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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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 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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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呢?”闻时咽了一下,咽到了满口血味。他哑声问:“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谢问却说:“我不同。”
  闻时僵立着:“哪里不同?”
  谢问袍摆边缘淋漓地滴着血,而他只是看着闻时,过了很久才温声道:“我已经不在了。”
  闻时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你……什么?”
  但他身体已经先一步冷了下来,像被人兜头泼下一桶冰刀。
  “我已经不在了。”谢问缓声道。
  他本不打算说这些……
  从来没有打算过,也舍不得说。
  但有人太执拗了,执拗到他不说点什么,对方可能永远都放不下。
  他就连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都是温缓的,却听得闻时如蒙刀割。
  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砍切,而是锈钝的、一下一下地生拉着,每一下都剐在心脏深处,剐出淋漓的血肉来。
  “不可能。”闻时低声说。
  谢问垂眸看着自己心口处的梵文以及手腕上的珠串:“这些你之前看不出来,现在多少应该能明白——”
  闻时艰涩地说:“我不信。”
  “那个封印阵,比这边要大得多,也厉害得多。我早就应该不在了。”谢问说。
  “那你现在是什么?!”闻时问。
  “傀。”谢问说出了那个字。
  闻时从没觉得这个字能让人这样仓惶惊心,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下,砸得他几乎站不住。
  “很久以前……”浓郁的病气将谢问包裹起来,他苍白孑然,满身血迹,像个遗世独立又即将烟消云散的仙人。他又咳了一阵,哑声说:“久到还没带你上山的时候,我刚入这条道的时候……有一次机缘巧合,看见千年之后还有祸缘,还有由我牵连出的一些麻烦,所以……”
  他半边脸上的梵文像水一样,流转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在心脏那里崩开裂口。
  “所以我留了这么一个傀,留了个后手,借这具躯壳来处理一些事。”谢问说。
  “哪些事。”闻时近乎机械地问道。
  “我身上那些东西,被人引了一些出来,流往四处成了笼涡,太多本不该成笼的人受了影响,陷在囹圄里不得解脱……”
  “还有这里……钟思和庄冶,他们变成这样是由我而起,我这个做师父的,也理应来扫个尾,收拾残局。”
  “还有……”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开始咳嗽起来。
  而后,便再没有接话下去。
  他只是在最后的最后,沉缓沙哑地说:“傀的存在都依赖灵神,我本来就不该在了,只是一些残余而已,撑不了多久。”
  他花了两年时间,走遍尘世,在各处笼涡附近摆下阵石。他已经解不了笼了,只能靠阵把那些东西引回它们本该呆着的地方,就像此时此刻一样。
  这些黑雾看似全涌进了这具躯壳里,其实是经过躯壳,回到了封印之地。他可以用灵相将它们锁在那里,再亲自带它们归于沉寂。
  其实闻时说的话并不全对,这些东西并不是真的不能凭空消散,只是要付出一些安抚的代价而已。
  他活得够久了。
  其实一千年前,在被封印的那一刻,他就该跟这些东西一起烟消云散、尘归尘、土归土的。
  只是不知为什么,连封印之地都不知所踪了……他却流连至今。
  也是时候了。
  ……
  洗灵阵忽然运转得越来越快,黑雾以翻山倒海之势奔涌而来。金翅大鹏清啸一声,跟着没入黑雾里。
  清心湖依稀露出了干涸的底……
  草木荒芜、枯枝盘结。
  在那纠缠如网的枯枝之下,两抹惨白如纸的灵相静静地沉睡在那里。
  那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
  钟思和庄冶露出来的刹那,洗灵阵在巨大的风涡中悄然停转。
  谢问纳下最后的黑雾,所站之处花草迅速枯竭卷缩起来,眨眼之间,百木尽枯。
  金翅大鹏在他身后拢了翅,像个陪到最后的忠仆。
  他手里依然牵拽着傀线,只是那股强劲到不可抵抗的力道已经散掉了。禁制一松,闻时便跪了地。
  他明明没有那么多伤,却痛到钻心。
  所有血液流转的地方,每一节根骨、每一寸皮肉,都陷在无法消抵也无法缓解的剧痛中。
  曾经有人教过他,说判官是一门苦差,要见很多场苦事。久了就知道,大多都是因为不忍别离。等明白这个,就算是入红尘了。
  他送过不知多少人,见过不知多少场别离。
  临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原来不忍别离这么疼……
  可那人还是说错了。
  他其实早就入红尘了。
  只是送他的那个人,自己站在红尘之外而已……
  闻时攥紧了手指,左手的森然白骨在地面划下满是血泥的沟壑。他强撑着直起身,想要朝那个人走过去,却发现周围变了一番模样。
  山还是松云山,石台还是那处石台,但旁边多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那是……他自己。
  不同场景下的他自己。
  闻时带着淋漓的血,怔然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情境之中,空茫地看向那些身影。
  过了很久,直到手指被什么东西牵着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了身上交错纠缠的傀线,来自于那个红尘外的人。
  他忽然明白这些身影是怎么回事了。
  傀线相系之下,灵神相通。
  那个人虚弱至极,再也封闭不了这些牵连。所以,他看到了谢问眼里的世界……
  那是足以让人分不清真假的幻象。
  那是从出现起就始终没被驱散的心魔……


第80章 枯荣
  闻时看到了很多自己。
  他看到自己坐在老树苍郁的枝桠间; 倚着树干垂眸看书,金翅大鹏从远处滑翔而来,到树边时缩到只剩鹰一般大; 踩落在某簇枝叶间。而树上倚坐的人这才从书页间抬起头; 远远地看过来……
  这是何年何月的场景?
  闻时努力回想; 终于记起几分。
  那时候他早已及冠多年,走过世间许多地方。偶尔有意或是无意间经过松云山地界,总是想上山看看,看看山上住着的那个人。
  那时的他常常觉得讽刺; 明明有人对他说过,这座山此生都是他的家; 可他后来每一次回“家”; 都要在心里给自己找尽理由。
  那次他想说碰到了一些棘手之事,要回来查一查书卷。结果上了山才发现,他想见的人根本不在。
  他有点失望; 又不想立刻离开。索性拿了书翻身上了高高的树枝,挑了一处地方倚坐下来,一边翻书一边听着山间久违的风。
  他在树间翻完了一本书,抬头才发现山道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往来总是无声无息,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对方笑着走过来; 在树下抬眸看着他说:“看书怎么窝在这里,小心被人当雪堆给扫了。”
  见到了太久没见的人; 他应该是高兴的,但最终似乎只是回了对方一句“六月天哪来的雪”。
  那实在是太过久远前的一个瞬间; 寻常琐事; 没什么特别,连他都差点忘了; 没想到另一个人居然记得。
  他以为最不可能记得的那个人,居然什么都记得。
  而他一时间甚至找不出这个瞬间被记得的理由。
  他还看到自己站在尸山血海的残局之中,手控无数交错的傀线,拽着十二只翻天覆地的巨傀转眸望过来;
  站在松涛万顷的山巅,在星河之下拎着松醪酒递过来;
  站在白梅树边,上一秒还没什么表情地绷着脸,下一秒就在长风之下偏头躲开撞来的花枝,然后蓦地笑起来。
  ……
  但更多的是远远的侧影和背影。
  走在静谧安逸的石道上、走过山野和村落。穿过喧嚣热闹的人群,穿过晦暗逼仄的回廊……然后拐一个弯,便再也不见。
  闻时茫然地看着那些身影,像在看一场场熟悉又陌生的哑剧。
  他从来不知道……
  原来尘不到在身后送过他这么多回。
  他只知道每次下山,对方只是倚在门边,看着他走过第一道山弯,便会转身回屋里去。甚至连送别的话都从不会说……
  只有一次。
  唯独只有一次……
  那人对他说:“别回头……”
  那一刻,尘封于最深处的记忆忽然松动了几分,不知是受这些心魔幻境的影响,还是因为他正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灵神正在消散。
  像灯油耗尽的火,一点点熄灭。
  他努力回忆过很多次,始终没能记起这句话的来由。偏偏在这个瞬间,想起了一幕碎片——
  那是封印大阵运转到了最后关头。
  八百里地草木全无、魍魉丛生。
  那些尘缘里承载的数以百万计的怨煞执念,都在阵效之下化作滔天恶鬼,尖叫着、撕扯着。
  一切入阵的生魂灵相,都会在顷刻间被撕拉扯碎,挫骨扬灰。
  他记得自己满口是血,满身也是血。
  十二巨傀在翻天倒海的烈火之中长啸着,变成带着流火的碎片,大大小小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痛灼人心的暴雨。
  而他还是攥紧了傀线,想要往阵心去。
  而当他强行破开所有,撑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地抓住阵心那个人,却发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化作了一根白梅枝。
  即便到了最后一刻,即便有百万“恶鬼”啖灵食骨,那个人命都顾不上了,却还是处心积虑地造了一重幻境……
  用来骗他走。
  他破开的路,是出阵的路。
  他想挽留的人,落在远远的背后。
  那个瞬间,那些哀恸的、尖锐的、歇斯底里的声音被收束成风涡,闷在了阵里,他面前是阵口的光……
  他感觉有人抵着他的后脑,将他往前轻轻推了一步,劝哄似的说:“别回头……”
  尘不到说:闻时,别回头……我看着你走。
  这个名字是那个人亲口取的,这一辈子,只认真叫过这么一次。
  从此往后,再无回音。
  ……
  回忆里的绝望感让人痛不欲生,几乎是拿着最尖的刀刃,在骨头上一笔一划生刻下来的,和这一瞬重叠在了一起。
  可当闻时抬起头,却只能看到满世界的自己。
  心魔幻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闻时能感觉到那个人越来越虚弱,却怎么都看不见。
  他猛地攥紧身上的傀线,手掌从上面生拉了一道。
  切割的刺痛之下,被他攥着的傀线一寸一寸染成了红色,血滴缀在线上,顺着往下滑……
  滑到某一点时,整个幻境震动了一下。
  ***
  幻境越来越多,层层叠叠。高山之外还连着山,莽原之外还是莽原。四野骤然变得荒芜旷寂起来。
  谢问就孑然一身,站在那片荒芜之间。
  他手指上缠着雪白的棉线,牵牵挂挂地蜿蜒出去,系着另一个人。
  心魔里的那些身影自始至终环绕在四周,或远或近,有些在跟他说话,有些少见地在笑。
  他其实很清醒,知道那些是假的。
  所以他只是听着,从不应声。
  听着那个人没大没小,一句“师父”也没有,总是直呼他的名字,尘不到、尘不到、尘不到……
  还有谢问。
  谢问是他少时的名字,那已经是太久以前了,久到一度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还是有一回下山办事,明明有人烟稀少的山道,他却破例摘了面具走了一回城间官道,不知是有缘还是巧合,碰到了闻时。
  那时候闻时常在各处,已经很少回松云山了。
  师徒这样在俗世里偶遇的情境,实在少之又少。所以他们同行了半月有余,沿途解了大大小小的笼,偶尔在城镇间找些地方落脚。
  那次老毛没跟着,倒是大召小召闹着要下山溜达溜达。那俩丫头对每一处地方都充满了好奇,并不总是跟着他们,只在日暮时分会仿着山下人,升起炊烟灶火来,烹煮些东西等他们进门。
  那天傍晚,山野飞霞,炊烟袅袅。满城皆是人间烟火气。
  他们从一处街巷穿过时,听见有妇人扶着窗棂叫喊了几句,三两个小孩便“哎”地一声,从他们面前追打而过。
  闻时朝后让了一步,看着他们跑远,忽然问他说:“你本名是什么?”
  这话其实有些冒失,寻常徒弟可不会问师父以前叫什么名字,毕竟那是他过往的私心俗事。
  他其实知道闻时为什么常有回避,明明想回松云山,却总是从山下匆匆而过,孤身没入尘世里。
  他常在山上看着,看见很多回。
  那天他本不该多提什么,但可能是人间烟火迷了眼,他回想了许久,告诉闻时说,他本名叫谢问,少年时候住在钱塘,锦衣玉食惯了所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搁在当下说不定能称一句“纨绔”。
  不过即便到最后,闻时也没叫过他这个俗世的名字。
  依然喊他尘不到、尘不到、尘不到……
  这次重返人世,他本不打算去找什么人。毕竟当初他在封印大阵里,在五感全失灵神俱散的那一刻,是看着那抹干干净净的灵相从阵里出去的。
  他这一生除了弱冠之龄无意间的一两次,从来不去卜算些什么,人间这么大,不问生死来去自由。
  唯一一次破例,就是在弥留的那一瞬。
  有人刀锋向内又太过执拗,他实在不放心。所以他在陷于沉寂前望了一眼,望到千年之后有那人的踪迹。
  他想,应该是好好入了轮回。
  轮回之后自有命数,他不能久留,便无意惊扰,本来是真的不打算去找的。可临到走前,还是想去看一眼。
  这一看,差点再也走不了。
  ……
  但终究还是要走的,这个结果千年之前就已经定下了。时间只有这么多,徒增一些不必要的回忆实在害人不浅。
  该做的事做完了,闻时散落世间的灵相也都找来了。洗灵阵帮他把清心湖里的东西全都纳入体内,也包含那点遗失的灵相。
  他只要从瀚海般的尘缘里理出闻时的那一块,渡过去,就算一场了结。
  往后,就再见不到了。
  纳进了万倾黑雾,灵神越来越弱,这具身体也越来越撑不住。谢问手腕间的细绳蓦地断了,珠串滚落一地。
  他身上流转的梵文也开始震颤不息,从心口处淌出几滴血来。
  傀的要害就在这里,一旦受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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