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到东方吐白,贺军贺民兄弟俩终于走了,碍眼的司机也不见了,家里就只剩下了贺嘉时与爷爷奶奶。
奶奶依旧在掉眼泪,时不时地哀声长叹气,一会儿埋怨贺嘉时怎么就学坏了,一会儿又咒骂起秦言来。
贺嘉时听得又气又堵,到最后,耳朵都被磨出了茧子,心也渐渐麻木了。
贺老爷子则倚在沙发上,他一声不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贺嘉时刚一起身,贺奶奶的眼睛就跟着他向上移,“嘉时,你干什么去?”
贺嘉时向下瞥了贺奶奶一眼。他这才注意到,曾经身体还算健朗的奶奶,如今头发已近乎全白,一张脸竟似团成球的废纸一样,满是褶皱了。
以往每每看到她,贺嘉时总忍不住心软,这些年来,照料他、关心他最多的人,也只有奶奶了。
可这虚伪的关心却太过浅薄,现在已暖不热贺嘉时冰冷的心。
他皱皱眉头,说了句“没要跑”,就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
贺嘉时已有一年多不曾踏入这间卧室,书桌上、地面上,早已堆满了杂物,就连床上也放置着两床被子,只留了窄窄一块儿可以躺下的空间。
贺嘉时嘴角露出讥讽,寻思着奶奶有工夫坐在客厅里抹眼泪,没工夫提前进来收拾收拾,那点儿真情,倒也没什么可贵。
说到底,奶奶也是贺家人,表面再温热,内里也是一贯的薄凉罢了。
床单上脏兮兮的,被风吹上了一层的土,就像从来都没换洗过一样,他只得和衣而卧,身心虽疲,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没有秦言,也没有手机,他翻来覆去,折腾到鸡鸣,才终于睡去。
贺嘉时一连睡到一点才起,从卧室出来后,午饭只剩下了残羹冷炙。
他已经吃不惯奶奶做得饭了,只往嘴里填了两口菜,就觉得实在齁嗓子,还不如干嚼馒头。
贺嘉时吃完了饭,瞧爷爷奶奶正在卧室里睡着,便想着在家里翻出钥匙来,偷偷地自个儿逃跑。
他左瞧瞧,右看看,一会儿打开抽屉,一会儿瞅瞅桌面,正上下翻找的时候,突然听到卧室传来地两声干咳,“你想干什么?”
贺嘉时瞧贺老爷子醒了,也没必要做戏了,走到床边儿,说,“我要出去。钥匙呢?给我。”
贺老爷子眼睛里散发出幽绿的光,“你最好收起自己的花花肠子,想都别想。”
贺嘉时戾气大发,不管什么尊老爱幼了,大声吵道,“你凭什么不让我走?你凭什么关着我!钥匙在哪?”
贺老爷子的胸腔里发出老旧排风扇一样的声音,他喘了一阵子,“你想都别想!我告诉你贺嘉时,你哪里都不准去!在家里反省!反省不好就一辈子都不要出门了!”
贺嘉时伸手就要从贺老爷子身上掏钥匙,贺奶奶就一边大叫,一边抹眼泪,“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啊——”
浊泪顺着贺奶奶的泪沟向下淌,贺嘉时看了直反胃,他一扭头,转身回卧室了。
贺嘉时看着窗户外的防护网,无奈又愤恨。如今家门被紧紧反锁,钥匙则被爷爷奶奶贴身收着,只要拿不到钥匙,他根本出不了门。
可就算贺嘉时不出门,老爷子老太太也总要出去,买菜不说,院子里那么多花花草草,也总要照顾的。
贺嘉时心里盘算着,等老爷子老太太一打开门,他就马上冲出去,什么都不管了。
他恶狠狠地想着,闭上眼,养精蓄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秦言,没有三两朋友,没有网络,甚至打不了电话,一切一切与外界的联系都被切断了。他就只剩下自己了。
吃饭、睡觉、吃饭、睡觉,还有老爷子无休止的咒骂与埋怨,以及老太太一把又一把的眼泪。
贺嘉时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像个被人丢在沙漠中的干柴禾,只要轻轻一个摩擦,就能烧起熊熊火焰。
愤怒、委屈、焦躁、烦闷,种种情绪一齐糊在胸口,像团火,烘烤着他仅剩的理性。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贺老爷子,真怕自己一个放任,做出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
可他只能忍耐。忍耐。忍耐。
还没等到贺嘉时找到机会溜出去,家里就围起了一堆人。贺军、贺民、连同贺照,全都来了。
贺嘉时懒得见到他们,便将自己关在卧室里,连个照面都不愿打。可饶是如此,这些人的争执却一声不漏地全部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贺军、贺民轮番上阵,贺军看向贺照的眼光中满是鄙夷,仿佛当初将儿子过继到贺家是贺照一厢情愿的似的,他讥讽道,“儿子是你生的,爹娘替你养到十八,现在该你管管了。”
贺民立马扇风点火,“就是啊,你自己生的儿子,现在倒好,丢的全是贺家的人。”
贺老爷子对两个儿子的说法甚是赞同,他颔首不语,怡然自得地仰在沙发上。
贺照低着头,她向来胆小怕事,性情懦弱,既没有主意,又没有钱财,当初父亲逼她将儿子过继,她就只得照做了,如今父兄口口声声说贺嘉时长残了是自己的责任,她也只能担着。
她这辈子过得憋屈,活得无奈,她从未自己做过什么决定,可到最后,什么责任却全都落在了她的头上。
贺军的脸涨得通红,满是油渍,咬牙切齿地对自己妹妹说,“要不是你找了个那样的老公,我们用得着管你儿子的事儿?他害得我老婆孩子都没了,这个账我们要怎么算?”
贺民也不甘示弱,“贺照!不是我说你,我们一家人,从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现在多少人盯着我跟你嫂子看呢,这下倒好,家里出了个同性恋,闹得满城风雨!像什么样子!”
贺军马上接上去,“要不是我们兄弟俩接济,贺嘉时能考上大学?他连高中都上不了!现在出了事儿了,你这个当娘的不管,难道还要指望我们哥俩?难道还要爹娘给你擦屁股?贺照,你做人别太自私了!”
听了这样的问难指责,贺照更是腰都直不起来了,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什么都听父兄的了,明明她这一生,从来都没有哪天是为自己活的。
贺嘉时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恶心这一家人,哪怕被他们的司机像抬一头猪一样地从秦言家抬走时都没有。
他“嘭”地一声推开屋门,冲那群畜生喊道,“你们有完没完?你们已经欺负了她一辈子了,还要欺负到什么时候?你们还是不是人?”
贺照更深地弯下腰去,贺嘉时的话终于戳穿了她一直以来的幻想,其实在这个家里哪有什么道理可言呢?他们就是欺负自己罢了。
贺家父子三人看看贺嘉时,又看看贺照,最后贺军一歪嘴,啧啧两声,说,“你倒是知道护着你亲娘。”
听到这个称呼,贺照浑身一个激灵,眼眶中掉出豆大的泪水,贺嘉时则生硬地撇过头去,谁都不看。
今天把大家都叫回家里,其实贺老爷子的意思很明确:他管不了贺嘉时,他没力气管了。他早从贺嘉时凶狠的目光中看出了危险的苗头,若再把他关在自己这里,这头白眼狼迟早是要“吃了”自己老两口子的。
要么贺军、要么贺民、再不然就贺照,反正要有一个人把他接回家里,关起门来,好好教育。
贺军、贺民对贺嘉时深恶痛绝,自然“祸水东引”,拼了命地要把责任往贺照身上揽,而贺照又生性懦弱,哪怕如今幻想破灭,可若要她反抗自己的父兄,也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于是,达成共识,贺家父子三人连同两个司机,便一齐压着贺嘉时,浩浩荡荡将他运到了贺照家里。
作者有话说:
大概再有2章,问题就解决啦,彻底摆脱这群恶魔~
第98章
贺照与丈夫的经济条件虽然不好,但好在当初矿厂效益好时,他们分得了这么套大房子,足有三室两厅,还有个小院子,如今“关押”贺嘉时,刚刚好。
贺家人把贺嘉时推进贺照家时,客厅里一片漆黑,两间卧室都掩着门,缝中露出微弱的光。
整间屋子散发着难闻的中药味儿,熏得贺嘉时脑子疼,他被贺军、贺民还有陌生保安围绕着,只觉得坐立难安。
这么多年来,这竟是他第一次来到“姑姑”、“姑父”家。
其实贺照家距离老爷子、老太太的院落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可当初贺家人拼了命也要把一切都瞒得死死的,自然不愿贺嘉时与贺照有什么来往,“姑侄”俩顶多是逢年过节了,才会见上几面。
正因如此,贺嘉时对自己的“姑姑”向来不亲,至于他那落下一身病的“姑父”,更是连面儿都没见过几次了。
倒是贺照的二儿子周宇,只比贺嘉时小了三岁,以往上学时,两个人总能在路上碰见。
周宇的性子像极了贺照,老实巴交。起先贺嘉时挺不待见周宇的,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嘛,可周宇却总爱黏着贺嘉时,每每见了他,都会凑上来叫“哥”。
贺军、贺民不仅在老爷子、老太太那儿要争一争“一家之主”的位置,在省城更是做惯了上位者,此时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一个赛一个地牛气冲天。
他们指点江山,一会儿指责贺照这个做母亲的不负责任,一会儿又嫌恶贺嘉时不懂事儿,净知道给家里丢脸,倒头来,贺照只得垂着头站在一边儿,一会儿给两个哥哥倒水看茶,一会儿则擦擦眼泪。
等到贺军、贺民说累了,卧室里终于传出几声风箱似的喘息声,姑父拉着长腔,声音阴岑岑地,问,“照,谁来了?”
于是,贺照只得抹干净眼泪,又倒好了水,进屋照顾起自个儿丈夫,片刻都不得闲。
等到贺军、贺民连同两个司机走后,周宇终于从卧室出来了。兄弟俩两年未见,各自都长了不少,两两相望,竟有点不敢认了。
贺嘉时原本对周宇就没什么好感,全靠他这些年的笑脸相迎,才有了几分情面,如今他俩从表兄弟变作了亲兄弟,还变得那么荒唐,贺嘉时自然是不肯认他这个亲弟的。
他连贺照这个妈都绝口不认,又怎么会认周宇这个弟弟呢?
他只瞥了周宇一眼,就转身回到了贺照给自己准备好的牢房,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就这样,贺嘉时连同周宇、姑父,一同被反锁在了家里。
平日里,贺照忙着工作,可周宇却正值暑假,日日夜夜的待在家里。
姑父从不踏出屋门,就连吃饭,都要周宇或是贺照将碗筷端到床边儿上。
一天晚上,贺嘉时出来上厕所的时候,黑暗中突然看到一个消瘦的黑影,他下了一大跳,仔细一看,才想起那是他卧病十几年的姑父。
就着窗外不甚明亮的月光,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姑父,心中犹如打碎了五味瓶,种种滋味交融,竟让他鼻子隐隐的酸涩起来。
他的鼻翼小幅度地动了两下,紧接着,就别过头去。
姑父没有讲话,也没再看他,只是佝偻着身子,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缓走回卧室。
等姑父走后,贺嘉时久久地看着姑父紧紧关闭的房门,这一刻他突然有了种很荒谬的念头:这仿佛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认真地看一看这个久病的男人。
贺嘉时自然见过他的姑父,记得他干瘦的身体,枯黄的面容,佝偻的身体,可他到底长什么样子,贺嘉时却根本想不起来。
或者说,他压根从来都没在意过。
这个男人像是个影子,长长久久活在阴暗中,无人理睬,无人问津。
回到床上,贺嘉时久久难眠。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他不再将贺军与姜岚当做爸爸妈妈看待,但也从未在心底里将姑姑、姑父视为父母,他只当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个没人要的孤儿罢了。
可当他听到贺军、贺民兄弟俩肆无忌惮地羞辱贺照时,当他第一次认真看着姑父病弱的脸,他突然觉得自己心间的某个坚硬的角落正在迅速崩塌。
他依然无法认可、也永远不可能认可自己的姑姑姑父,可他却不再怨恨他们了。
他呆呆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想,也许有些人的确命里就没有父母之缘。这天下的孤儿那么多,想来他也没什么特殊。所以,就这样吧,他不再怨恨被生身父母抛弃,他已经放下了。
如今矿厂的效益很差,福利越发越少,贺照不得已,除了本职工作,经常还要去市区做份兼职。
她不在家的日子,周宇代替了自己的母亲,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照顾病人,样样都做。
周宇刚刚中考完,没有作业,又正是十五岁的年纪,最爱玩闹,哪怕他从小听话懂事,可日日不能出门,心里还是发痒。
但他却不能埋怨贺嘉时的出现,相反,他甚至觉得羞愧。
周宇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拔尖儿肯定是不用想了,但还是顺利考上了子弟高中。因着和贺嘉时一起被反锁在了家里,周宇不能出去上辅导班,只能靠自学,预习高中的内容。
每当他家务活儿干完了,电视也看腻了,就端起课本来,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地写写画画。
他偶尔会出现在贺嘉时面前,拿着自己的练习册,小心翼翼地说,“哥,你能给我讲道题么?”
贺嘉时则会抿一下嘴,没说答应,却接过本子,瞅几眼题干,就开始往上面写公式。
起先周宇不太敢打扰他,可渐渐地,当他发现贺嘉时只是面上冷漠后,便不再怕他了。
从最开始只敢拿难题给贺嘉时看,到后来,每当周宇发现练习册上有什么小段子时,也要跑过来念给贺嘉时听。
贺嘉时懒得理会那些傻兮兮的段子,可还是有几次没绷住,冰冷的表情瞬间消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到最后,周宇甚至邀请他一起看电视、还会偷偷把手机借给贺嘉时玩贪吃蛇:因为贺嘉时对他说,自己以前玩儿贪吃蛇最厉害了,还玩出过全网前十。
贺嘉时是个玩儿贪吃蛇的好手,第一把就破了周宇的记录,而其他的游戏,无论是俄罗斯方块还是五子棋,他都不在话下,更让周宇五体投地。
下午,贺嘉时正玩儿着周宇手机上的俄罗斯方块,而周宇则一边看他玩儿,一边吃贺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