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事不对。
人各有好恶,只要大方向不出错,尘不到很少会插手干涉,更不会要求徒弟跟他修一样的路,有一样的想法。
所以卜宁直呼“邪术”,他也是一样地听,毕竟这样的形容倒是更方便,谁都明白。
“我所知还是有限,思来想去也都是些跟续命相关的阵局,不敢妄加断言。”卜宁对谢问拱了一下手说,“不知师父见没见过其他?”
“见过不少。”谢问说,“不过张家这个,跟你想的那些差不了太多。”
他向来少有诧异,提起什么好像都不那么意外。几个徒弟早已习惯他的脾气和语气,所以卜宁听了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好像只要这一句话,事情就差不多定了。
但闻时不同。
他跟尘不到相处的时间最多最久,又曾经在无数个没被戳破的瞬间悄悄注视过对方,自然能分辨出很多微妙和细小的区别。
他盯着谢问看了几秒,说:“你之前就知道?”
周煦和夏樵又猛地看过来,倒是老毛老老实实窝在沙发里,没看过来也没多言语,像是知道几分内情。
“你怎么总拆我的台?”谢问没好气地朝某些出门就翻脸的人瞥了一眼。
闻时又改换成了陈述句:“所以你确实知道。”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闻时想起他在松云山那个阵里借着傀线和谢问相连,看过他眼里的世界,感知过他的感知,还听他提过重返人世的缘由。但当时混乱情急,他满心只有谢问那句“要走了”,其他早已梳理不清,直到这时才想起来一些。
“你说你留了这具身体,是曾经算到了千年之后会发生一些事。”闻时皱起眉,“就指这个?”
谢问却摇头道:“预见的事情哪有那么具体,只是知道会有些麻烦。”
若是以往,他这样答一句就算结束了。
但闻时眉头紧锁盯着他,执拗地等着下文。于是他斟酌片刻,索性多说了一些:“我这抹灵神有清晰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大概是两年之前吧。”
他很少细算时间,便说了个虚数。
“封印阵现今什么情况我看不见,但因为灵神,能感知一些。”谢问并不避讳封印之事,就像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往事,“那阵应该依然封得很紧,但在那周围,有人动过些手脚。”
“我起初以为是一些不知厉害的后世小孩儿,对封印有些兴趣,冒冒失失想探点什么,甚至想破封。后来发现不是。”
“我借着这具身体醒来没多久,就在天津这一带碰到了一处笼涡。”谢问说着静默了片刻,转眸看向闻时:“你之前可能忘了,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想起来。很久以前,我就跟你提过笼涡这种东西。”
“什么时候?”闻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问想了想,压平手掌在不比桌腿高的地方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动不动掉猫泪的时候。”
闻时:“……”
“卧草?”夏樵和周煦轻轻叫了一声,震惊地看过来。
卧你姥姥。
闻时冷着脸,又把那俩二百五冻得转了回去。
“不记得,忘光了。”他嘴唇都没怎么动,蹦了六个字出来。
谢问:“一点都不记得?”
未免显得脑子不好,闻时兀自放了一会儿寒气,还是从逐渐恢复的记忆里扒出了那句话:“你说笼涡不常有,出也是出在乱葬岗、饥荒地、疫窝或者战事不断的地方。”
因为死人太多,尘缘过重,那块地方一时间清不干净,才会变成天然的笼涡。
比如当初捡到闻时的那座城,因为战事被屠得一户不剩。
“可是现在笼涡就很多。”周煦忽然说。
谢问:“不仅多,而且什么样的地方都有可能出现。”
“对,就是这样。”周煦一个劲点头。
“我在天津看到的就是这种。”谢问抬头扫了一眼,指着屋顶说:“一间还不如这个大的房子,原址既不是野坟坡也不是什么大凶地,莫名就成了笼涡。我还没靠近,就有几个人在后面悄悄放了符,想要引我换条路。”
“这操作听着耳熟……”周煦一副“丢了人”的表情,嫌弃道:“笼涡一般是由本家家主、几个长辈,以及我小姨和小叔负责。你碰到的估计是张家日常在那一带轮值的小辈,怕有人误入,又怕解释不清,所以一般会用点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法。”
但现在一听……
真是神他妈不知不觉。
也不知道那些人如果哪天知道自己放符引的是祖师爷,会是什么反应。
反正如果是周煦自己……他可能就社会性死亡了吧。
“那几个人在笼涡附近呆的时间应该不短,所以身上有些味道。”谢问当时一闻就意识到了,“跟封印阵里几乎一样。”
“靠!”周煦说:“那不就是……”
“如果只有一个两个,当然不排除是巧合。”谢问说,“后来我循着那几个人的行踪进了宁州,一路上又发现了不少,光宁州本地就有九个,其他地方呢?”
“所以你说有人引了你身上的东西,流往四处成了笼涡。”闻时脸色已经难看起来了。
都是那种本不该形成笼涡的地方,又都有封印阵里的味道。
再结合阵周围被动的手脚、张家对笼涡的监管……
一切不言而喻。
“所以说——”周煦张了张口,道:“我小时候看到的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太爷的怪物,还有邪术,跟这些笼涡也有关?”
他自小就跟着张岚、张雅临听异闻八卦,脑子里存货奇多,登时就想到了各种牵连关系。
果不其然,卜宁给了他解答:“若是结合笼涡,那我知道是何种邪术了。”
闻时虽然对邪术的了解不如卜宁,但他在出百家坟那座笼时,见过张婉,听过张婉的一席话。
她说当初松云山下那个张姓子弟把原本属于松云山脚的灾祸转移给了柳庄,还牵扯上了她,于是他们带着天谴入轮回,每一辈子都在还债,每一辈子都会落得一个不得好死的命。
她这一世投生成了张婉。
那个张姓子弟投生成了这代的家主张正初。
所以这一切就太好理解了——
张正初知道了自己身上带着天谴的印记,需要花不知多少辈子去洗,注定此生不会好结局。
他或许觉得一出生就带着罪业实在不公,又或许是不甘心,于是想早做准备,借着邪术,改换自己的命。
“我还是不明白,他搞那么多笼涡干什么,你别告诉我笼涡还能滋补养生啊!”周煦惊道。
“别说,还真可以。”谢问说。
“怎么可能?!什么玩意儿能靠笼涡来进补?”
谢问:“惠姑不就是么。”
周煦茫然片刻,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惠姑……
怨煞深重的地里生出来的东西,一茬一茬地长着,杀了还有,消不掉除不尽。只要那块“污秽”之地还在,它们就在。
它们对生人灵相、福禄寿喜的气味极为敏感,以这些为食。有些不太守序的家族,会悄悄养一些,方便有些时候寻灵找物。
养它们的方式,就是用怨煞黑雾蓄个小池,限制在能控制的规模,保证它们活着。但依然会有风险。
相比家里藏的小池,放在各地的笼涡可就安全多了。
怪不得笼涡都是由本家少数几个人负责,其他轮值小辈只有报告的份,没有参与的份。
怪不得那些笼涡不到逼不得已都不会派人去解,说是棘手麻烦,实际的缘由,谁又说得清呢?
周煦不禁又想起小时候在张正初卧室里看到的那一幕——
地上摆放着数不清的香炉,每个香炉里都插着三炷香,香上串着黄表纸符。那个“怪人”像惠姑一样在地上爬行,时不时会凑到香炉面前,深深嗅一口烟雾。
就好像……透过烟雾吸食了别的什么东西,由此获取生息。
他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那个本家里住了不知多少年,判官各家都要让一头的家主张正初,居然是那样的怪物。
他搓了搓脸,仓惶抬头,就看到了闻时冷如冰川的脸,风雨欲来。
“怎、怎么了你?”周煦问。
卜宁好心答了一句:“那些笼涡流于四处,被张家加护着,迟迟不解,每年每天都在引无辜之人入笼,或是侵蚀附近的人,那些人身上的怨煞积到一定时候,又容易成笼,并为笼涡的一部分。由此恶性循环,笼涡会越长越大,一点点往外扩……”
那是很糟糕。
周煦想。
接着他听到卜宁又说:“而那些,本质还是从师父身上引出来的,所以还得他来担。”
“我操。”
周煦这下是真的吓到了。
他总算明白闻时为什么这副山雨欲来的模样了……
什么模样他都能理解。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周煦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他虽然还没来得及存,但已经记住了那个尾数。
是张正初。
“接。”不知道谁说了一声。
周煦手一抖,默默点了接通。
他在一屋老祖宗的沉默盯视下,“喂”了一声,然后听见张正初在手机那头说:“小煦啊,太爷到了。”
周煦心头一跳:“你们在哪?”
张正初说:“村口。”
周煦心说你都没问我们哪个村呢,怎么知道位置?后来一想,好赖还有类似追踪符的东西,哪用得着他自己说呢。
“要不。”周煦想了想说,“要不你们上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闻时打断了。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傀线,长长短短垂于指尖。
他说:“不用,我们下去。”
挂掉电话的时候,周煦莫名想到四个字。
死神来了。
第92章 会面
津沧高速和津石高速相交汇的地方; 有一处不大起眼的出口。沿着带急转弯的匝道出来,就是一条通往村镇的路,会穿过防风林和大片田野。
这条道平时多是货车在走; 路况并不很好; 私家车一般能避则避。到了半夜; 连货车都少了。
这天深夜两点多的时候,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辆载满建材的卡车。司机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仗着路面一黑到底没有其他车,眼皮子直打架。有几分钟; 几乎真的黏上了。
他敞着窗户,迷迷瞪瞪的过程中; 隐约听到了空气被撕裂的呼啸声。
这是有车从旁边极速穿过带起的风声; 还不止一辆,活像一整个车队嗖嗖而过。
司机对这种声音有着条件反射,听见的刹那便猛地睁开眼; 还摁了一下喇叭。
这种差点撞到的感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前路,却没有看到任何车的痕迹。
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可就在他觉得虚惊一场的时候,那种破风声又出现了,再次从他旁边呼啸而过。
这次他反应极快; 转头看过去时,隐约看到了一辆车的虚影。
虚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只要眨一下眼睛; 就再也无法在夜色里找到它。
“我操……什么玩意儿?!”
司机一身冷汗,感觉自己撞鬼了。
那些鬼影似的车; 有几辆是从宁州张家过来的; 其他则来自于各地。
它们平日里就是正常的私家车,只是眼下急赶时间; 贴着符套上了障眼术,前前后后大约百来辆 。这个倒霉司机碰上的,已经是最末尾的两拨了。
它们并没有奔着一个方向去,而是在几处岔路口分道而行,绕去别处。
如果此时从高空往下俯瞰就会发现,每隔一段路,就会有一两辆分流的车在休息站、加油站、或是其他可以停车又不会引人耳目的地方停下。
东南西北各向都有,刚好在地图上将一个极不起眼的村镇悄悄围了起来。
张正初其实早就到了,比他打电话通知周煦要早很多。
自打从周煦这里套到话,他就安排人在本家大院里直接开了一道通往天津地界的“门”,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地方。
车子停在村口的时候,负责开车的傀阿齐还纳闷地问道:“您不是跟小煦说,要等其他各家人到齐再动身吗?”
他看向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老式的地图,图上有百十来个小红点,正从全国各处往宁州移动。
那是被名谱图惊动的各家发来的位置。
张正初握着一支手掌,透过车窗看向远处村镇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你给其他家说一声,事出紧急,我们已经到天津了,让他们改道。”
“好。”阿齐借着那张图给各家发着消息,“但……临时改不是又耽误了时间?”
“不会。”张正初握着手杖道:“不会耽误,反而会快一点。因为临时改目的地绕路,也麻烦。他们肯定不乐意再规规矩矩沿着正常公路过来,该布阵开门的,都会布阵开门,直通来这里。”
他停了片刻,道:“人都是这样,烦了反而就懒得慢慢来了。”
阿齐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只道:“您是打算好了的。”
“这不叫打算,这是没办法。有些人哪怕着急都是慢悠悠地,这么大的事,总得催着点。”张正初纠正他,“等各家到齐那种话,也就是说给小孩听听。周煦这小孩,我跟你说过的,你跟他接触其实比我多,也都看得到。他肚里直肠子,嘴上没把门。既然能被我套话,也一样能被别人套。我何必跟他说那么明白呢。”
“您怕他被卜宁老祖套话?”阿齐问。
“不。”张正初摇了一下头。他不知在想什么,沉吟片刻才继续道:“老祖再厉害,现在也只是灵相一抹,比起实实在在的人,还是欠缺不少的。况且——”
这辆车只有阿齐和张正初两个人。
阿齐坐在驾驶位,张正初独自坐在后座。
空座上搁着一个卷轴,张正初说话间,伸手把卷轴捋开了一些,露出了判官名谱图的一角——他把挂在自己屋里的那张名谱图带出来了。
自从卜宁复生,他的那条线便一跃而上,毫无疑问翻到了整个名谱图的最顶上。同样翻上去的,还有沈家那条全员都是死人的线。
在这两条线之下,才轮到他张家。
张家的线从老祖宗开始就比别家复杂一些,每一个名字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