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要请他吃饭，可车已经开了快两个小时了，仍没有到地方。
碧守完全没有任何与身边男人有关的记忆，十年来他见过太多的人，大部分都不会再见第二次，他也就从不费心去记忆。
男人举手投足间仪表非凡，态度却相当强硬。
在确认了碧守身体没问题只是饿了之后，就半拖半劝地拉他上了自己的车，说要报恩，非请他吃饭不可。
碧守的拒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用各种理由挡了回来。男人能言善道，更衬得碧守笨拙，难以推脱。只能由他拉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吃饭。
男人一路上都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与面色惨淡的碧守完全是一天一地。
“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男人开着车，侧过脸对副驾的碧守微笑，“我叫纪孟舟，你叫我纪大哥，或是孟舟哥都行。”
他擅自就要人家叫他哥哥，碧守迟疑着，只是说：“我叫池碧守。”
“碧守。”纪孟舟重复道，仿佛是在细细咀嚼这二字，笑道，“真好听。”
“你好像瘦了不少。”他又说，“喜欢吃什么跟哥哥说，待会就去给你买。”
碧守苦闷地靠在车窗上，身体虽然饥饿，却半点食欲都没有。
“你要带我去哪？”他忍不住问纪孟舟。
“隔壁谷城有一家私房小店，非常棒，只接受熟客预约，好吃又清净，带你去那边吃，健康。”
他的话语带着做惯了主导地位的强势，但面对碧守的时候，声音始终很温柔，“远是远了点，但保证值得。”
轿车驶入一户静谧的庭院内，纪孟舟停稳了车，又快步走下来，为碧守打开车门，像个绅士一般将他从车上扶下来。
碧守被他握住了手指，有些不太自在，没走几步就悄然挣脱了。
纪孟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向他介绍这个庭院布局的高明与草木的稀有，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他向内行走。
正厅中间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精致的碗筷，有一妇人身着旗袍姿态优雅地站在门边，像是等待很久了。
纪孟舟朝着她点了点头，她便安静地离去，不多时带了几个露水般青春洋溢的女孩子，将一道道时令菜轻拿轻放地摆上了桌。
不用纪孟舟说话，女孩子们上了菜便含笑离开，只留了一个看起来很伶俐的，站在了门边候着，以防他们有什么需要。
弘元活着的时候也是从商的，碧守跟着他，各色高级的场所也去了不少，像这样有格调的地方，却还从来没有去过。
桌上的食物，色香味俱全，调味做得刚刚好，每道菜都新鲜漂亮，一看就价格不菲。
碧守怔怔地看着，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与邋邋遢遢的自己格格不入。
“怎么不吃？”纪孟舟问他，“不合胃口么？”
“我没带钱……”碧守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都太贵了，我不能白吃你的。”
纪孟舟一愣，笑了。
他将筷子塞进碧守手中：“哥哥请客，你怕什么，吃吧。”
见碧守仍在犹豫，他故意说：“你就是不爱吃这些吧，我让她们撤了重做去。”
碧守被他唬得当了真，赶紧捧起了碗：“不要撤！我很喜欢的，你不要浪费。”
纪孟舟见他像只小兔子似的，努力地嚼着蔬菜，不由笑出了声。
“你的手机号给我吧……”他说，“你的衣服还在我那儿，过几天给你送回来。”
碧守先前太过低沉不觉得饿，一吃起饭来，只觉得积攒了这么多天的饥饿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加上饭菜美味，他吃得根本停不下来，只能在吞咽的间歇跟纪孟舟对话。
“什么衣服？”他问。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纪孟舟有点吃惊。
碧守有点难为情，放下了碗筷，点了点头。
“你吃你的，又没怪你。”纪孟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起来。
“不怪你，是我没说明白。”他笑，将在江边公园遇到碧守的回忆重新说给碧守听。
那时他正是人生的最低谷，失去了一直打拼的公司，失去了朋友，也失去了爱人，仿佛被整个世界背叛了，喝得烂醉去了江边。
他也说不清自己当时到底只是无意识去的那里，还是隐隐有了寻短见的心。
他只知道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精灵一样的男孩子，貌美且善良，还给了他重头来过的希望。
男孩走时忘记拿走留给他取暖的外套，他便一直将那外套收在家里，等着有一天可以百倍回报那一晚的恩情。
碧守听得入神，一直到纪孟舟把整齐的背头弄乱，散下来遮住眉眼向他模仿自己当时的狼狈模样，他才恍然大悟：“是你啊！”
是那个睡在花坛里差点被冻死的醉汉啊！
“是我。”纪孟舟笑眯眯的。
“你的变化好大！”
“是有点。”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抿了一口，颇为感慨：“发生了很多的事，但现在最坏的已经都过去了。”
他在很短的时间里重新站了起来，甚至比过去站得更高。
业界都说他像是一个奇迹，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但真正的奇迹不是他，而是带给他希望的，眼前的这个男孩。
“我一直都在找你……”他说着，握住了碧守放在桌面上的手，“从此以后，只要是有什么大哥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来找我。”
他话说得亲热，目光也一直落在碧守身上，大手更是抓着碧守不放。
碧守才刚逃出于风的魔爪没多久，纪孟舟的这副模样让他心中不由警铃大作。
他不明白怎么越是想着不能与人族来往密切，就越是陷入纠缠。
“不用……”他别扭地想要抽出手，“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试图将对面暧昧的情绪扼杀在摇篮里，强调着，“是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
“呃……”纪孟舟尴尬地收回手，“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是个直男。”他说。
第55章 定情信物
“我是个直男。”纪孟舟收回手说道。
“直男？”碧守歪头，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说我不是同性恋，不喜欢男人。”纪孟舟解释，但很快又补上一句，“当然了，我对这些没有偏见的，你不要担心。”
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美貌得近乎妖艳的男孩的对象是女人，一早就在心里默认了碧守的属性。
碧守愣愣把香菇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在山上的时候确实是公狐狸和母狐狸一起生小狐狸，人间也应该是男女在一起才对，但他下山后只对尹斌动过心，于风也总是“小男朋友，小男朋友”的说，他都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现在想来，就算是撇开人狐的身份差别，光是两个男人在一起，在别人看来恐怕就是异常的。
这样想着，刚刚还美味的饭菜，渐渐也变得食之无味了。
纪孟舟见碧守吃饭的手停了，不追问他是怎么了，也不催促，只是让人先将已经空了的几个盘子撤了下去。很快，小姑娘又端了甜点与冰淇淋上来。
他在商场打拼多年，对人心再了解不过。重逢的时候这孩子饿得跪在路边，满目的无助与迷茫，显然是遇着事了。
他们才刚相识，追问太多未免太不体贴。
纪孟舟将那盘做得晶莹剔透的甜点向碧守面前推了推，假装没有发现他的失意，笑着说：“尝尝这个，这可是别处都吃不着的好东西。”
碧守被突然映入眼里的漂亮点心吸引了注意，凑上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水晶一样的小东西是什么东西做的。
“尝尝看。”纪孟舟笑着鼓励他。
碧守迟疑着，拿着竹制的小签子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太好看了，他舍不得吃。
“吃吧，喜欢的话我让他们多做几个给你带回去。”
“不用不用……”碧守连连摆手，“一个就够了，我就吃这个就好。”
他用竹签，轻轻挑起了一点放进了口中，立刻就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这点心的味道一点都不逊色它的外表，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让人吃了第一口就忍不住要吃第二口。
实在是太好吃了！
纪孟舟见他吃得开心，这才拿过了那份快要化掉的冰激凌，自己也笑眯眯地吃了起来。
吃饱了肚子，纪孟舟还想带碧守去买衣服和首饰，他只与漂亮女人交往过，对如何才算是对人好的理解相对肤浅，一心就想给碧守买买买。
毕竟他也不能以身相许，可不就只能用物质报恩了。
碧守哪肯受这样的好处，他自己还要去行善积德呢，岂能被俗世金钱所惑，在车里就犯起了倔强脾气，说什么都不肯要纪孟舟的卡和礼物。
他越是这样，就越是与纪孟舟一直以来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纪孟舟哄孩子似的，边开车边笑：“好好好，不买不买，那就先送你回家好好休息，过几天再请你来我家做客。”
碧守沉默着，不太愿意。
他已经因为擅自与人族来往，受到了太多的惩罚，已经再也不想同人族太过接近了。
如果不是纪孟舟太过强势，他甚至连这顿饭都不想与他一起吃。
他这样拒绝，对纪孟舟来说实在是新鲜。从纪孟舟还小的时候就察觉，身边的人总是在他得盛的时候聚拢过来，在他落魄的时候避之不及。
怎么这小孩就非得反着来，有便宜都不占，还一副被他纠缠得很苦恼的样子，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藏都不晓得藏一下。
太有趣了，纪孟舟都想捏捏他的脸。
……
像是感知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情，坐在柏家公司的尹斌皱起了眉头。
他低头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拨弄着光滑桌面上一颗碧绿的珠子，珠子里的水光晃啊晃啊，从这头滚到那头，叮地撞上了桌子中央的摆设，重又滚回了男人的掌心。
“弹珠？”路过的柏雪被叮叮咚咚的声音吸引，忍不住靠近，扶着尹斌的椅背，俯身去看珠子，“翡翠的？”
尹斌按住绿珠，将它装回了口袋里。
“哟，这么宝贝？看都不给姐姐看？”柏雪拿他打趣道，“难不成是之前说过的，那个小情人的定情信物？”
尹斌不记得与她提过什么小情人，只当她是在开自己玩笑，并不回话。
柏雪知道他冷淡惯了，见他不想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尹斌也不是想要隐藏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珠子的来历。
在医院醒来后他在贴身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么一颗珠子，不像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材质，内里透着莹莹的水光，晃起来甚至有水在流动的感觉。
这样的东西被贴身收藏也是正常，或许是他不知何时弄到的价值连城的宝物。
可奇怪的是这珠子总叫他过分在意，别说拿去卖，他甚至连给别人看一眼都不愿意。
他的皮肤好像早就习惯了让这颗小珠子贴近自己摆放，甚至不时还会下意识抬手去触碰它，确保它还在。
有点奇怪，但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柏雪离开后很快换了柏越天来与尹斌见面。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父子的名义相见，就算是老成如柏总裁，进门前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小会议室里尹斌漠然地坐着，看见他走进来，也并未起身，甚至不如初见时有礼貌，他看着柏越天，想要从那已经开始衰老的面容里，找出他们血脉相连的证据。
柏越天清了清嗓子，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父子二人皆是不爱说话的性子，相顾无言了一会，还是老柏先开了口。
“我想，你大概是在等我一句对不起。”他看着桌对面那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眉眼，不由得放软了语气，“作为一个父亲，我确实是失职。听柏雪说了你的事，爸爸觉得真的很对不起你，让你那么小就过得那么辛苦。”
这姗姗来迟的父爱让尹斌觉得很不自在，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口袋里的那颗珠子。
“当年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妈妈，但我当时已经有了家庭，柏雪也才刚刚上幼儿园，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名分。”
柏越天谈起往事，看着尹斌的脸色，话说得很谨慎，“我是真的不知道她离开是因为有了你，如果知道的话，我是不论如何也不会让你们母子过苦日子的。”
他虽是叱咤商场的大人物，与尹斌说话时却很真诚，眼角甚至隐隐泛起泪光，他看着尹斌，问他：“可以给爸爸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吗？”
第56章 厉害的人都不拘小节
碧守再回到医院重新开始积攒功德的时候，于风已经出院了。
他恢复的情况很好，出院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这些天一直赖着没走才让医生们觉得奇怪。
他走得悄无声息，连信息都没给碧守发一条。
碧守主动发信息询问，他也没有回复。
“是怕你泄露他的行踪吧。”办公室里的叶朝面对着电脑，对碧守的诸多疑问，话说得很冷淡，“你不是说过等他的伤治好之后就会报警抓他的吗？”
碧守几乎快要忘记于风的恶行，听叶朝这样说才记起报警这回事，觉得他说的似乎不无道理。
对，应该是这样的，于风那个厚脸皮，总不会是因为觉得做了轻薄别人的事情觉得尴尬才偷偷出院的吧。碧守暗自想着。
“怎么？你想他了？”叶朝不知道于风与他之前发生的事情，抬头看了碧守一眼，“挺厉害啊，没了尹斌还有别人。”
他明明算得上这世间最了解碧守的人，却说出了这样意有所指的风凉话。
碧守心中一惊，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第一次从叶朝的身上，感受到了真实的敌意。
他知道叶朝一定是因为师父的事情伤透了心，才会这样性情大变。
他像从前那样，挨着叶朝坐下，想要与他好好聊一聊。
可碧守刚一坐下，叶朝就站了起来，睨了他一眼，说自己要出去一下，似是不愿与碧守多言。
碧守还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直白地回避，半晌回不过神来。
师父仙去了，尹斌已经忘记了他，叶朝不理他了，连一直很烦人的于风都不告而别。
下山十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