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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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 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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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咱们弄的那些就好比天要下雨,随身捎把纸伞; 不至于逆天改命。我有分寸……”
  他嘴上说着“我有分寸”,但心里毕竟不能踏实; 所以当场又排了几卦。
  不论怎么算,柳庄的灾祸都跟他们几个在松云山做的事没有关联。
  他还发现; 柳庄那块地方; 山野走势及村落分布同松云山一带十分相像,在卦里常会混淆; 几次排卦都有张冠李戴的情形。
  由此看来,不是他们布的阵有什么问题,而是他最初预见的地方错了。
  六日后有大灾的并非松云山,而是柳庄。
  这事归根结底是个谬误,却不能算虚惊,毕竟在世间另一处,确确实实有百来户人殁在了一场天灾里。
  自那之后,卜宁心里的顾忌更多了几分。即便预见了一些事,也不再轻易拉上其他人,大多是自己悄悄做些防范或是留点后路。
  毕竟他不敢保证会不会再有谬误,也不敢保证会不会一不小心就逾限了。乱改天时是大忌中的大忌,后果不堪设想。报应在自己身上也就罢了,若是牵连无辜,那真是百死也难辞其咎。
  后来他及冠下山,游历四野。有一年某地,想起闻时提过的柳庄在那附近,便循着山林走势找过去了。
  那时候柳庄已是草木丛生,荒坟满地。因为受过天灾,当地的人都觉得那处地方太过凶煞,不吉利,生人房宅统统挪远了,只留下半边山壁和数亩坟堆。
  没人再管那里叫柳庄,提起来都说是鬼庄子,后来为了避讳,改成了桂庄子。
  再后来,就无从知晓了。
  ……
  “这些东西,你们是哪里找到的?”谢问的嗓音响了起来。
  卜宁乍然回神,发现谢问和闻时看向了张家姐弟。
  “张婉”这个名字的出现太过突然,又跟张家关联很深。张岚正低头琢磨呢,脑子里捋过不知多少八卦传闻,被小黑拱了一肘子,才反应过来谢问居然在跟他们说话。
  她转头看了张雅临一眼,发现倒霉弟弟不知在想什么,比她反应还慢,便匆忙答话道:“山下。”
  那帮祖宗无声看着她,满脸写着“废话”。
  “……”姑奶奶这会儿已经过了那个上头的劲,倒也不至于腿脚犯软了,她想了想,指着门说:“是要去一趟么?要不我带路吧。”
  “好。”谢问应了一句。
  结果卜宁和闻时齐齐转头盯着他。
  卜宁恭敬点,神色并不太明显。
  闻时就不同了。他站在榻边,眉头紧锁地在谢问身上扫了个来回,从脖颈扫到手指,担心又狐疑地问:“你站得起来?”
  这话过于直了,卜宁默默往后撤了一步,让师弟自由发挥。
  闻时当然不会撤,他很认真地在思考是背比较方便还是抱比较方便。
  这么想着,他已经微微弯了腰。
  正要伸手,就感觉自己额头被人两根手指轻弹了一下。
  “乱行礼。”谢问嗓音低低落在他耳里的时候,一阵风从旁扫过,罩袍布料轻擦过闻时的侧脸。
  他眯了一下眼睛,直起身来,就见榻上的人已经站在了门边。
  宽大的红袍披在他身上,露出来的脖颈半侧是枯槁的,再由袖摆下的指尖可以看出来,他靠近心口的半边身体都好不到哪里去。
  他把枯着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推开了房门。
  张岚呆了片刻,拽上张雅临,带着几个傀匆匆从门里出来,打头要往山下走。
  夏樵迟疑着,跟卜宁随在后面。
  “师父你……”卜宁出门的时候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至于。”谢问回了一句。
  “噢。”
  他刚应完,闻时也过来了。
  谢问手指上还勾挂着布条,抬起来虚挡了一下闻时的眼睛说:“别瞪人,上回我让你背一下,你还不甘不愿地请我爬——”
  前面卜宁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砰”地扶住门框,一言难尽地转头看了一眼。
  夏樵在后面悄悄点头,示意他是真的、说来话长、别问。
  张家姐弟已经走上山道,又被这动静惊一跳,不明所以地看回来。
  卜宁已然仪态端正,斯斯文文地朝他们走去:“无事,有劳带路。”
  闻时从师兄背影上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睨了谢问一眼,说:“那你走前面,我看着。”
  他音调是冷冷的,脖颈却泛着血色。估计恼得不清,垂在身侧的手咔咔捏着指节。
  ***
  松云山下的村子依然荒无人烟,破败寂落。
  这里没有月色,乌云连天,雷鸣不断,狂风更是不知止歇。
  他们来的时候,不觉得这景象有什么稀奇。现在,闻时和卜宁却不约而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几夜。
  卜宁预见到有大灾的时候,山下也是这副模样,风云流转、雷电交加。到了深夜,村子里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不见灯火,乍一看就像无人居住……
  “喏,就在这里。”张岚顶着风走到远一些的地方。他们来时走的那个黑色通道依然像旋涡一般,在她旁边流转。
  小黑几乎贴着旋涡蹲下身,在地里扒拉了几下:“就在这,这下面还有东西,只是太深了,贴近了能感觉到,挖应该挖不出来。”
  张岚点了点头,指着弟弟补充道:“他六只傀全放了,那东西也搅不上来,稳稳扎在里面。”
  张雅临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更想谢谢她还是希望她别说了。
  他噎了半天,咕哝道:“布阵的毕竟是张婉。”
  一个差点能成家主的女人,怎么着也不至于明显输他们一头。
  “我来试试。”卜宁走过来,半跪在旋涡边,俯身听着地底的声音。
  那是阵音,精通阵法到一定程度的人,可以单凭阵音听出整个阵的布局。再要破起来就容易得多,可以直切关键。
  卜宁听了很久,说:“难怪……”
  “难怪什么?”闻时问。
  “难怪傀术震不开。”卜宁撑着地直起身,说:“阵倒是不难解,只是底下的东西难拿。它其实跟这阵无关,是布阵人留的信。”
  闻时:“哪种信?”
  卜宁指了指自己:“同我差不多,灵相上抽了一点出来。”
  只不过他为了供整个封山大阵,分了一半灵相出来。常人留信,只需要一小部分,留下的信也只有特定的人能开。
  张雅临和张岚显然也是懂的,他们退避开来:“要是信的话,真有点麻烦。上哪知道是留给谁的呢?我们岂不是……”
  “瞎子摸象”几个字还没出口,他们就看见谢问从一旁的树上折了三根枯枝。
  他轻轻拍了拍闻时的肩,将闻时拢到背后。而后提着袖摆,在闻时原本站着的地方将那三根枯枝依次插进土里。
  接着,他干枯瘦长的手朝地面重重一摁——
  刹那间,风云变色。
  土地从他手掌之下蜿蜒出成百上千条裂缝。瞬息之下,犹如绽开的千倾巨莲,瓣与瓣之间是骇人的深渊。
  无数黑雾从深渊之下腾然而起,直冲云霄。
  接着是细细索索的攀爬声,仿佛万虫出洞。
  黑雾涌动交融,众人在不同的地块上一边避让、一边警惕地寻找攀爬声的来处。
  下一刻,他们终于看清。
  那是数不清的惠姑,抻着蜘蛛一般的手脚,扭动着脖颈,从地底往上窜爬。
  仅仅是一瞬间,就窜到了分崩的土地之上。
  我日!
  张岚隐约听到弟弟爆了粗,两人拉直了傀线、捏着符纸,对着那群污秽之地爬出来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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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信么?”闻时绷着脸,索性转身背抵着谢问,十指长线一拽,沉声问了一句。
  “别紧张,是信。”谢问说话的时候,嗓音从抵贴的背上传来,在胸口里低低共鸣。
  闻时怔然转头,看到了一个女人朦胧的身影。
  她像卜宁的阵灵一样,即便站在地上,脚底也是虚的。
  虽然从未见过,但闻时一眼就知道……
  这是张婉。
  凡人以灵相入轮回,每一世都会变一番模样。除了嗅觉极为灵敏的灵物,常人根本觉察不出谁和谁之间的渊源。
  只在极为偶尔的刹那,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张婉跟柳庄的那位笼主之间隔了数场轮回,模样大相径庭。跟尘不到的生母,又不知差了几般。
  但她看过来的目光复杂难言,又好像她哪一世都记得似的。
  她对谢问说:“我终于……见到你了。”
  张碧灵的信里说,张婉到了天津的第二年就有了儿子。到对方成年,她不慎撞进一座笼的死地,从此再没出来。
  但她却对谢问说:我终于见到你了……
  就好像她其实清楚地知道,她养了18年的人其实是一具流连于世的躯壳。
  黑雾缠绕四周,像一层虚妄的阻隔。仿佛除了谢问以及站在谢问身边的闻时,无人能穿过浓雾看到她。
  谢问静了很久,说:“你记得我?”
  他没有用“认识”,而是用“记得”。
  张婉笑了起来,“本来不该记得的,后来因为一些……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机缘巧合,想起来了。”
  想起好久好久以前,钱塘有个姓谢的人家,朱门大户、几代官宦。
  屋前是曲水明堂,后面是深宅大院,院里有湖塘锦鲤、佳木良草,红木回廊绕着假山寿石,兴盛雅致。
  想起谢家的小公子芝兰玉树,磊落通透,谁见了都移不开眼,开口便是一顿盛赞,说他君子雅量、休休有容,少时便卓尔不群,日后必然能成大器、光耀门楣,一生顺遂。
  那个小公子,是她儿子。
  从父姓谢,单名一个问字。
  问,遗也。上天之馈赠。
  她以为这份馈赠能伴数十年,到她老了,到她故去。
  谁想,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瞎子说,小公子处处都好,就是命不好。天煞孤星,亲缘绝断。
  瞎子说这话的时候毫不避讳,就当着小公子的面。
  对方毫不在意,一笑置之,客客气气地给了瞎子一点银钱。
  瞎子后来再无踪迹,谢家却真的开始江河日下。
  她是第一个走的。
  病入膏肓、沉疴难医,走的那年,谢问尚在年少。
  好在身边有个看着他长大的老仆,能照顾几分。但她还是放心不下、恋恋不舍。那段时间她总徘徊于谢家里外,日子久了,居然慢慢忘了自己已经不在了,仿佛日子一切如旧,只是家里人不太搭理她而已。
  她眼睁睁看着谢家一日比一日败落,最终一纸状令,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皆被诛尽。偏偏谢问阴差阳错,死里逃生。还真应了那句天煞孤星、亲缘绝断。
  那个曾经芝兰玉树的公子后来病了一大场,囚困与生死之间,久久不醒。
  某一日,她徘徊于病榻边时,不小心被拉入了一个地方。
  在那里,谢家依然是朱门大户,人丁兴旺。池子里游鱼戏水,庭院边雨打枇杷。她看见久卧病榻的谢问披着罩衣,倚坐在回廊上,笑着跟身边的老仆说话,手指捻了鱼食,抛洒入湖。
  那时候她不明白。
  要是现在,她一看就能知道。
  那是一个笼。
  笼主叫谢问。
  后世无人知晓,判官祖师爷解的第一个笼,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大病大灾也有笼。


第85章 送行
  都说凡人突逢大病大灾或死亡; 灵相不稳、忧思过重,那些骤然袭来的悲痛混杂着万般执念,会让人画地为牢自缚其中; 这就是笼。
  都说笼里的人在做一场他们心里放不开的梦; 把人生生从梦里叫醒有时难如登天、痛不堪言; 所以这是个苦差。
  都说笼主顿悟的瞬间,大概是这个世上最毛骨悚然、也最痛苦悲哀的过程。
  ……
  如此种种,落在书册上不过寥寥数行,占不了几页; 像是最简单的道理,后世判官每一个人都能倒背如流。
  学的人觉得道理天生如此; 理所当然。却从没想过; 在最初,这是由人一字一句写下的。
  那一世,张婉眼睁睁看着她家那位矜贵风雅又意气风发的公子成了笼; 日日站在谢府的喧闹之中,看着府里人来人往,耽于一场冗长的美梦。
  再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把自己“叫醒”,亲手把那场梦拆得支离破碎。
  笼被解开的那个刹那……
  所有繁华的、兴盛的都像潮水一般从谢问身边褪去。
  朱漆回廊从鲜艳到灰暗、再到斑驳不清,最后吱呀响了几声; 断木滚落在地,砸起厚厚的烟尘。
  那些往来的人影笑着就远了; 如烟如雾,在风里散开; 又归于沉寂。
  谢问就站在那片沉寂之中; 静静地扫视一圈……
  从此孑然一身。
  那场景实在叫人难过,张婉曾经以为自己永远都会记得。可事实上; 解笼的瞬间,她便跟着笑语人声一起散在风里,好好上路了。
  等她轮回里面走一遭,重回人世,四季早已不知流转了多少年。生死一番,前尘往事谁都不会记得。
  她有过很多场人生,有时好、有时坏。有时喜乐平安、富足长寿。有时一世寡欢,尝尽了苦头,
  她也见过数不清的人,有些话不投机、有些一见如故。她不知其中渊源,像世间大多数人一样,把这统统归结为缘分。
  她早已忘了上一世、上上世、甚至更早时候的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也并不记得自己曾经徘徊许久,注视过一个叫做“谢问”的人。
  她更不会知道,那个人亲手送别了他自己,踏入了另一条路。从此世间再没有谢问,只有尘不到。
  等她想起这一切,寒暑已经走了一千多年。
  ……
  张婉看了谢问很久,有些慨然地笑了:“明明是要给你留信的,却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他们曾经是家人,隔了一千年,又成了没有真正见过面的陌生人。
  以至于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问见她红着眼,良久道:“那就说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温和地起了一个话头,张婉说:“顺着一些痕迹特地找来的。”
  谢问:“找这里做什么?”
  张婉叹了口气说:“来还个心愿。”
  “谁的心愿?”
  “我。”张婉看向谢问,“有一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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