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随着闲院遥一天天长大之后,逐渐成为了所有人都认同的事实。
明明只是小姑与侄女的关系,两人之间那种源于血缘的奇妙相似,甚至到了走在一起,会被看成是亲生姐妹的程度。
因为这些原因,直到闲院冷十八岁出嫁、改名为轰冷之前,她和闲院遥之间的关系,几乎像是亲姊妹一样。
轰冷嫁人的那年,闲院遥只有九岁。对于家族内这近乎于交易的联姻,她实际上并不怎么了解。
年幼的女孩唯一的认知,就是从那一年之后,就越来越少见到自己的“冷姊”了。
无论是轰冷的婚姻,或者之后长辈们有意无意的隐瞒,都像是潜伏在地下的雷|管。它爆发在闲院遥十六岁的某一天,同样长成少女的闲院遥,意外得知了轰冷嫁人的真相。
并且在父母的聊天之中,察觉到了“冷姊婚后并不幸福”这一点。
然后,那个正处在人生中最冲动时期的女孩,干了一件至今为家族所诟病的事——
她和当时的男朋友、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社会人士,私奔了。
这事儿闹得有点大,消息没能瞒下来。当时怀着轰焦冻的轰冷,从自己的姐姐口中证实之后,因为情绪激动而晕了过去。
至于“私奔后的闲院遥经历了什么”,即使以安德瓦搜集到的信息,也没能彻底扒个清楚。
毕竟,他是NO。2的英雄。
他们只能根据闲院遥私奔后写给轰冷的几封信,了解到她早婚早育、生了个女儿这件事。女孩有和她一样的白发灰眼,一样笑起来能看到酒窝。
由于那个男人也姓闲院,婚后闲院遥没有改姓。而他们女儿的名字,在闲院遥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中,是这么写的:
【那家伙已经取了至少三百个名字,居然还能说出‘这个名字不够好,我再想想,肯定有更配得上我女儿的名字’这种话。
我已经开始发愁,等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要怎么做信息登记这件事了。】
“之后,就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安德瓦喝了口杯子里的咖啡,简单地说。
他们已经换了个地方,是商场顶层的一家咖啡店。店里的消费偏高,人不算多。加上单独隔开的半封闭式包厢,非常适合聊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虽然信息不多,但各方面综合起来,也足够做判断了。就算相貌不足以成为证明,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闲院家,进行DNA鉴定。”
除了文学作品里常见的“99%”之外,非亲生旁系之间的血缘关系,也是能通过鉴定判断的。不过准确率相对没那么高,也不容易辨别具体的身份。
织田深雪没说话,也没人能从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她此刻在想什么。安德瓦想了想,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
“无论怎么说,焦冻,你们必须分手。我其实没有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和异性|交往……虽然也到这个年纪了,但是——”
“抱歉,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就在这个时候,从包厢侧面的出入口那里,响起了一个男声。
等织田深雪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走了进来,然后坐在了她的位置旁边。青年冲着对面的男人微微倾身,是个晚辈对长辈的礼节。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有些歉意的表情。那张戴上眼镜后正经了二十分的脸,简直是标准的三好学生有为青年。
“请原谅我不请自入。因为深雪酱的父亲打了电话过来,说联系不上他女儿。听起来似乎有什么事,所以不得不过来打扰。”
织田深雪愣了一秒,低头翻出手机。屏幕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电话。
但那一瞬间,少女突然福至心灵——她看着手机,脸上露出了“完蛋,没听到电话”的表情。
轰焦冻看了看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完全没看懂。而安德瓦皱起眉,双臂习惯性的抱在胸口,用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扫视着面前的青年人:
“你是什么人?”
织田深雪关上手机屏幕,抿了一口变凉的咖啡,又去看自己新上任一周的男朋友。她脑子里其实转了很多念头,但随着口中过甜的感觉散开,又慢慢潜了下去。
青年坐在她的身边,身上是某种沐浴液的香气。他的身体并不算温暖,在布料的遮掩之下,是和之前一样瘦削的骨骼。
他微微笑了一下,似乎有些晚辈面对长辈的内敛,但总体上是落落大方的:
“我叫太宰,是深雪酱的男朋友。今天陪她来逛商场,您在四楼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去了趟卫生间。”
光风霁月,清白无辜。
第28章
有那么一瞬间;火焰英雄安德瓦脸上的表情,没办法用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进行描述。
这个容纳了四人的半隔断包厢,自从某个青年说完来意之后;只剩下一片呼吸可闻的寂静。织田深雪莫名觉得有点冷;但瞅瞅旁边青年弱不禁风的身躯,把这归为了错觉。
她的座位对面;轰焦冻的脸上是一片雨我无瓜般的茫然。织田深雪和对方对视了几秒;非常怀疑少年这会儿,在想午饭要不要吃荞麦面。
其实她也有点饿了。
之前本来和奈仓约好;逛街到十二点后一起去吃火锅。结果快到饭点的时候某人肚子疼,织田深雪上了个楼,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亚子。
从手机上的时间来看;这会儿已经十二点四十七分了。
而她从出门到现在;就只喝了两口咖啡。还是在听父辈们那段没头没尾的过往时,夹缝插针喝的。
杯子里倒是还有一大半,但是已经凉透了。这种甜奶油为主的调味品;冷了之后口感会变得很差。
总之,她想吃东西。
坐在对面的长辈突然沉默了下来,织田深雪也找不到开口的理由;索性不动声色的发起了呆。
如果一会找不到奈仓,就和太宰治一起去吃寿司吧?织田深雪想。她对火锅没什么特别偏好,主要是为了答谢奈仓帮忙选衣服。
现在奈仓不知道跑哪去了;也没联系她。
总不会真掉坑里了吧?
少女坐在那里;然而心思已经飞出了天外。安德瓦看着自己对面的两个小辈;在几乎一辈子那么长的沉默之后,艰难地转向自己的儿子:
“焦冻、你们……”
他说了两个词,然后又说不下去了。
作为一个奔五的四旬老汉,火焰英雄安德瓦在感情问题上,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人。
从他干过的事上就能看出来,说“没情商”都是夸奖他,简直丧心病狂到了“渣”的地步。
或许他从没思考过这些,又或者,是他懒得花心思考虑。
直到现在,某大龄已婚妻嫌子恨的中年老男人,突然就被卷进了子孙辈的狗血伦理感情大戏中。
……有那么一瞬间,正值职业盛年期的NO。2英雄,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老了。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尤其是当他看向身边,轰焦冻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完全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就算他儿子在这方面比较迟钝,也不至于……这么无知无觉吧?
你知道一个正在和你交往的女性,身边出现了一个自称是她男朋友的人,意味着什么吗?
也就是在这一刻,安德瓦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过去对于轰焦冻的教育,似乎是有一些问题的。
不是没有人和他谈过所谓的教育问题,尤其是孩子们还小的时候,他的妻子、亲友甚至儿女本身,都以不同的方式,表达过对他“教育方式”的反感。
包括轰焦冻直到今天还在发作的“叛逆”,他既无法理解,也从来没有真的试图理解过。
就像过去的那些劝告或者哭泣、甚至于谩骂,他从来只是漠然以对。
也可以说,轰炎司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唯一也是最关注的只有一件事——
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成为强者,发挥出那完美的个性,超越NO。1的英雄,成为站在顶端的那个人。
他拥有最出色的儿子,继承了完美个性的下一代。他对于轰焦冻寄予这样的厚望,并竭尽所能的培养他。
这有什么错误?为什么总有人在反对他?
整个包厢变得更安静了。
“你饿了吗,织田同学?”
就在织田深雪已经开始思考晚饭吃什么的时候,坐在对面的轰焦冻突然开口问。
织田深雪愣了几秒,下意识点点头。
轰焦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后看向自己旁边的男人:“现在该说的都说完了,织田同学似乎也有事,我们可以去吃饭了吗?”
安德瓦:“……”
他猛地回神,意识到他们本来的话题,然后……陷入了真实的迷惑。
某个几十年没有真正接触过这方面的问题、明明有妻有子却像是没有一样的**型渣男,看着自己儿子冷漠的表情,再转向对面女孩平静的眼睛。
里面只有非常相似的,对于午饭不动声色的向往。
他隐约感觉到,事情可能和他最初以为的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却又说不上来。
更不可能直接问。万一真的是什么误会,中年老男人不需要面子的吗?
于是沉默了片刻后,安德瓦最终第一个起身。剩下三人跟着他站起来,太宰治看了织田深雪一眼,突然冲她比了个wink。
织田深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于是青年再次朝剩下两人道别,干脆地掉头出去了。
“他先出去等我,我们约好了一起吃饭的。”
织田深雪下意识解释说,然后愣了一秒。
她突然发现,即使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还不超过一天。但自己却能在对方尚未开口的时候,明白他的意思。
这算是……默契吗?
“总之,今天的事……我很感谢您告知我的身世。”
织田深雪对安德瓦说,同时鞠了个接近九十度的躬。然后她直起身,看着对方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不过,我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既然双亲已故,母亲的家人也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就请原谅我的任性,当做闲院家没有多出一个晚辈吧。”
高大的中年男人看了少女几秒,最后默认了。
事实上,以安德瓦的立场,也没有让织田深雪“认祖归宗”的必要。他和轰冷的娘家关系称不上和睦,除了单方面的对他有所求之外,也有不少人因为轰冷的遭遇,暗地里表达过对他的不满。
然而,只要他们还姓闲院、还享受着这个家族的庇护,这些都没什么意义。
而像轰焦冻、像织田深雪,他们对于自己未来的选择、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从某种意义上,已经不是所谓的血缘亲人能掌控的了。
***
“织田小姐中午想吃什么?”
两人肩并肩走在商场的走廊上,说话的时候路过了一家煎烤的店铺。织田深雪编辑完发给奈仓的邮件,然后收起手机:
“太宰先生也没吃午饭吗?”
“嗯。”对方点点头,“之前看到了小姐,刚想过去邀请你。结果火焰英雄突然出现,你们去了楼上,看起来有什么私事的样子。”
织田深雪反应了一下,想起对方非常及时的“救场”时机:“你一直等在外面吗?”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嘛。”太宰治泰然地说,“这次来静冈这边,本身是工作上一些收尾的事,遇到小姐是意外之喜。反正事情基本处理完了,只要现在你愿意和我吃一顿饭,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只是一顿饭吗?”织田深雪问。
太宰治愣了愣。
织田深雪叹了口气,确认周围再没有突然冒出来的熟人,伸手去牵自己旁边的男人:“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上周周末的时候,你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
太宰治:“……啊,是。”
“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啊,我可不希望在一顿饭之后,就莫名其妙没了男朋友。”织田深雪说着,如愿握住了对方露在绷带外的几根手指,顺势捏了捏,“你是不是总被上司克扣工资啊?这么瘦。”
“……”对方没说话,表情有点恍惚。
织田深雪看着那熟悉的表情,不用耗费脑细胞,都能猜到是什么情况——这个人,大概又因为某些她不知道的原因,陷入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是因为我刚才说的话吗?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内容。
她想,然而彼此之间的了解毕竟太少,所以也没什么头绪。
两人又走过了两家店铺,下一家是小有名气的寿司店。织田深雪看着店门越来越近,在抵达门口的时候,身边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我记得前天小姐的动态里,转了这家店的套餐券抽奖。”
太宰治已经恢复了过来,抬头看着这家店。他们之前就加了好友,平时也会在对方的评论区点赞什么的。
织田深雪点了点头:“不过没中奖。”
织田深雪的手气不算差,超市买饮料的时候,基本上三次里有一次能中“再来一瓶”。十几年来在外面吃个饭买个东西,也有不小的概率,能抽到纸巾或者精华素试用装什么的。
但这也就是小打小闹级别的运气,顶多证明她不是个非洲人。而初中毕业的那次抽奖,差不多就是她人生的巅峰了。
或者说,这种堪比中了几百万彩票的手气,足以成为任何一个人偷渡欧洲的证明。
但也只是偷渡而已。
这家寿司店在同行中偏贵,对应的是更加丰富的菜品和环境,网上的评价很高。作为家里有十几个弟弟妹妹的人,织田深雪虽然对这家店眼馋过几次,但一次都没吃过。
最多也就像前几天那样,试着来一波转发抽奖。
她看着自己新上任的男朋友,不太确定对方的意思。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目前除了一个名字之外,织田深雪其实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
……或者说,她一开始有想过,对方会在“吊桥效应”消失之后,主动断开联系的可能。
“所以说,当当当当,这里有个惊喜哦~”
太宰治张开空出来的那只手,在空中虚晃了一下。等到织田深雪看清楚的时候,对方的指间已经凭空多出了两张票:
“也许在吃的方面,我的运气确实比较好?”
两张深色系的票券,介于青与蓝之间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