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附身神一口反驳道,“雨露均沾,开枝散叶,是身为皇帝的本分。他也未曾耽溺美色,因后宫而生私心影响理政。”
叶珩听他口气,似乎有意为麟绣说话,便不动声色继续问:“便不存在稍有人情,因后宫干政?”
“倘或有些,只要在法度之内,便无不妥。况且宫妃皆为凡人,微末的一点变数不会改变天地平衡。”
叶珩点点头:“吾明白了。那么,倘或我今后一直都是凡人,他所做的事,是否就不算严重了?”
附身神迟疑地打量了他两眼,随即答道:“你若愿意放弃神藉,此事自然易解。但为此放弃神藉……在我看来,无异于是不赀之损。虽然你自己可能不记得了,但你当初修炼成仙,再坐到利市仙君这个位置,可是用了千百年的时间,历经了千辛万苦。当然,你自己要是觉得值得,也不是不行。”
叶珩莞尔一笑:“多谢上神提醒,叶某是专算生意账的,这最重要的筹码,自然要物尽其用,其实我放弃神藉不单单是为了麟绣,还要换一样东西。”
附身神一挑眉:“哦?”
叶珩长话短说道:“麟绣有个身为蛟的表弟,为我放弃了成龙的机会,我想拿我的神藉,把这机会换回来。”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待我算算。”附身神掐指略一思索,点头道,“可行,这代价旗鼓相当,不愧是利市仙君。不过,仙籍之事非同小可,这件事需得上报,具体结果不可能那么快出来,需要一两天时间。”
“这一两天,是天上的一两天,还是人间的一两天?”
“天上,所以才说不会那么快。”附身神闭上了眼睛,“你要是没别的事,我现在就去转达了。”
叶珩忙道:“等等!还有一事!”
附身神又睁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有话快说,我也是很忙的,而且你也不愿意多等上个几十天吧?”
“叶某明白,叶某只希望给自己再讨个公道。”
将贞月已承认的行为,以及自己从蛇妖那边问出的答案简明扼要地透露给附身神后,叶珩补充道:“另外我也对当初被罚一事存疑。作为利市仙君,已经不存在凡人粗心大意算错账这种事,我怎会因算错账被贬?或许贞月对我下咒术的时间要比我想象得更早……”
“此事容不得你胡言乱语、胡思乱想。”附身神止住了他要说的话,“神仙当然不会粗心大意,若出错便只有两种可能,一则贪乐误事,二则故意。叶以恒说起来是你后人,你凭私心替他发财,也不是说不过去,所以你说的不算。”
叶珩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便不说了,只求天界将我下界之后的事彻查清楚,处理那些居心叵测,枉顾他人性命之人。若非歹人怙恶不悛,使我拨乱反正之路走得如此惊险,麟绣仙君也不会设法冒险相救,我同他只有互助之义,并无儿女之情,还望诸位上神们明察。”
附身神叹了口气,没有给他保证,只道:“最后同你说件事,若你消去神藉的话,你自身命格也会相应改变,你想好了么?”
叶珩望向他,目光很静很深:“九死无悔。”
第81章 高处不胜寒
叶珩说完,杜奇衍白眼一翻,直接倒地,得亏叶珩眼明手快拉了蒲团过来垫在他脑袋下方,总算是没教他摔坏。
叶珩舒了口气,细看了他的脸色,又用手指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发觉他并无异样,这才松弛下来,瘫坐在了草席上。
然而身体放松了,他的脑袋却没有因此停止转动,仔细回想上神的话,他忽然琢磨出一件奇怪的事来——上神对自己拥有记忆一事竟不感到奇怪,难不成自己本该带着记忆降生,就像麟绣和贞月一样?
但是有些事,自己有了记忆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如那段自己常常受罚的日子里,到底是哪个同僚捉弄的自己,对自己动了手脚?还是自己因为咒术犯了糊涂,才犯下了错?不止一次地犯错,为什么没人觉得奇怪,难道就因为麟绣对默默无闻的自己高看一眼?
离开九重天前一刻的心灰意冷重新鲜明起来。
如那位附身神所言,他记得自己成仙前的修行生活非常枯燥艰苦,但那时他心中信念不短,因为他笃信自己飞升之后,能够获得永恒的平静喜乐,能帮助更多人过上能吃饱饭的好日子。
迎来飞升的那一刻,他满以为自己是苦尽甘来,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然而等他真正到了九重天,成为了他所知道的“神仙”,他才发觉,自己只是迈过了第一个槛,甚至是同僚都觉得最微不足道的槛。
一切都跟人间不一样了,却好像又和人间没有区别。
天界无处不是光鲜亮丽,只有芳香的花,洁净的水,没有饥寒,没有酷暑,可是永恒的平静喜乐并没有降临。
这里依然有着阶级,有着比人世律法更为严苛的天条。越是修为强的神仙,越是被众星捧月,而他这样的小神多如牛毛,连称呼都要同人共用,只有打杂的份儿,若是侍奉的上神脾气不好,受指责乃至受欺负也是常有的事。
为此,许多小仙拼命地挣香火,提高修为,就连他也是如此,因为修炼惯了,更因为做凡人习惯了,对上仙的话深信不疑,觉得止步不前是堕落的表现。
然而,他本不是一个生性好强的人,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志向,又了却了俗世牵挂,日子久了,他开始思考自己来仙界究竟是为了做什么的。
他是为了成为天地间最高贵的人,才做神仙的吗?
不,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无尽的修行对他而言到底有何益处?在其位时,好好谋其政,不就够了?做人时都将功名利禄当作迷津,为何成仙后反而拾起来逼迫自己呢?
他看开了,他不争先了,于是他的日子又变得好了些,因为他比较幸运,财神爷是个好脾气的,只要手下人按时完成分内的事,一切都好说。
与此同时,叶珩正好空出时间,去逛一逛天界每一处美丽的所在。
自鸣的钟鼓,瑰丽的宝树,金砖砌出的浴池,五色琉璃的宫殿,羽翼华丽的珍鸟,毛发光润的瑞兽……单看景色,确实胜过人间千万倍。或者说,路过的神仙本身其实就是风景的一部分,在这九重天之上,选择显女相的神仙无不是雪肤花貌,满头珠翠,显男相的神仙无不是衣带莲香,玉树临风,且众仙各个身光赫弈,昼夜昭然,简直是行走的霓虹。
除了珍鸟瑞兽美人都不怎么搭理他以外,几乎可以说是无可挑剔了。
那天他照例择了一片树林休息,看往来的仙人仙兽打发时间,忽听一声清亮的笛音,竟发觉树上有人。
那位仙人穿着一身带暗纹的白衣,广袖垂坠,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知对方气度不凡,因为那笛声中蕴含的意境深远,美如画卷,他听着听着,不自觉就融入笛声中,从织锦绚烂,听到高处不胜寒。
仿若见到一座神像塌陷,头顶鲜花先失了颜色,随即头目手足渐渐粉碎,慢慢掉落,美丽如金箔剥落,在风中蹁跹,四散远去。
听过之后,他满心怅然,所以才吟咏了那首《点绛唇》。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吟咏完毕,他发现自己被发现了。
他局促不安。毕竟在一个繁花似锦的世界里,怅然和忧伤是不该有的,如果有,那就是一种矫情,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没想到麟绣并没有责怪他,反而答应经常来这里吹笛给他听。他很欣喜,在九重天上,他终于找到一个能产生共鸣的对象了,而且对方是那么的和气,那么的谦逊,任谁有这么一个上神朋友,都会感到高兴的。
更何况,寂寞的九重天上,最缺的就是交流,演奏乐曲,倾听乐曲,是最好也最美的交流方式,如果可以,他愿意天天去听。
可惜的是,他忘记了,在这天界,受瞩目的人多的是听众,脾气差的神仙都有人不厌其烦地去跟,更何况是这般温雅的麟绣。
不过几日之后,他自己就挣不到最前排的位置了,要靠麟绣亲自将他从人堆中刨出来。
或许麟绣是想要表达自己看重他,希望众人善待他的意思,可是他的噩梦却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原先他孤身一人时,只不过是无人同他一起进出罢了,见了面总还要寒暄几句,可那之后,他就时常受到冷遇。
若只是冷遇,其实也没什么,修行本就经过无数寂寞的考验,于他而言只是少说几句可讲可不讲的话罢了。
偏偏有人传他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准备跑去抱麟绣仙君的大腿双修——根本是无稽之谈,他身为人时便只一心求仙问道,又怎会选择走这条路?
再后来,他身边就发生了许多怪事,他开始频频受到责罚。财神虽然有意为他主持公道,但是财神的香火比麟绣的更为旺盛,所要处理的事更多,人间天界两头跑,又有多少日子是顾得上他的?于是只要财神和麟绣不在九重天,叶珩就会有难临头。
叶珩惹不起躲得起,反正总要被整,不如直接下界去找江浔痛痛快快地玩几天。他越被罚,越想和江浔黏在一起,到后来,他不知怎的,竟然被查出了天大的疏漏。
天界,容不下他了。
仅仅为了他跟麟绣的关系近一些,无形之中,抢了别人双修的机会。
哪怕麟绣早就表示过,他坚决不会走双修的道路。
“这样的天界待着有什么意思?”
“将弱者视作蝼蚁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去拜的?”
“可惜……来不及告诉江浔……”
他连讨回公道的力气和愿望都消失殆尽,望着云层之下的京城,他不等行刑人动手,自己纵身一跃。
洁白的梨花连连飘落,笛声鼓声钟声并鸟鸣声齐鸣。乌发和广袖随风飘舞,势若江河滔滔,太阳自指间悬浮,光芒似过栅栏一般闪烁着经过他的眼前。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具塌落的神像,他所追逐的自由将他彻底切碎,像金砂从斜坡上无尽滑落。
第82章 叶公子,您是不是以后用不上我了?
叶珩沉浸在思绪中,本是想等杜奇衍过一会儿自然清醒,结果神游到一半就听见了他响亮的鼾声。
叶珩无奈地笑了起来,拿了碗清水过来,五指伸进去稍微蘸了蘸,将几点水洒到杜奇衍的面庞上:“醒醒,杜道长,可以起来啦。”
杜奇衍终于收回了鼾声,哼哼着拿手抹脸颊。人一动,眼自然睁开了,看着俯身望向自己的叶珩,他莫名其妙道:“发生什么了?”
叶珩把碗放到一边:“你师父没跟你说过,这个请神仪式是让神附体在你身上吗?”
“附我身上?”杜奇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眼睛擦亮了,“那刚才来的是什么神啊?”
叶珩回忆附身神的言行,感觉对方脾气还算是不错,同时也略有些小小的傲慢,于是道:“不清楚,但是肯定不一般,香火旺盛的神仙才忙碌。”
“哇……”杜奇衍仔细地打量了自身一番,“难怪我现在觉得人也轻快不少,脑袋也清醒许多啊!”
“是啊,毕竟你都睡了一觉了。”叶珩站起身,把碗拿走,开始拾掇草席,“别再看了,过来帮忙,我还有别的话要同你说。”
“好嘞好嘞!”杜奇衍极其兴奋地跑过去,将地上铺的席子迅速卷起来,“叶公子,那什么,你什么时候懂那么多了?你还是你吧?”
“我当然还是我。”叶珩看了他一眼,“之前跟你说过什么,答应完就忘?”
杜奇衍愣了一下,随即讪笑道:“哦哦,我不问,不问,嘿嘿,您问我,问我。”
“好,那你老实回答,之前那避雷符不是你的吧?”
杜奇衍点头:“对,是我师父的,他怕我们出门在外惹麻烦,一人给了几张,珍贵得很,那天救人全用光了。”
叶珩轻哼一声,伸手拍拍杜奇衍的脸蛋儿:“你这叫老实回答?就你的修为,能用上避雷符吗?多给你几张神行符,教你惹了麻烦赶紧逃还差不多。”
杜奇衍被他一语道破,神色转瞬尴尬起来:“好吧,其实是我老挨骂,所以半道上偷了师父的一打符出来闯荡,想弄出点名堂再回去……不过后来,你也知道,我时运不济,没收着妖不说,差点连饱饭都吃不上了。当初那雄心壮志吧,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要说也该回师门了,可是这一想到要见师父吧,我心里就打怵,搞不好他不要我这个弟子了呢……你不知道,我本就是穷苦人家出生,家里生太多了,养不起就送人,所以我才会去修道的……”
说到这儿,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叶珩,试探着问道:“叶公子,您是不是以后用不上我了?”
叶珩板着脸道:“我是准备过一阵让你带我去拜见尊师的,你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用处呢?”
“有!肯定得有!”杜奇衍一边飞快地卷着席子,一边大声道,“保证您能见上我师父,好好聊一聊!”
叶珩本就是逗他的,看他反应那么大,忍不住笑了:“那好,到时候我帮你美言几句,保你能留在师门里。”
“哎哎哎……”杜奇衍轻轻咬了咬嘴唇。其实还是京城的生活更好,叶家的饭菜多好吃啊,多吃一点也不会有人骂他,不像在师门,已经辟谷的师兄还要嘲他像猪猡一样贪嘴。哎,可是他的本领稀松,如今对叶公子已没利用价值了,回师门便回吧,毕竟师兄也不是各个都讨人厌,他努力一把,也能挣几个青眼。
叶珩在旁看着杜奇衍犹犹豫豫的模样,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不想回师门的话,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想继续当道士,还是做个普通人?”
“这……”
杜奇衍更加犹豫了,他当了十几年的道士,突然有一天让他去做个普通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继续做道士,他在餐风饮露的日子里也看不到成就的喜悦,他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说吧,你其实是有些修行天赋的,老实说,我早就做好了第一次请神失败的准备,不过你还是成功了,依你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