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一块地方就成了废弃的空地。
因为阴森森、湿漉漉的。不知哪个鬼才店主觉得这里氛围合适,把整块地盘下来开了一家沉浸式的恐怖密室。
这家店总共就一个故事、故事名跟店名一致:三米店。
于是后来说起“三米店”,既是指这家店,也是指这片地下区域。
楼梯两边堆着久未清理的垃圾,角落甚至长了草。
前几天下雨的痕迹居然还没干,水沿着楼梯往下淌,在最底下形成了一小片水洼,隔一会儿就会响起滴水声,在整个底下空洞洞地回响。
周煦一下去,就感觉阴惨惨的,跟地面简直两个世界。
他穿着短袖,明明没有风,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地下通道没人走么?”周煦说。
“没人走么?”
“走么?”
“么。”
整句话幽幽地回荡了三遍。
周煦:“……”
孙思奇:“自从三米店关了,哦不对,自从它开了,这里就没什么人走了。”
“什么人走了。”
“人走了。”
“了。”
……
周煦已经不想说话了,这他妈气氛太足了。他心里其实很虚,但他死要面子,只得硬着头皮往里拐。
这里信号太差,地图上的指针已经开始乱转了。周煦攥着手机,靠着那点屏幕光给自己撑场面。
过街的通道绕在那家店外围,墙上张贴着大幅的海报,从这头一直延续到那头,没有什么过于血腥的画面,只有一双双眼睛从柜子缝隙里、床底下、厕所隔间上面,窗帘后、镜子里……各种引人遐想的地方露出来。
人在通道里走着,就感觉海报上的眼睛一直在身后,默默地盯着你的背影。
太操了。
周煦在心里骂,嘴上却说::“感觉也还行嘛。”
孙思奇干笑两声,夸道:“你胆子真大。”
周煦:“那是。”
个屁。
“你之前说这家店挺神的,神在哪?”周煦把声音压低,这样回声就小了。
“他家密室里有很多道具,摆件,是全国各地收集来的,据说都被传过闹鬼。”孙思奇说。
周煦:“……”
这得多傻逼的店主,才干得出这么狗的事?
海报的中段终于出现了断点,那里有扇门。挂着发黄的塑料门帘。
“那门进去就是了。”孙思奇说。
周煦不动声色吸了口气,撩开门帘进去了。
果然,正对着就是“三米店”几个大字。
周煦本以为会看到挂着锁的玻璃门,店里堆着不用的东西,到处都蒙着灰。谁知玻璃门是有,但人家没锁……
人家敞着呢。
店里也并不是一片漆黑,而是亮着几盏幽幽的小灯。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女生,她很奇怪,脸已经转过来了,眼珠却慢半拍。
当她视线缓缓移过来,看向周煦和孙思奇,咧开嘴笑了一下,说:“来玩密室啊?”
孙思奇当场就要尿了。
“不是说关门了吗?”周煦说。
“昂。”孙思奇声音都抖了。
“关门?我们吗?”女生眼珠黑漆漆的,盯着他们说,“没有啊,谁说关门了?我问下密室好没好。你们先坐。”
周煦脑子一片空白,她让坐,他跟孙思奇就真的在沙发上坐下了。
女生抓起一个对讲机,问道:“小花、小花,能玩吗?”
对讲机滋滋响了一会儿,一个空洞洞的男声从里面响起:“快了,让他们稍等一下,等前面的客人结束。”
周煦一听前面还有客人,心神稳了一点。
“会不会重新开业了?”他小声问。
孙思奇过了半天,憋出一句:“有可能。”
但是不管开不开业,我都不太想玩。孙思奇想。
其实周煦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不露怯地开这个口。
女生搁下对讲机,拿起桌上一个袋子,咬着里面的东西吃。那玩意儿白生生的,还带脆骨。对方嘴唇鲜红,惨白的腮帮子鼓着半边,嘎吱嘎吱地嚼着。
孙思奇魂都没了,小声说:“她吃的好像手指头。”
周煦:“……那是泡椒凤爪。”
孙思奇:“凤爪好像没那么大。”
周煦:“你别说话!”
女生吐掉一节骨头,忽然想起什么般,对周煦说:“哦,咱们密室是8人起,现在人不太够,还得再等等。”
周煦心说太好了!就等这个台阶呢。
“人不够?!”周煦努力掩饰住兴高采烈,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说,“那算了,我们再去别家看看吧,现在等肯定等不到——”
“人”字还没出口,塑料门帘就被人撩开了。
收银台里变了调的门铃“叮咚”响了一下,女生笑着说:“哎,你俩运气真好,这不就来人了么?”
我俩运气有毒,哪个傻逼这时候来?
周煦在心里骂着,转头一看……
靠,谢问!
还有他店里那个老毛。
谢问看到门里的情况,也有几分意外。他挑了眉,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周煦身上:“你怎么在这里?”
周煦:“……来玩。”
“真会挑地方。”谢问说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没再管周煦,垂眸划开屏幕。
他先点开了大召的信息,一共俩字:老板?
谢问:“?”
他切回之前的界面,这才发现小召在一个小时前给他发过一条信息,说闻时和夏樵要出门,但是不让她们跟。
除此以外,夏樵40分钟前也给他发过一条信息:谢老板,我们刚刚路过西屏园,店门关着,你们不是去店里了么?
谢问想了想,给夏樵回复道:刚看到,我跟老毛去超市买点东西。
找灵相这件事,他没跟闻时说。说了牵扯太多……他就更走不掉了。
谢问回完,又问夏樵:你跟你哥怎么也出来了?
夏樵收到回复的时候,正跟着闻时往云锦路走。他看着前面带路的一只小纸鸟,心想:那真是说来话长。
闻时最初要出门,是因为家里有俩姑娘直勾勾地盯着他。
于是他进了一趟后院,把纸盒里团了三天的小猫拎上了,装口袋里,露了个头。然后丢下一句“有事”就走了。
幸亏夏樵窜得快,这才追上他。免得这祖宗要啥啥没有,迷失在现代城市里。
他们先去了一趟医院,得知那个老宋已经出院了,于是辗转又去了望泉万古城。
白天的万古城没那么阴森昏暗,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好歹有几分活人气。徐老太还在拐角踩着缝纫机,米线店不中不午的居然还有两个客人在吃饭。
在他们对面,关了很久的文具批发店重新开了门,老宋就坐在收银台后面。他气色并不太好,依然有些浮肿,但头发和衣裤是干净整洁的,不像笼里那样颓丧。
夏樵站在米线店这边,看见闻时穿过横廊走到文具店墙边,把口袋里的小猫放在地上。然后便抱着胳膊倚在墙后等着。
小猫跌跌滚滚地进了文具店,不一会儿发出了几声细细的叫唤。
对账的老宋抬了头,拉开椅子在周围寻找,过了片刻,从货架底下把小猫捞了出来。
他对万古城很了解,哪家店是谁的,养了什么东西,他都知道。这只小猫应该是野的,不知为什么撞进了他的店……
可能是缘分吧。
老宋没养过这么小的东西,捧着的时候有点手足无措。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找来一只空纸箱,垫了泡沫,把猫搁了进去,就挨在自己桌边。
然后他匆匆跑到徐老太那边,提高了调门问:“老太,你是不是养过猫啊?这么大的小猫,是不是只能喂点奶粉啊?”
徐老太点点头:“啊。什么猫啊?哪家母猫生了给你的?”
老宋抓了抓头:“捡的。”
徐老太:“你养么?”
老宋:“养。”
……
夏樵看见他哥从墙后直起身,拎着领口透了透风,沿着横廊过来了。
他经过的时候拍了夏樵一下,脚步没停,上了滚梯说:“走了。”
本来事情到这就结束了,夏樵想拉着闻时去隔壁专营店看看,买个手机。谁知刚下楼,那只在医院放出去的纸鸟就来了,带着闻时灵相的踪迹。
于是他们一路跟着纸鸟,来到了云锦路,沿着一段很久没用的楼梯往地下通道走。
夏樵再次乖乖顺顺地把手机上供给他哥,说:“哥,谢老板问我们出来干嘛?”
闻时扫了屏幕一眼,刚好看到谢问之前发来的话,于是依葫芦画瓢道:“就说出来买东西。”
夏樵:“……”
上次去西屏园他就该知道,他哥在找借口方面真的没有心。
不过他想想也是,找灵相这种事不可能随便告诉别人。于是夏樵老老实实打字回道:我们也出来买东西。
为了显得更真实,小樵同学还补了一句:在电商城,给我哥看手机。
没过一会儿,谢问的信息回过来。夏樵又恭恭敬敬翻给闻时看,就见信息里写着:好,晚上见。
周煦棒槌一样杵在三米店里,看着谢问气定神闲跟人发信息,一边心梗,一边找时机开口。
谢问发完信息,收起了手机,这才客客气气地问收银女生:“你们这边,怎么进?”
女生还在啃那个白生生的东西,嘎吱嘎吱的。她又吐了一节骨头,说:“8个人起进,你们现在一共4个,再等等,凑够了就可以。”
周煦趁机说:“鬼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算了吧,我们就先——”
“走了”两个字还没说出来,门铃又“叮咚”一声响了。
塑料门帘第三次被人撩起来,据说正在逛超市的谢问和老毛一转头,跟据说正在看手机的闻时、夏樵来了个脸对脸。
逛超市的:“……”
买手机的:“……”
收银女生尽职尽责地数着:“还差两个。”
说完,叮咚又是一声响,塑料门帘第四次被撩起来。
周煦已经麻了。
他生无可恋地回过头,看到了跟着闻时进来的两个人——一个黑皮,一个方脸,不是别人,正是受了张岚嘱托,又在街上甩了周煦的张家轮值小辈,大东和耗子。
缘,妙不可言。
第30章 密室
夏樵做人的经验才十来年; 没见识过这种场面,反正他是尴尬疯了,从头红到脚。
反观他哥; 除了嘴唇抿得紧了点; 脸上表情更冻人了点,好像也没别的反应……哦不对,还是有一点点的——
闻时瘫着脸跟谢问对视了好几秒吧; 摸着喉结,一声不吭偏开了头。
“哥,怎么办。”夏樵红着头小声说。
“什么怎么办?”闻时动了动薄唇。
“刚刚的信息。”夏樵说。
闻时冷静地绷住了脸,蹦出一句:“你发的。”
夏樵:“???”
我他妈……
对方是闻时; 夏樵也不能反扛; 只能把话咕咚咽回去。
万幸有个更从容不迫的人能降住他。
“你让别人发; 就看不出来是谁说的话了么。”谢问的嗓音响起来; 就在身边。闻时转回头,这才发现他跟老毛站了过来,跟最后两个进门的陌生人划开了线; 泾渭分明。
说话的时候,谢问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两人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并没有看闻时。但因为声音压得低,反倒显得更私人亲近一些。
“看出来又怎么样。”闻时说。
“没说会怎么样。就是好奇你来这里看谁的手机?”谢问跟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颔首偏一点头,说完又直回去。
闻时就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靠近一些; 又离开。
这种微妙的气息和存在让闻时怔了一下。过了几秒; 他才反唇相讥:“那你来这又是逛的哪门子超市。”
说完他又有些气闷。
因为中间的停顿显得他被噎住似的,哪怕反驳回去; 也似乎落了下风。
闻时顿时拉了脸,不想再搭理人了。
气氛瞬间有些冻结。
他这一冻,进门的两人就更僵硬了。
大东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个真理:世界瞬息万变。
上一秒,他还激动地给张大姑奶奶发信息:跟上了!三米店这边,我跟耗子都在,他俩跑不掉。
下一秒,他就想说:要不还是我俩跑吧……
这屋里的人,除了要跟的两个沈家徒弟,大东谁都不想见。
周煦就不用说了。
谢问他们也是认识的,单方面认识。这种出了名的天生大煞命,跟瘟神没区别。虽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但谁见到都得躲着走,免得被煞到,跟着倒霉。
大东心说我们运气得多背,才会同时碰到这两拨人。
最要命的是,周煦看到他们愣了几秒,脱口而出:“大东?耗子哥?你们怎么也来了?”
他还没开口解释,就见沈家那个叫夏樵的小徒弟仿佛终于找到了话题,热泪盈眶地问周煦:“你们认识啊?”
大东想摇手,周煦却说:“昂,认识。我家的。”
大东也麻了。
“你家?”那个夏樵反应倒是很快,“张家的啊?”
“对啊,他们今天轮值。刚刚我还碰见过他们,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周煦说完,又用一种半鄙视半怀疑的口吻说,“轮值你总该知道吧?”
“今天刚知道。”夏樵倒是很诚实,“轮值轮到这里来啦?好巧。”
大东哈哈干笑两声:“是啊,这边乱七八糟的传闻挺多的,是咱们家轮值的重点区域,不过一般是本家那边来,今天难得轮到我俩,确实是巧了。”
他刚把话圆上,周煦那个祖宗就来了:“你不是说我小姨给你俩派了别的活,要盯人么?这就盯完了?”
大东:“……”
这话一出,闻时、夏樵、谢问和老毛同时转过脸来,认真地盯住了他们。那表情,混杂着“终于找到一个视线落点”、“如释重负”以及“你们尴尬不尴尬”的意思。
于是大东和耗子在并不知道为什么的情况下,忽然背负了很多。
耗子从唇缝里挤出一句:“怎么搞,我想死。”
大东心说谁不是呢。
“要不……走吧?”大东挤了一句。
耗子立马转身直奔门口,似乎就等这句呢。
结果他撩开塑料门帘一看,原本空洞荒废的地下通道已经变了模样。
通道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