长第三回驱客,唯诺下匆匆告辞。
外间门声开启又关闭。
未伸手去接那人递与自己的茶盏,荀渺扶额似浑噩。
“怎了?”将茶盏放回,那人快步回床边坐下,抬手触向他前额。
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扑上脸面,心弦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撩拨了下,荀渺刹那竟是一个前冲,双手勾住彼者脖颈,两双四唇即时触上。
对面人顿时怔呆,整个人似块木头般动弹不得,任那两片软物压着自己毫无技巧地吮啮……
好一阵,贴在一处的人影才分开。
抬袖擦擦口角的涎水,荀渺侧头有所思:有些怪,然而,并不觉厌恶,遂——自己着实是可与男子亲近的?或……自己实则……原本便只可与男子亲近?!
一念至此,倒吓一跳,然想开了,就也释然,无论如何,心底一块大石是有了落处:罢,断袖便断袖罢,不幸中之万幸,是眼前这人,乃他所喜。
面上被轻拍了两下,荀渺回神,见对面那张脸透着疑色:“方才,何意?”
无意回避,荀渺目光迎去,不答反问:“方才,我令你厌憎了么?”言出,却有些忐忑。
目光轻动,那人摇头:“不曾。只是,下回莫这般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