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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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夜雪-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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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此,邵景珩倒露无奈:“陛下不知,近时照看这院子的李老汉酒喝得少了,清醒的时候多,那些闯入院中的猫狗,不是成了他锅中炖物,便是教追打怕了远远遁逃,如今着实难再觅得踪迹。”

    穆昀祈不甘心:“然你府中总也喂养一两只猫狗罢?”

    那人想了想:“前院倒是有条黄狗,只非他族类,二者不知可能玩到一处。”

    穆昀祈上前接过猫,显还扫兴:“这般,朕便回去了。”话是这般,人却未动,倒是低头任幼猫细软的舌头将手背舔得微红。

    嘴角微微一动,见者似觉心尖也教舔了一口般,忽而一把将猫抢回,抱在怀中抚弄:“虽说非他族类,然皆是畜生,不置于一处怎知不相投?我这便命人将黄狗牵来试试。”

    午后的日光懒散零落檐下,晒得人昏昏欲睡。

    穆昀祈托腮望着窗外追逐黄狗尾巴往来撒欢的狮猫,面露欣慰。耳中纳入一声轻微的声响,回眸,面前已多一盏清茶。无言向那人投去感激一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味清淡,却也应景。

    “臣那日因净妃之事冒犯陛下,还望恕罪。”那人开口。

    穆昀祈笑笑,目光依旧低垂:“朕知你是无心,自不当真。”

    “陛下……”言者听音犹豫,顿了片刻:“我只有几分好奇,陛下这些年……对净妃……果真未生过一丝情意么?”

    面上的讶色短暂停留后转为释然,穆昀祈摇头:“未曾!朕对净妃,唯有同情与怜悯,除此再无其他。”

    “然净妃对陛下,却是真心仰慕……”挨他坐下,那人口气三分惋惜,七分自愧:“我听婶母说,净妃自打十三岁那年入宫初遇陛下便已芳心暗许,就此心心念念,却可惜……”

    “景珩……”穆昀祈呢喃了声,不知如何言下。

    “吾知此乃净妃一厢情愿,陛下本是无可奈何。”那人絮絮,“只是我每想到净妃望着陛下时那欣喜与失落交杂的眼神,心中便五味杂陈……”嘴角的苦色逐渐向面上移聚,“有时夜半梦回,见她斥我夺人所爱,着实百口莫辩……”

    “景珩,你过虑了!”一手覆上那只似乎无处安放的手,穆昀祈声轻,却不再彷徨,“你在西北那些年,我即便对邵后一再屈从忍让,凡事装傻作痴,处处随她摆布,却唯独于□□上不曾苟且。净妃若是清醒,于此也当心知,我于她难成眷属,于你绝无半点干系!”

    四目相对,穆昀祈清晰见得彼者眼中飞闪过的那一丝庆幸。倏自一哂,雨霁云开:“你且安心,我前番承诺过要令净妃安然此生,便定不食言。”

    窗外一猫一狗已暂停追逐,凑近伏在树荫下交头接耳。观者回眸,目光似无意掠过那片舒展的眉心:“景珩,这狗有名字么?”

    身侧人回想片刻:“似叫旺福。”

    “旺福?”穆昀祈皱皱眉,“这也太……改改罢。”

    彼者轻哂:“请陛下赐名!”

    修长的手指划过下巴,穆昀祈眸光一亮:“‘不争’如何?”

    那人点头:“臣代不争谢过陛下。”

    “对了,”穆昀祈眨眨眼:“方才那顾怜幽来做甚?”

    “她?”邵景珩摇头一叹,便将陈怀礼上门提亲以及顾怜幽如何回拒之一应如实相告。

    穆昀祈如意料不悦:“朕总觉得,这顾怜幽是不欲离开邵府。”看那人急欲出言,勉强一哂:“朕无他意,只此事着实不合情理,自然,若她终究想开,愿与陈怀礼共结连理,自还皆大欢喜。”啜了口茶,便又问:“你近时可见过寅澈?”

    “嘉王?”邵景珩有些诧异:“自那日山中狩猎归来,便未再见。”目光在对面人面上稍作停留,“陛下何有此问?”

    穆昀祈坦率:“那日春狩,寅澈私下与郭偕会面,二人谈论了一阵。”

    “哦!”闻者眉心微缩:“说了些什么?”

    穆昀祈摇头:“并无关紧要之事,只我忧心却是,寅澈如今宁愿与外人亲近,却偏生疏远你我,岂非令人沮丧?”

    舒了口气,邵景珩转作耐心:“于寅澈而言,陛下虽是兄长,却也是君上,他对陛下心存敬畏是使然,况且心知陛下日理万机,又怎敢因些小事常来相扰?至于我这表兄,”苦笑,“虽自小一处,然我离京至今已有十多年未曾与之亲近,加之历了寒食之变,他心下多少当有所猜,就此与我疏远也是意料中。倒是郭偕当初于他有救命之恩,况且受宗规约束,他身侧可亲近者屈指可数,除了其人实也别无选择!”

    穆昀祈忖了忖:“你此言虽不无道理,然郭偕毕竟一介武人,寅澈与他一处难得受益,朕忖来,或还当另择博学文士以为王友翊善(1),常在侧为之指点才好。”

    “与其这般……”那人一笑露黠:“嘉王将至弱冠,陛下何不替之觅一佳人知己在侧,或能令之收下心来?”

    穆昀祈叹了气:“朕自忖过,然一则他尚在孝期,二来,他不甚情愿,若我替之做全主张,万一所择非人,岂非适得其反?”

    那人不赞同:“即便所择非人,也较之与郭偕这厮常相为伍而落得粗莽鲁钝要好!”

    “阿嚏!”骑在马上的郭偕鼻子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孰人说我?揉揉鼻子,郭偕左思右想了圈,又回到先前正忖着那事上:想必嘉王当下也已受过讯问,方才自己当着赵虞德,只道嘉王当日似乎瞧见了秦柳直,对邵景珩却只字未提,乃因一则嘉王也承认当日并未看真切,二来他与邵景珩存有夙愿人尽皆知,没有实据下道出此情还存侮蔑之嫌,且说以嘉王对邵景珩之维护,当也未必会如实上禀,即便退一步,自己所言与嘉王略存出入,上自也以为此是他谨慎之故,当不至过多追究。

    如此一忖,心绪顿然安稳,正欲策马快行,忽闻身后狂躁的犬声由远及近,纳闷回头,入眼那狂奔而来的人影竟是熟稔!

    “阿渺?”郭偕一怔,将已奔到眼前之人急拉上马,又挥鞭驱走那几条毛色不一的狗,语出带怒:“我早与你说过,手中拿着吃食见狗要绕开走,你偏生不听!”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张大嘴喘息了半日,才带恼:“你……你但怪我之前先瞧仔细,我……手上,哪来的吃食?”

    郭偕嗤了声:“无故那狗为甚不追旁人,单只追你?”

    “我……”那人脑袋搁在他肩上,看去筋疲力竭,语出嘀咕:“我不就认错狗了么……方才在路上见到一条黑狗背影极似喜福,正与一群野狗耍戏,所谓物以类聚,我自不能容它学坏,便追上欲将之带回,孰料追了两条街那狗一回头,却见额上有块灰斑,我才知认错,然那畜生却不罢休,竟领着一众野狗反追我两条街,若不是在此遇到你,今日此命休矣!”

    郭偕啼笑皆非:“莫说一条狗,纵然是人,单凭背影也难辨别,你却……”言至此一顿,脑中一念闪过,当即蹙眉陷入沉思。

    背影……凌乱的幕景跳跃着浮过眼前:夜色中熟稔的背影……乍回头,全然陌生的面庞……

    “阿偕?阿偕!”耳边人声急促。

    郭偕却充耳不闻,但自锁眉:若如此,倒着实耐人寻味了……

    第五十三章

    日薄崦嵫。

    南熏门外,一骑带尘匆匆驰来。

    上元当日,宫中大宴。按例,群臣当在申正入宫,酉正开席。

    一早陪同老母贺大娘子出城往福泉寺礼佛,郭偕原以为大半日足以往返,却岂料大娘子游赏山寺后的梅园耗去个把时辰,归途又因乏累多歇了两回,入城日已偏西。当下命侍从们护送老母先行归家,郭偕自则调转马头向新门驰去——荀渺一早往彼处会友,说好晚间搭他车马一道归宅。

    上元佳节,一众闲人或也早早归家以聚天伦,入城一路并不似寻常拥堵。由南熏门北行,进朱雀门往西,不多时便望见金梁桥,由此郭偕正要北拐,却教下桥的一行十来人吸引去目光:看人群正中那锦袍貂冠的清隽青年,不是嘉王又是何人?

    嘉王自也是入宫赴宴。二人近前见礼寒暄过,便同路北去。

    “官家那日,召小王入见询问了狩猎当日你我私见之事。”嘉王策马目不斜视,一面轻声。

    郭偕点头:“郭某已料到。殿下如何说?”

    “我……”嘉王略忐忑,“我自不敢刻意欺瞒,只是……”

    看他吞吞,郭偕索性接言:“郭某斗胆一猜,殿下未尝于御前言及邵殿帅罢?”

    “你……怎知?”言者讶异之余垂下眼帘,“我并非刻意隐瞒,只……彼时天黑,匆促一眼极可能看错。况且邵表兄素来磊落,绝不至与那歹人有何瓜葛!”

    “殿下稍安勿躁,实则郭某当日受赵虞德盘问,也未言及邵殿帅。”郭偕一言打消其人疑虑。

    “如此——便好!”穆寅澈轻吁一气,转向之面露好奇:“郭兄为何也……”

    郭偕笑笑:“与殿下一般——”言至此戞止,乃因前方路口,熟稔的身影正翘首企盼。

    紧走几步近前,不待那人开口,郭偕抢前释疑:“我娘赏花误了时辰,我回城便径自来接你,当下是无马车了,反正片刻钟的路,你与我共乘一马回去罢。”

    荀渺挠挠头,看了嘉王一眼,面色几分古怪,但还是依言爬上马。沿途只听那二人各处攀谈,他无心也插不上话,闲极只得四处张望。前行了一段,忽觉马步一滞,他提防不及一头撞上前人脊背,震得眼冒金星,正揉着额头发怔,便听嘉王问:“郭兄为何止步?”显也诧异。

    郭偕一指前方:“殿下看,那人背影眼熟否?”

    “嗯?”嘉王抬眸,一脸茫然,“郭兄是指……?”

    荀渺眼前的星光总算消散,目光越过前人肩头搜寻去,落定在一个灰色背影上,未假多思便道:“那不是邵殿帅么?他也此刻入宫?”

    经他这一言,嘉王也才望见那灰衣似邵景珩之人,却语出迟疑:“这……看去虽像,然而……”话音未落,却教近处一声惊呼吓一跳,转头见郭偕已策马疾走,看是逐那灰衣人而去。短暂犹豫后,只得相随。

    灰衣人距他等原有数十丈远,行到前方市口转了弯,就此不见踪影。

    “郭兄,这是怎一回事?”停在路口,嘉王满目疑光。

    “是啊!这是怎一回事?”荀渺扶着方才猛然后仰险些折断的腰,一面惊魂甫定拍着胸口:“你追逐邵殿帅作甚?难道不知一阵在宫中自会谋面?”

    “那不是邵殿帅!”郭偕一言冷出。

    “啊?”荀渺瞪大眼睛,“你怎知?明明看去那般像!”

    嘉王蹙眉:“郭兄究竟何意?”

    郭偕正要开口,眸光却又一亮:前方那熟悉的身影正自道边一家店铺出来!忙向侧一拱手:“此事一阵再与殿下细言!”言罢策马追去。

    然而这回,前方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妥,竟是加快脚步,避让过迎面驶来的两辆马车,人影一闪,又不见了踪迹!郭偕紧追至其人失踪处,发现一侧是条极深的小巷,当即下马追去,余众自也尾随。

    所幸这巷子并无岔路,郭偕追至巷底见一排五六栋民居,皆是关门闭户,看去无人气。左侧是死路,右边倒还走得通。

    “郭兄,这如何是好?”嘉王凝眉发问。

    郭偕一横心,挥手:“搜!一户户搜过去,遇问便说捉拿逃犯!”

    众侍卫领命,当即四散叩门。郭偕带几侍卫继续往右追赶,嘉王与荀渺尾随其后,眼见前人转过巷角,便听一声惊呼,继而是器皿坠地的碎裂声。二人一惊,快步上前,却皆一惊——血!

    一女子双手与衣襟染血瘫坐地上,面前一堆碗碟碎片,脚边则倒扣一个竹篮。

    郭偕蹙眉转向身后:“劳烦殿下与知微照看这小娘子,郭某去去便来!”前方尚有两户人家,再往前是出口,若那人已出此巷,追上之恐便难了,然无论如何,终须一试。

    看郭偕追出巷外,荀渺跨前两步,低头再见地上的血迹,又是一颤——他见不得血,何况受伤的还是个弱女子。

    “小娘子如何了?”倒是嘉王靠近那女子蹲下,轻声相问。

    发怔了良久的女子此刻抬头,却似恍然般拽住他衣袖:“汝等须伴我去医馆,且悉数赔我诊钱!”

    荀渺这才想起仔细打量一番那受害者——其人年龄也就十七八,相貌姣好,一双似水清眸投射出的光芒清灵而不失持重,令人过目难忘。

    “这是自然!”嘉王点头,目露关切:“娘子可能自行站起?”

    女子一手撑地试了试,却闷哼一声,面色沮丧:“膝盖痛,怕是跌倒时伤着了。”

    “这……”嘉王一沉吟:“娘子家可在附近?我寻你家人来将你带回安置下,再命人去寻郎中。”

    女子摇头:“我无家人,且也不住附近,不过由此经过,走个捷径而已。”

    “这……”嘉王为难了。

    荀渺适时开口:“这周遭几户人家总有人在,待我去寻个妇人来相助,扶小娘子去医馆罢。”言出即行,匆匆而去。

    不多时,果来一粗壮妇人背起女子往外走,到巷口已有马车待候。方将女子安置进车中,便见郭偕折回,不出所料,人未追到。当下不及多言,三人匆匆上马护送女子往医馆去。

    “郭兄是说,荀省丞与小王当日,皆是认错人了?”嘉王闻郭偕粗略道过内情,诧异之余自也放下了心头那块大石:“邵表兄与前事全无瓜葛,此实在意料之中!”

    “只可惜教那人跑了,前事一应仍旧不得解!”荀渺一叹扼腕。

    嘉王纳闷:“郭兄是如何知吾等认错人的?乃因先前也见过此人么?”

    郭偕一沉吟:“因吾仔细探查过邵殿帅行踪,并无可疑,再想殿下与知微彼时皆只远远看到其人背影,遂才猜想或有一身形与邵殿帅相似者教殿下与知微错认了。”

    “原是这般……”嘉王颔首。

    荀渺低头有所思,几回欲言又止,迟疑间却已抵达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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