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林野有些迟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他是不是应该给她故事中的主角……寻找一下生活原型。
“但公主很快就发现,小王子活得并不开心。”她娓娓道来,编得跟真的一样,“因为小王子每天坐在阁楼上绣花,其实都是哭着绣的,眼泪滴滴答答地流在地上,就会变成珍珠和钻石,被狠心的姑姑拿去卖。”
“……”
哦,那小王子应该不是他,他不会绣花,眼泪也不会变成宝藏。
蒋林野微笑。
“公主心疼坏了,决定救他脱离苦海,于是暴打他的家人,把他带离了那座吃人的古堡。”
说到这里,棠宁很陶醉。
就在他以为她要拿出经典结局“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时,画风急转直下,棠宁突然道:
“可就在小王子脱离了家人的管束之后,他性情大变,不听公主的话,开始放肆地熬夜!”
“……”
“他疯狂地失眠,一宿一宿地不睡觉,还拉着公主讲故事,不让她睡!美丽的公主也被熬出了黑眼圈和鱼尾纹,她急坏了,到处寻求民间良方,宫殿里一时之间挤满了各国代购!”
“……”
“可是还是她太天真了!”她闭着眼讲故事,语气还很悲怆,“熬夜丧失的胶原蛋白,哪里是面膜和精华能补回来的呀——她,一代妖姬,终于变成了一个苍老的丑东西!”
“……”蒋林野心情非常复杂。
他很后悔,他就不该给她拉被子……
僵在原地,半晌,没听见后文。
他忍不住,低声问:“然后呢?”
“然后公主没忍住,就……”棠宁迷迷糊糊,声音又软又糯,“就告诉他……”
蒋林野地听着,还是没听见结局,只听见沉稳的呼吸。
他转眼看过去,她的头歪在枕头上一动不动,胸腔微微起伏,大概是又睡了过去。
少女下巴白净,眼睫密如蝉翼。团在被窝里,像一只盖着大尾巴的小松鼠。
窗外又开始飘雪,砸在玻璃上,隐隐作响。
蒋林野盯着她看了一阵,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小声响起,温柔而低沉——
“然后公主没忍住,就告诉他:你看,生活把你熬老,把我也熬老了。”
“我们两个谁也没能逃过岁月,跑过时间。”
“你脸上的皱纹真不好看,可我戴上老花眼镜,挨得近了再仔细看看,才发现——”
“呀,你老了之后,竟然是这个样子。”
“我年轻时眼光真好,你现在,原来成了这么个可爱的老家伙呀。”
不知道是他声音太低,还是她真的累坏了,睡得很沉。
他一字一句不疾不徐,最后一句话,眼神落回她身上。
他看了她很久,低低道:
“年轻时也可爱。”
怎么都可爱。
我上天入地,就只喜欢你。
***
棠宁受的是皮肉伤,出院很早。蒋林野却一直在医院住到年后。
期间齐爸爸带着伤痕累累的齐越来过一趟,打的旗号是道歉,但棠宁不想见他,打发走了。
那时候,她正在病房里削平果。
娇生惯养的小女孩,连水果都没有亲自切过,放在手里,满地都是削断的果皮。
蒋林野看不下去:“我自己来吧。”
“你是一个残疾人!”棠宁睁大眼,“怎么能让你干这种粗活!”
他默了默,换个说法:“……我削给你吃。”
棠宁立刻羞涩地交出苹果:“好的。”
给他一个献殷勤的机会。
他接过来,用不太能发力的那只手拿着苹果,另一只手旋转刀锋,果皮薄而均匀地从刀下流出。
棠宁看得呆了。
这个人明明连早餐都不会做,刀工竟然这么好。
去完皮,他把苹果切成小块倒进透明饭盒,撕开一盒酸奶,也跟着倒进去。
棠宁披着件大大的格子披风,半个人都裹里面,大眼睛眨啊眨:“这算水果沙拉吗?”
他将牙签递到她面前:“嗯。”勉强算吧。
他只是觉得,她那么挑剔,不给点儿别的甜头,可能连苹果都不愿意吃。
棠宁垂着眼,睫毛抖动,细声细气:“连草莓都没有……你就拿这种低贱的水果做沙拉,敷衍我。”
“……”蒋林野的手停在半空,突然有点儿想不起来,今天最开始,到底是谁说要给谁削水果来着?
他沉吟片刻,咨询她的意见:“我现在去给你买盒草莓?”
他好像认真了,棠宁赶紧接过饭盒:“不用,我只是戏瘾上来了。”
“……”
苹果沙拉酸酸甜甜,她一边吃一边提醒他:“以后我再这样,你记得陪我演。”
“……”
他正心情复杂,下一刻,牙签戳着苹果,举到眼前。
他沉默了一下,抬眼看她,眼神似笑非笑。
棠宁从没干过这么小女生的事,正心虚。
就听他问:“我现在是不是需要配合你,演一个手不能提的残疾人?”
她想都没想,摇头:“不是。”
顿了顿,又补充:“你应该演一个,连被人喂东西都要忍不住从小姑娘身上揩油的,老流氓。”
【第43章 确实禽兽】
四下寂静,温凉的阳光在房间内流动。
蒋林野默不作声,眼前的少女眼睛清澈,神情无辜而严肃,又带着点儿“你不亲我就打你”的嚣张。
可爱得令人发指……他看着看着,眼底浮起几分笑意。
下一刻,他微微垂首,没有理会苹果,稍稍偏头,薄唇辗转着,落到她的手指上。
握着牙签的手纤长白皙,阳光照上来时温润可爱,如同价值连城的美玉。
他不想放开。
棠宁愣愣的,几乎要停止呼吸。
他吻得轻缓而理智,翻来覆去,仔仔细细,仿佛在压抑某种于表层之下流动的情绪,用慢动作来掩饰真实想法。
可棠宁觉得,非常……色气。
她耳根蹭地一红。
她突然后悔了,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
蒋林野一乐,咬住苹果。棠宁腿一软,差点儿跌进他怀里。
他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的人设,不是老流氓吗?”
哪有这么色气的流氓!
她脸颊发烫,正飞快地思考反击方案,就听病房门嘭地一声响,盛苒清亮的声音响起来:“我来看你啦棠宁!”
盛苒突然噤声。
因为一进病房,她就看见蒋林野拽着棠宁的手,眼角笑意还没有收,似笑非笑,温柔得跟她记忆里判若两人。而棠宁膝盖微曲,半跪在床榻前,披风被扯开了大半,眼睛亮得出奇,耳根红成霞影,神情明明恼羞成怒,看起来却只能让人想到娇羞。
如果她不是在做梦……盛苒掐了自己一把。
那这一定是个平行空间,生活着她从没见过的蒋林野和棠宁。
“打扰了,我好像不小心走进了时空裂缝。”盛苒干脆果断地捂住脸,转身出门,“不过我瞎了很多年了,你们不用在意我,请继续。”
沈湛后脚一进门,就听见她这么说自己,忍不住微微皱眉:“别乱说话。”
盛苒立刻怼他:“我不瞎的话,怎么会看上你?”
棠宁趁机将手腕夺回来,把披风整理好,慢慢平复心跳。
盛苒带着两大兜零食,把它们堆积到床头小几。
看着宛如怀春少女的棠宁,她很感慨:“来之前,沈湛跟我说,你俩演苦情剧呢。”
顿一下,意味深长地道:“我看不像。”
“你也不差呀。”棠宁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扯扯领子,“你说说你,来看我就来看我吧,还拖家带口。”
盛苒回过头,轻飘飘地扫了沈湛一眼。
沈湛摸摸鼻子。
盛苒于是转回来,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看班群没有?老陈找你好几天了。”
“放着假呢,找我干吗?”
住院的这段时间,棠宁的手机,有跟没有一样。
蒋林野像个老家长,其他事情都好说,唯独在学习的事情上,没有一点儿余地。
她最开始还打着小算盘想,寒假这么短,她还想多玩儿几天。万一作业做不完了,就从中间撕几页……反正那么厚的练习册,老师也发现不了。
可是这个想法一说出口,蒋林野一张脸就迅速冷了下去,之后整整两天,愣是没有跟她说话。
……她只能洗心革面做好人,放下手机写作业。
“开学就是成年礼了啊,今年的主持人还是你。”盛苒解释,“老陈要跟你商量具体安排。”
棠宁个子高,外貌出挑,小时候又有过参加朗诵比赛的底子。进高中以来,年级上有什么主持活动,都第一个想到她。
“还有小礼服,你也得尽快定下来。”盛苒道,“马上要开学了,再迟就会来不及。”
事情突然变多,棠宁有些苦恼。
“一件一件来。”她想了想,“今天时间还早,我们先去把礼服定下来。等我晚上回来,再给老陈打电话。”
盛苒站起身:“那我跟你一起去。”
既然是挑裙子,当然不能没有小闺蜜在场,说着,就要伸手帮她拿外套。
蒋林野垂着眼,身形微微顿了顿,他犹豫一下,没忍住:“……九点。”
棠宁愣了愣,乐坏了。
她抱着衣服,兔子似的蹲下去,眼睛清澈明亮,仰头看他:“你不要担心,我带着手机,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接——不打也没关系,我会在晚饭前回来的。”
他相信她:“嗯。”
棠宁眼中笑意流窜:“我带着好吃的,回来跟你一起吃晚饭呀。”
蒋林野看着她,良久,喉结动了动。
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捧在手里哄。
于是他想来想去,默默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的晚饭,他要吃得稍微久一点。
……就勉勉强强,吃到天亮吧。
***
一走出住院部,盛苒就尖叫起来:“我跟沈湛分手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你们进步怎么这么神速!”
因为她摔了一跤……棠宁觉得很蠢。
“具体过程说来话长……”
解释清楚缘由,盛苒恍然大悟:“难怪许时萱和齐越,这两天约好了似的天天来找我,又都不说理由,只说什么……让我把消息转达给你。”
棠宁漫不经心地绞着头发玩:“什么消息?”
“道歉的消息。”
棠宁默了默,笑了,“让他们留着那句没有任何用的‘对不起’,去跟警察说。”
“齐越好像已经没事儿了,可许光一还在局子里待着……”盛苒问,“这事儿你是怎么想的?”
“齐越本来就不是主谋,他那天的反应比我还怂。年轻人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他爸已经把他带回去暴打一顿并禁足到高考结束了,连上先前蒋林野打他的那一顿……”棠宁摸摸下巴,突然想起,自己还从齐叔叔那儿空手套了个人情。她一边想,一边哼哼唧唧,“我好像不是太亏。”
“至于许时萱……”她微顿,“我给过她很多次机会了吧?接二连三地做错事,总有一次是要付出代价的,哭一哭就想天下太平?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家人和学校没能教会你的事,总有一天,会有别人教给你的。
盛苒顺着她的逻辑思考一遍,觉得她说得也没错。
可是……
“许时萱还会再来找你的。”她提醒她,“你记得准备好武器,把她扫地出门。”
***
棠宁没太把盛苒的话放在心上。
因为事实上,新学期刚开始时,许时萱没有回校上课,而她并不关心理由。
距离高考只剩三个月,开学考与成人礼黏得很紧。回过头便让人心生恍惚,仿佛是观棋烂柯十二年,一转眼竟已经走到了十八岁的尽头。
早春的校园,张灯结彩,柳絮纷飞。阳光通透明亮,一层层从树叶的枝丫间筛落,带下毛茸茸的小白团。
礼堂后台一片混乱,到处是嘈杂的喊声。
“那个灯光,灯光往哪儿瞎打呢!你照到我眼睛里了!还照!”
“谁看见我台本了!我的台本怎么又不见了!这个地方是不是有时空裂缝啊我的天!”
“撒开手!那是眼线笔啊!你怎么能拿它写字!你还是人吗!”
……
棠宁司空见惯,镇定自若,心里却还是有一丝丝紧张。
她冷静地握着自己的手腕,告诉自己,不慌,不慌,多大点事。
一边想着,一边整理好自己粉白色抹胸小礼服的裙摆,深呼吸,然后郑重地穿上高跟鞋。
颤巍巍地站起来,抖着膝盖走两步……
再走两步……很好,很好。
她心中雀跃,正打算露出喜悦的神情。
下一秒,重心一歪,猝不及防便朝前扑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盛苒眼疾手快接住她,毫不意外地笑成狗,“真不是我说你,你摔下来的时候,就像倒了一堵墙。”
“……”
“干吗非要搞双这么高的高跟鞋,你打算上天跟太阳肩并肩?”
盛苒跟棠宁做了几年朋友,以往也不是没见过小基友穿高跟鞋,她个子本就不矮,加上几公分的高度,整个人都变得挺拔而秀丽,气质出众。
可这次的高跟……也太高了。
盛苒觉得,棠宁穿上这个之后,可能有一米八几。
棠宁坐在凳子上,不甘心地舔舔唇:“我要借着这个机会,去完成梦想,强吻蒋林野。”
“……”
“别那么看我,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她揉揉脚踝,还好没有崴到,“以前老是够不着,今天好不容易顺理成章,有个送到眼前的机会。”
盛苒懒得接茬:“可他不是还没来嘛,你先把鞋换回来呗,等会儿老师肯定要叫你去对词,你再摔一跤怎么办?”
棠宁想了想,也是。她把高跟脱下来塞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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