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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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 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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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邪术,谁比谁高一等呢?凭什么你可以一边用着那种阵,一边受人崇拜敬仰,我却该死……凭什么……”
  “凭什么——”张岱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谢问的眸光扫过那片早已支离破碎的湖面,又收回来道:“那是你认错了阵。”
  “所以你布的是什么?”闻时低声问道。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场景——尘不到沿湖摆放的那些圆石都是抹了血的,那应该是个难控的大阵。张岱当年撞见那些,下意识以为尘不到不甘于半仙之体,背着所有人利用笼涡种种来助长修为。
  但闻时清楚地知道,那不是。
  可他也认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谢问静默一瞬,说:“那是我布来备着的东西。”
  “备着干什么?”闻时问。
  谢问扫过那些远远近近的后世人,又落回到闻时这里,“留给你们的。”
  他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事。知道诸法无常,世间总有劫难。战乱、疫病、天灾、人祸……短则几月,长不过几年,总会有那种无法估量的大笼,那是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的人留下的尘缘,化散不了是劫难,由任何一个人担下也是劫难。
  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曾经料见过一些后来事,早早就知道自己会离开,就在那几年。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想,如果自己不在了,再碰到那样尸山血海的大笼,谁会去担?担下这一次,再有下一次又该怎么办?
  他其实很清楚,真到那种时候,必然有人会横挡在最前面。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放不下心来。
  所以他一直在琢磨一种阵局,能将消融不掉的尘缘吸纳过去,留待日后慢慢化散,给担负太多的人一个缓冲的余地。
  他需要那个阵在他死后也如常运转,替他看着那些往来于尘世的徒弟们。
  “那算是洗灵阵和笼涡相结合的一种阵局,一方挪转,一方贮留,不过要比那再稳固隐蔽一些,免得牵累不知情的人。”谢问说。
  每回来这处山坳,他都会摆弄着阵石试一试,调整过很多回。
  为了让那个阵局运转不息,他以血封石,算是拿自己做了阵眼。只是还没等完全成型,就出了最大的变故……
  闻时听着他的话,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件事掠过脑海的瞬间,仿佛一捧冰川水兜头而下——
  因为柳庄的变故,他跟卜宁几人曾经认真研究过天谴。他知道那种东西因人而异,落在普通人身上是一种效果,落在他们这些人身上又是另一种,后者要严重得多,沾上就是万劫不复、不得超脱。
  这东西根本无解,还一份债是一份,轮回一次才会淡一分。
  张岱从始至终没入过轮回,一直借着别人的皮囊,照理说天谴的印记应该一分不减。但张婉说过,他的印记是淡的。
  他怎么做到的?
  ……
  是曾经……悄悄借着什么东西清洗转移了么?
  除了谢问所说的那个阵局,闻时根本想不到第二个答案!
  如果真是他所想的那样,那当初尘不到控不住万千尘缘满身业障,最终落入封印不得超生,就都有了缘由……


第102章 归期
  想到这些; 闻时怒意到了顶峰。狂风拔地而起,冰霜向外,顺着震颤不息的傀线疯扫出来。
  转瞬; 张岱便是满身血口。
  “啊啊啊——”
  天地间仿佛之剩下暴怒的狂风和他们两个。
  “你做什么了?”闻时厉声问; 嗓音冷得像雪里淬过。
  张岱剧痛攫取了神智; 他惨叫着,急喘好几声才抬头看向闻时:“你!”
  他眼里还带着深重的怨恨,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听见闻时的问话; 也不明白闻时此刻的盛怒。
  就是这种不明白,最让人怒火中烧。
  张岱身上的傀线猝然收紧; 勒得他皮开肉绽。他的眼珠因为冷不丁的剧痛和窒息爆红凸起。
  闻时手指顺着线朝前一捋又悍然一拽; 将张岱猛地拽到面前。他被迫抻仰着脖子。
  “我问——”闻时的手指攥得极紧,关节泛着毫无血色的白,跟他此时的唇色一样:“你怎么洗的天谴?!”
  张岱想挣扎; 却被死死压制动弹不得。他因为窒息两眼翻白,眼皮飞速地颤着……
  那太狼狈也太丑陋,于是他索性闭上了眼。
  怎么洗的?
  张岱说不出话,只动了几下乌紫的嘴唇。看上去像在艰难思索,仿佛他已经忘记了。
  闻时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眼里那股冷冷的疯劲也到了极致。
  他骨节都攥出了响声,所有傀线倾力一提——
  “嗬——”
  张岱的剧咳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混着血沫。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得稀碎,正从口中溢出来。他惶急地抓了两下傀线; 忽然笑了起来。
  “想……想起来了。”他嘶声说; 嘴唇还是咧着。
  怎么洗的天谴呢……
  无非是在那片山坳铩羽而归,他越想越不甘心; 又越想越害怕。
  天谴在他身上的反应太明显了——
  不论他想做什么,都会落得一个最糟糕的结果,像一种诅咒。
  他频繁地陷在梦魇中,好像只要闭上眼,就会有无数怨主爬进屋、爬上床,一口一口地分食掉他。
  他焦虑、易怒、阴晴不定、欲壑难填。一切最为负面阴晦的东西都被无限放大,仿佛身体里藏了无数恶鬼,挣扎着要破茧而出。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解不了笼了。
  那次的笼是他生平罕见的可怕回忆——他就像一个人形漩涡,疯狂吸纳着周遭所有阴黑的东西,那些承载着怨憎妒会的黑雾铺天盖地朝他扑涌过来,钻进他的身体。
  起初他是欣喜的,毕竟吸纳的黑雾只要能够消融修化,就能让他变得更强。
  可下一瞬他就开始后悔了,因为他已经承受不了了,那些黑雾还是疯了一般盯着他,源源不断。
  它们在他的身体里肆虐冲撞,非但消融不了,甚至连他十多年里已经消融的那些都跟着蠢蠢欲动。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恐惧和无力。
  他想到了一个词——反噬。
  他的身体里满是恶鬼,不是修为高低、能力强弱能控制的。
  甚至越是厉害,消融过的东西越多,承载的越多,反噬就越可怕。
  这就是天谴。
  张岱始终很庆幸他那天所在的笼并不是很大,也不是独自进的笼,还有个不知情的同伴帮了他一把。否则他可能真的就折在那里了,应了天谴的那句话:不得好死,没有葬身之地。
  那个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的人姓罗,来自云浮,也是松云山下的外徒,平平无奇、籍籍无名。解笼之后也没讨要什么,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这毫不起眼的一脉单论实力,早该销声匿迹。却在千年之后成了判官几大家族之一,少不了张家的助力。
  所以后来人都说,张家老祖宗张岱知恩图报,大善。就连罗家的人自己都这样认为,还常为此感慨不已。
  今天,他们才算窥见到了几分当年的实情。
  张岱在那次出笼之后消失了几天,不见踪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直到此刻被闻时攥住命门,他才从满是血沫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去了那个山坳。”
  他又一次偷偷去了那个山坳,费尽心机才穿破雾瘴靠近中心。
  如他所愿,尘不到不在,只有一座空屋和一片静湖。
  那天山里冷极了,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几只水鸟轻飘飘地落在冰上,踩出极轻的裂响。
  乍看过去,那湖泊再普通不过。但他知道,尘不到摆了阵在这里。
  他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阵,但无非是助长修化、增益补进之类,说不定半仙之体就得来于此。
  于是他跳进了湖心。
  那个季节的山湖水应该冰寒彻骨,但张岱偶尔回忆起那一幕,从来不记得水有多冷,身体有多痛,只记得那刻的狂喜——
  法阵轰然运转,那些在笼里缠裹着他,无法消化又无力承受的黑雾,带着他的天谴,一并被洗落在湖里。
  黑雾像有无数头颈的巨蛇,天谴印记就是缠绕在蛇身上的淡金纹路,密密麻麻地交织着,形容可怖。
  它们一触到阵底就疯了,拼命朝阵局中心钻涌。
  那不过就是一瞬间。
  一瞬间,湖水化作雾海漆黑一片。一瞬间,他身上的天谴印记就淡去了一半。
  那时候的张岱简直欣喜若狂,恨不得把余下的印记连皮剥了,直接扔进湖里。
  但下一刻他就变了脸色。
  天谴在他身上的时候,夜夜百鬼噬心,搅得他不得安宁。现在天谴被他洗进了湖里,又怎么会安分下来。
  阵局里霎时爆发出万鬼齐哭,满山雀惊,黑压压千百只,顷刻就散了。
  湖边停歇的几只水鸟刚扑翅,就被黑雾包裹淹没,瞬间干瘪枯萎。
  张岱再顾不上洗剩下的天谴,连滚带爬地挣出湖。
  天谴翻搅不息,黑雾就像海潮巨浪,从山坳扑出来。
  张岱几乎是滚下山的,他爬站起来一回头,看见了漫山遍野的黑色,带着浮动的淡金色印记八方奔涌,朝着山道、驿站、村野和门楼……
  那些地方有数不清的人,对即将临头的灾祸无知无觉。
  他可能闯大祸了,张岱心想。
  但黑雾紧逼在后,他只来得及朝那些地方匆匆望一眼,便开了一道阵门,逃出生天。
  那是那一天的酉时,暮霭沉沉,不知哪座山寺的和尚刚敲第一下钟。
  尘不到正在千里外的某地解一个大笼。
  钟声模糊传来的时候,笼中虚相将散,数不清的尘缘被他悉数纳下。
  他正要修化,就见金翅大鹏拢翅落地,递了张刚收的纸笺过来:“大小召传过来的。”
  尘不到将折了的笺子展开,就见纸上寥寥几笔,画了山和树,还点了一大一小两个相连的墨团。
  老毛伸头去看却没看明白,指着墨团问:“俩丫头又打什么哑谜?”
  “看不出?”尘不到合上纸笺,噙着笑:“树上长雪人了。”
  “啊?”老毛眨了眨乌溜溜的豆眼,又立马“哦”了一声——
  是闻时上松云山了。
  “那咱们……”老毛问。
  尘不到扫了一眼指间缠绕的黑雾,说:“送了这些,先回山。”
  他把回好的纸笺放出去,给大小召留了句玩笑话说:哄他给我烹壶茶,你俩看着点人,毕竟雪堆的,别化了。
  这地方在南,松云山在北,相隔三千余里。
  普通人连车带马也要走上很久,于他们而言则快得很,开一道阵门的功夫而已。酉时动身,顶多三刻就能到山顶,刚好够煮一壶茶。
  这本是数十年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刹,老毛的眼皮却忽然跳了起来,莫名一阵心慌。
  他听见远山的钟声敲了第二下,“当”的一声。正要开口,就见尘不到腰间挂着的白玉铃铛轻磕出响,无风自颤。
  有一瞬间,他们主傀二人都怔了一下。
  接着,老毛满身的鸟羽虚影便炸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这白玉铃铛是连着山坳那个阵的,轻易根本不会响。
  一旦响了,就是大事。
  他看见尘不到手握玉铃阖上眼,因为傀和傀主的联系,他跟着尘不到目睹了那座山坳周围黑雾肆虐的景象——
  兵荒马乱,哀鸿遍野。
  活物像被吸干的枯枝,在被黑雾包裹的瞬间变得干瘪萎顿,倒落在地。
  尖叫混杂着鸡鸣狗吠响成一片,到处是四散奔逃的人,还有不知谁家的小孩无措地站在田道上,张着嘴哭嚎。而海啸般席卷而下的黑雾就在他身后,近若咫尺。
  老毛甚至忘了这只是他相隔千里看见的虚景。巨翅瞬间张开,似乎要替那些人挡下滔天灾祸。
  那一刻的景象逼真极了。
  他仿佛能感觉到飓风掀开了他所有翅羽,黑雾遮天蔽日,迎面而来,墨色和鎏金巨翅即将锵然相撞——
  老毛眯起了眼睛,却没等到预想中的冲击。
  ……
  黑雾刹止在了鼻尖前,浓黑表面隐隐浮动的淡金印记几乎扫碰到了他,却没有真的碰到他。
  那些景象就倒映在他瞳孔里,一瞬间拉长得犹如一百年——
  他看见成灾的黑雾突然极速退开,像巨浪倒吸,自何处来回何处去。
  那黑雾来处是山坳,而阵局的阵眼是尘不到本身。
  灾祸不会无端消散,阵局也不会平白倒转。是尘不到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些奔涌四散的统统收束回去。
  这是最快的办法,也是当下的唯一。
  因为除了尘不到,这里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压下那样滔天的祸事了。
  所以老毛最初是庆幸的,还松了一口气。
  尘不到修化过数以十万百万计的尘缘,刚刚这一场,不过是其中之一。难虽难,却无伤根本。
  但下一刻他就僵住了。
  他想起那层隐隐浮动的淡金色印记是什么了……
  那是天谴啊……
  山寺的钟敲了第三下,这在漫长的世间不过是一个须臾。
  须臾间,天翻地覆。
  松云山上烹着的那壶茶,他们喝不到了。
  ***
  彼时,钟思在百里之外牵马入城关。
  那是岁终之月,到处都在祭祀百神。城里撤了宵禁,腊市刚摆便红火热闹,灯笼长长一串,挂了满城。祭神的面具悬在高杆上,跟尘不到下山所戴的有三分相似。
  收到卜宁传书的时候,他正停在某块摊前挑拣着稀奇玩意,那罐石料特别的棋子就是要捎给卜宁的。
  但他展开金纹纸笺的时候,棋子却翻了满摊。
  他把牵马绳拍在摊贩胸口,匆匆丢下一句“送你了”,便转步去了城墙背处,连城都来不及出就开了一道阵门,直通尘不到所在的地方。
  他在那端落了地,便再说不出话。
  他不足5岁上了松云山,及冠之年下山,进过的笼送过的人遍数不清。直到那天看见师父他才知道,原来世间尘缘那么多……
  多到聚集在一起居然望不到边,多到能把千倾山林变成魍魉炼狱,把仙客拉进秽土,从人人敬重到避如蛇蝎,好像只是一瞬间。
  多到……他觉得自己十多年来好像什么也没学下来。否则怎么会掏尽所有,也没能让师父身上的尘缘消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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