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说法他是研究过的,进退得当,不太容易被反驳,事实也证明他的判断,大掌柜相信了他的说法,替伙计们谢了叶珩,回铺子里干活了。
大掌柜一走,叶珩又转向了管家:“明早我要去一趟通慧寺,替父亲祈福,顺便布施些香油钱,你去做一下准备。”
管家应声拜退,叶珩突然又喊住了他:“等一下,往日父亲去寺里祈福,都是给的多少?”
管家折回来,微微躬了腰:“回少爷,老爷一年才去通慧寺一回,给的是八百两,除此之外,他每月都分别要去财神庙、魁星庙和龙王庙叩拜,每次给的都是一百两左右。”
“嗯……”叶珩沉吟片刻,“财神管财运,魁星管官运,龙王管降雨,确实是一个都不能拉下,不过祛病非得求药师佛不可,所以这四个庙我们挨个儿走一遍,全都给往日双倍的钱……不,药师佛那里,要给三倍的钱,我要做大布施!”
管家觉得这数字有点儿悬,不过也不好反驳少爷的孝心,而且觉得药石作用不明,求神拜佛兴许也有点用处,于是一点头,应允了下来。
这四座庙分别建在京城四个不同的方位,叶珩花了四天,终于全给拜访透了,鞋袜衣服也湿了一半,然而他来不及换,回家第一件事便是跑到榻前看亲爹的情况。
他运气不错,叶老爷正处在一天中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候,正靠在床头喝汤药,见儿子急吼吼进来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心头很是热乎,觉得他是懂事儿了:“现在疼得没那么钻心了。”
叶珩心下大喜:“那就好那就好!明天我再请和尚给您念一天的药师经,说不定就大好了呢!”
“嗯。”叶老爷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你先去把衣服换了,洗把脸,别得了风寒。”
叶珩开开心心地回了自己的房,换完衣服又跑到父亲房里,想提一嘴生意上的事,结果叶老爷喝完药,已经躺下睡了,看神情倒是安然,只可惜眉间的皱纹烙上去了一样,纵然淡了,可还留在那里。
如此过去了十五天,叶珩每日都去佛寺,每日回来都能和父亲说上几句话,包括生意上的事。
两人难得没争吵,父亲还给了他一把钥匙,让他和管家一起管家里的支出用度。
叶珩虽然不会看账,但花出去多少还是能算,这一天天算下来,感觉自己好歹稳住了父亲的病情,同时也稳住了父亲的情绪。
然而,到了第十六天,他架的马车不能出府了——雨下得太久,护城河暴涨,街上淌小溪一样,到处都是水,隐约还能见到鱼在水中游来游去,驾马去一趟郊外已成了一桩极为艰辛的事情。
同时有一位主顾传来消息,表示准备回乡避雨一阵,同意将提货时间延期两个月。
第36章 问天意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而叶珩站在卧房门口,听到父亲又开始疼得哼哼,却是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哭,可是不好哭,还得把这个“好消息”报给父亲,以期他心中能好受些。
等到叶老爷睡下,他欲哭无泪地一路走回自己房里,把招财进宝都挥退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他想明白了,“嗙”一声推开门,大声道:“招财!去把管家叫来,我今天就是非出去不可了!”
从家中的银库里取了钱,他坐上自家的车,以尽量快的速度赶往伞铺,叫老板专门订做了几套玉针蓑,随即驱车朝通慧寺去了。
千辛万苦地到了地方,他花大钱请和尚连续念一周的经,顺便在寺里吃了顿斋饭,让马好好歇了一歇才离开。
回程路上,他喊进宝顺路把车驾往破道观——自打进宝上次给小道士送饭已过去好几天了,小道士没生计,不知道会出京找师父,还是仍赖在那儿,若是后者,怕是小道士只能靠捉鱼度日了。
车停到道观外,进宝回头知会了叶珩。鉴于衣服裤子都是刚在寺内烘干的,叶珩不想再穿着厚重的桐油钉鞋下车,再踩出一身脏水,于是便没进门,让进宝坐在车前朝着殿宇的方向大喊:“杜奇衍!哎!杜奇衍!”
殿宇的大门应声开了道缝,里面却半天没出来人,进宝眯起眼睛远远看去,只看到一片阴暗,根本看不见人。
他报告给叶珩听,后者感觉莫名其妙,亲自掀开车帘朝门中望去。
不出他所料,道观院子里已积了厚厚一池水,幸好殿宇下方有几级台阶的高度,把水隔绝在了外头,最上层倒还有落脚的地方,可惜这落脚处半天也无动静。
雨水潲到叶珩手上,让他感到了黏腻冰冷,他没耐心地朝院里大喊起来:“杜奇衍!你磨磨蹭蹭干嘛呢?带你换个地方住,走不走?”
“来了来了!”
殿门忽地倒在地上,小道士冲出来,手中正在拔一块木板,那木板贼长,被他一点一点伸出去,最终够到了院子当中一个削平脑袋的大石灯笼上。接着小道士一手夹着包袱,一手拿出一顶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皱巴巴荷叶举到头顶当伞,小心翼翼跟做偷儿似的走过了这“独木桥”。
走到石灯笼上面后,他又拿起湿淋淋的木板,将这座桥架到了门槛边上,而后小心翼翼地“滑”到了门边,这才跨过门槛,踏着几块碎砖跑到了车前。
“把鞋袜脱了上来!”叶珩一撩帘子,催促着朝他道。
小道士也伶俐,把包袱一放,蹬掉袜子,猴儿似的爬上车滚进车厢:“鞋在我包袱里呢!”
“行了行了,把你的脚丫子收起来。”叶珩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惊讶了,“几天不见,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之前不是叫人给你送了些干粮么?”
“这道观屋顶漏水哇!我为了不泡在水里,一天天的就是在接水倒水了,几乎没停过。”小道士叹了口气,跪坐下来,把脚丫子藏到了自己的衣服下头,方才正视了叶珩,却也是吃了一惊。
“施主,您看着好像也瘦了不少?”他指指自己的两边腮帮,表示叶珩两颊上的奶膘已经消失了。
“还不是因为这雨。”叶珩靠在车厢上,一整个心绪低落的模样,把一小篮子斋菜朝小道士推了推,“这雨太妖了,下了一个月了都,回去你立刻卜一卦,看看它何时能停。”
小道士翕动鼻翼,闻见菜香,当即打开篮子,用筷子把尚温的饭菜往嘴里扒,吃了好几口才道:“你说的这个不好占,需要借助法器才行。”
“法器在哪儿?”
“师门里头,长得太大,带不出来。”
叶珩立刻转头看他:“就是说你不能占?”
“但是!”小道士拔高了声音,牢牢抓住了手中的饭碗,“我可以判断五日内的晴雨变化。”
叶珩把脑袋靠回厢壁上,哼哼唧唧道:“再短个两日,我都不需要你了,我爹的腿测出来都比你准。”
小道士只好嘿嘿讪笑,同时心虚地把饭吃得更快了——他能力有限,如今就仰仗着叶珩才能吃得上饭了,而这条大腿不知何时就会离开,他是吃一口少一口,所以恨不得一口气吃下三顿的量。
车驶到叶珩家附近,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了。
“这儿离我家最近,有事往来方便,雨停之前,你就暂时住在这里。还有,这里有两套成衣你拿去穿,在客栈里专心办我交给你的事就好。别跟其他人多啰嗦,更别提自己是道士,知道吗?”
小道士连连点头,穿起一件,将另一件装进了包袱。他本来是不该穿俗家衣服的,可眼下天气如此,他连条裤衩都舍不得随便洗,有一件干净衣裳能穿很不错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搞块木板,那么艰难地出院门——嗐,总之,实情是不允许他再管那些道不道的说法了。
客栈到底是客栈,门前用砖头垒高了,堪堪露出水面一指来高,可供两三人同时踩过。
两人从车上跳到砖上,刚站稳,就看到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先生被人推出了门,刚好朝他们扑来,幸好两人的力气还够抵挡,勉强稳住了自身和这老先生。
推人出来的店小二认得叶珩,大惊之下赶忙朝两人道歉:“抱歉抱歉,是小的眼拙,就顾着赶这老霸王了,没见着叶公子和这位大哥,对不住,真对不住,二位快快进来,马上就给你们上姜茶!”
叶珩还未说上话,就见老先生转头跑回了店内,哀求道:“行行好,我能留下来打杂,你们就让我多住一阵吧!”
店小二当着人面,不好重手重脚地搡人,只好对他道:“如今店里又没几个客人,哪个要你打杂?去去去!别挡了贵客的道!”
叶珩站在后头听了两句,忍不住道:“这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连忙绕过老头,一边将人迎进门,一边三言两语的解释了,期间那老先生也哭嚎了几嗓子,为自己复杂的遭遇做了补全。
原来这位老先生毕生苦读,终于在知天命之年考取了举人,可还未等到春试,便听到了父母亡故的消息,只好先回老家守孝。直至三年期满,他跋山涉水几个月,好容易回到京城,结果发觉老婆早已病故,女儿女婿则因为去年寄出的家书没收到回应,以为他也离世,便将他的房子变卖,如今见他回来,女婿以家里孩子多无法照顾他,让他暂住客栈,并允诺替他付钱。
谁知住了没几天,房钱没了动静。
“最开始我以为,是雨太大,女婿不好过来,就自己垫付了几日,后来实在没什么钱了,只好硬扯着老脸,冒雨去找他,谁知道他家门紧锁,再一问邻居,说是雨太大,在本地的生计受影响,带着女儿去亲家那儿住了。”
老先生说到这儿,已是涕泪横流:“现在想来,他早就想卖了我的房子,否则单凭一封家书没有回音,何至于此啊!我女儿怎么就嫁了这么个白眼儿狼!”
叶珩站在柜台前给小道士订房,听完他的苦处后又多放了两块大锭银子在柜台上:“让这位老先生再住个二十天吧。”
掌柜立马就将俩白花花的银子收走了:“哎哟,公子真是大善人呐!这点钱甭说二十天,三十天都够了!小二,快把两个房间的热茶先送上去!再叫厨房备几个好点心!”
老先生原还在坐在空条凳上,沉浸于悲痛之中,闻言甚是吃惊,片刻后又流下了感激的泪水,躬身朝他一拜:“恩公,您的帮助吴某铭记在心,往后我必是涌泉相报!”
“哎哎哎,别别别!恩公可不敢当。”叶珩自知行善目的不纯,对于这大礼受之有愧,赶紧上前把他扶了起来,顺便转移了话题,“让你在客栈多住一时倒不难,只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老先生直起腰杆,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正色道:“我也不期那女婿能主动予我房产的钱了,待雨一停,我就上街谋生,写信写字或者抄笔记都可以,待到来年春试……我必定考中进士,亲自到县衙状告那小子!”
叶珩当即一挑大拇指:“好,先生果然是老当益壮,很有志气!那么您回房慢做学问,我还有事,就此别过了。”
两人道别,杜奇衍也同那位吴先生笑笑,送了他一块手帕擦脸,算是宽慰。
等到了房内,杜奇衍一看房中设施齐全,布置优雅,跟他前几日住的破道观简直天差地别,忍不住就往床上一躺,打了个滚儿:“叶公子,您可对我太好啦!”
叶珩踢开桌前的两只凳子,大大咧咧地坐下了:“知道好就赶紧起来,我需要你即刻起卦。”
“好嘞!”杜奇衍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可惜没跳好,差点闪了腰,“您这回要占什么?”
叶珩转头看向紧闭的窗,答非所问道:“你不觉得这雨很怪么?”
杜奇衍跟着他瞧了一眼,随后便到他身边坐下了:“连下那么多天,自然是怪,不过公子放心,雨中并无邪祟,虽下得怪,可也是天意。”
“天意?”
叶珩轻轻重复了一声。
是啊,天意。
如果说雨影响了爹的病痛同自己造的孽有关,那么这雨遍布了整座京城……不,京城周边的地带恐怕也受了波及,不然为何有人一走就是直接回老家?
“那我就问这天意。”
“啊?”杜奇衍糊涂了,“方才我说过,这雨我算不……”
“不是问这雨。”叶珩扭回头,盯了他的眼睛,“我要问的,是整个京城的运势。”
第37章 重重变数
吩咐小二万勿上门打扰后,杜奇衍重新穿上道袍,点上香,极为郑重的开始吟诵,叩问。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投掷铜钱之时,一枚铜币竟从桌上滚走,一路滚到了床底下。
叶珩赶紧趴到地上,企图伸手去够,结果摸了一手灰也没够着。借了灯烛之光再细看,他发觉铜币正好滚到了一处夹缝中,是个立住的状态。
叶珩叹了口气,拍拍手上身上的灰站了起来:“杜奇衍,你还有备用的铜币么?没的话,咱们可只能把床给挪开了啊!”
他话说完,没听到回应,一扭头,就见杜奇衍掐着手指站在一旁,根本没朝他看。
“喂,”叶珩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呆站着干嘛呢?”
杜奇衍眨了下眼睛,把手放下:“不必再占了。”
叶珩少见他的正经模样,此时便不同他争辩,只问:“为什么呀?”
“我手里的所有铜币都是特意经过打磨和加持的,卜卦时呈现出的状态都有其含义,立起代表着此问不可测,或说是运势随时在变,没有定论。”
“还有这种说法?”叶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你不会诳我吧?”
“没什么好诳的,”杜奇衍走到圆桌前,指着桌上散落的铜币道,“虽说没有定论,但现在的卦象无非就两种,如果最后一枚铜币是阳面在上,那就是拨云见日卦,所有灾难都会消除。”
叶珩心头一动,小心翼翼问道:“那,若是阴面在上呢?”
“朱颜改,雕栏玉砌更不在。”杜奇衍说完,神色讳莫如深。
叶珩一皱眉:“什么意思?”
杜奇衍发觉他是真的没怎么读过书,闭眼“啧”了一声:“就是大凶,倒霉!所有人都要倒大霉!”
回家的路上,叶珩一直在琢磨杜奇衍说的这句话。
因为杜奇衍说完这句,就再不肯解释了,还建议他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