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元没把叶朝逗碧守的玩笑放在心上，让他先去屋里倒杯茶喝休息一下，自己则下车拎了碧守便径直往屋里走。
他的个头比碧守高了快二十公分，拎没有二两肉的碧守就跟拎小鸡崽儿一样，一直拎上了二楼的书房，才把他放了下来。
“跪下。”他说。
碧守依言，噗通跪倒在地。
“知道错了吗？”
“知道。”
“说说看。”
“我不该把人家的柜台砸坏了……”碧守小声回答，他心中仍有几分不服气，忍不住膝行了两步，上前抱住了师父的腿，大声控诉道：“都怪那个老板好讨厌！他欺负老人家和小孩！”
弘元没有动，垂目看他，像是让他把话说完。
碧守便絮絮叨叨地将先前在店里看到的那一幕讲给师父听：“他们就只是来买东西，他就找茬骂人！连小孩子都骂！大坏蛋！”
“那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弘元低着头，像是在看抱住了自己腿的碧守，也像是透过碧守看向那百年的时光。
“咱们苍狐不就是要帮助人族，积攒功德吗？”碧守不解。
“店老板就不是人族吗？”
碧守被问住，他想了想，回答：“可他是坏人！”
“你算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碧守被问得红了眼，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这样说话，仰起的小脸上也带上了些许怒意：“师父， 您怎么能是非不分！”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灵力将他瞬间弹出了三米远。
就像是一个被甩出去的布娃娃，碧守高高地飞起，撞上了墙壁，又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砖上，懵了。
抬头再看弘元，眸子变成了血红色，说话时唇下也有獠牙若隐若现。
“你今日有三处错……”他一步一步走向匍匐在地上害怕得不住颤抖着的碧守，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轻弹几下，碧守便像一只被无形的大手按在了地面上蚂蚁一样，动弹不动了。
“第一，你不该随便动用法术。只为满足口腹之欲，就使用法术赶路。此举一旦被人族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啊！！”被灵力摁定在地上的碧守突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背上，像刀一样一笔一划地割着他的皮肉，叫他痛得快要昏死过去。
“第二，你对人族使用了暴力，且不知悔改。”像是听不见碧守的惨叫一般，弘元仍自顾自地说着，“今日是玻璃的柜台，明日若是又见着了你以为的“坏人”，岂不是敢直接伤人？”
他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剜在了碧守的背上，碧守的惨叫很快就没了声音，是生生被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血水浸湿了他的衣衫，眼泪也顺着他光洁的脸颊滑落地砖上。
“第三……”弘元继续说道，“你不该对人类抱有感情。不论是同情，友情，还是爱情。我们是狐，来人世只不过为了积攒功德，不可与某一个人族有过多牵扯。”
“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错了吗？”
直到弘元说完最后一个字，碧守背上那宛如酷刑的痛楚才停了下来，他仿佛死了一般瘫在地上，唯有身体上的微微起伏能看出他还活着。
过了好久，那小小的身体发出了一声带着哭音的：“知道错了。”
一直守在门边的叶朝这才敢走进房里，抱起满身血水的碧守，责怪地看了弘元一眼。
弘元收了法术，赤色也从眸中退去，望着叶朝怀中痛得失去意识仍不住抽搐着的小小身体，僵着身体，不忍上前。
“你是仗着有医生在就敢下狠手啊？”
叶朝剪去碧守黏着皮肉的衣服，为他消毒上药，一边包扎，一边还不忘对着弘元嘲讽，“不是说人狐五百年才出一个嘛？我怎么觉着你也没当回事啊？是不是还有备选的所以弄死这个不要紧啊？”
弘元闷头挨骂，并不回嘴，只为他递东西打下手。
“放下放下，我老本行需要你帮忙吗？”
叶朝虽见惯了血肉场面，但医者仁心，见不得弘元这样虐待弟子，说话时带着明显怒气，“你要是不想麻烦我，就别跟个暴力狂似的。给人家刻的满背的这什么？纹身也没有你这样的！”
弘元被骂了，也不离去，一直见叶朝给碧守都包扎完了，那瘦小的身体终于不再因为疼痛抽搐，呼吸也平稳下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我活不久了。”他突然开口道，“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一点一点慢慢教他。”
“接下来的几百年，碧守都要独自在人间生活，他若是仍像现在这般做一个随心任性的孩子，又怎么能背负苍狐的命运？又怎样能去斩除妖星？”
“修行之路，步步皆是险阻，碧守心意单纯，若是不加以约束，他日被妖邪利用，恐怕会惹出大祸。”
他又何尝不心疼小辈，可他护不了碧守一辈子。
叶朝长叹一口气：“我说不过你，也管不了你们苍狐的事，药我留下了，随便你吧。”
“谢谢。”弘元恳切道谢。
叶朝不喜欢他这般苦相，在随身的药箱里翻找着，掏出几盒药交给弘元：“他之后可能会发烧，退烧的药你也拿着。”
“还有你自己的药，不要忘了吃。”他嘟囔着，仍有些不高兴，“你在爷爷爸爸那里都好好的，怎么到我这里就天天说要死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不是说你不好，是我的寿元……”
“寿元要尽了是吧？”叶朝打断他的解释，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现代医学治不治得了你这只老狐狸！”
第6章 他怎么敢伤害你
碧守直到第二天才清醒，正如叶朝所说，夜里他就发起热来，一张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说胡话。
弘元为他擦身喂药，待热度刚退下一点，又听他痛得呜呜地哭。
迷迷糊糊说着：“我错了，我错了。”
弘元于心不忍，待碧守终于退了烧，忙了一夜的他只阖目休息了片刻就开车去了镇上，想给碧守买些好吃的回来。
碧守醒来的时候弘元正好出去了，他忍痛爬起来，一口气喝干了床头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水。
人狐的恢复能力很强，昨日明明痛得生不如死，感觉都快去见阎王爷了，一夜过去已经可以缓慢下床了。
他走到镜子前，脱去上衣，又解开沁了血水的绷带，对着镜子用力扭头看自己背后的伤口，想看清楚师父到在自己的背上留下了什么。
镜中的碧守红着鼻子，怔怔地看着自己原本美玉似的后背，爬满了张牙舞爪的，蜘蛛似的黑色纹样。
叶朝给他包扎的时候看不明白弘元到底刻了什么，碧守却看懂了。
这是苍狐的文字。
是戒律……
一、不可暴露苍狐身份。
二、不可伤害人族。
三、不可与人族交往过密。
不可，不可。
诸多戒律，带着弘元的灵力与教诲，永远地留在了碧守的皮肤上。
看着镜中的自己，碧守久久不能回神。下山这么久，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宿命。
他再也变不回曾经那只狐狸了。与此同时，他也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这人狐的天命如同诅咒，要他为了苍狐竭尽全力，要他为了功德不得安宁。
前尘过往已经斩断，往后也注定漂泊。
思及此处，一缕黑气带着不祥的预感，若隐若现地在他眉心涌动，碧守歪头，受了蛊惑似的看着镜中的自己。
突然窗外大树茂密的枝叶剧烈颤动了起来，拍打着窗户发出声响，他收回视线看了出去。
碧守看向窗外，一眼便望见那茂密的梧桐叶里包裹着一张熟悉的小脸，一双小兽似的乌黑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
是之前在百货店里见过的那个孩子。
“你怎么来了？”来不及细想这孩子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哪的，碧守赶紧上前打开窗户，伸长了手臂把孩子拉进了自己的房间。
尹斌的动作很利索，毫不客气地搭上向自己伸出的那只手，借力跳进了房内，又迅速地放开了。
“你的背怎么了？”还没站稳，他就注意到了碧守背后可怖的伤口，眸色一沉。
“昨天偷跑出去被师父罚了……”想到昨天师父发怒的样子，碧守忍不住又是一哆嗦，重新穿回了上衣。
尹斌沉着脸看地上的那堆沾着血的绷带，不知道在想什么。
碧守想起师父说的，不可与人族过多交往，可这孩子不请自来，他又该怎么办呢？
“我已经没有糖果了。”他耷拉着眉眼，摊开空空的双手给尹斌看，“害你白跑一趟了，对不起哦。”
他以为男孩一定是为了那棒棒糖来的。
可话一出口，他似乎在这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男孩脸上看到了不屑。
尹斌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他没什么朋友，一个人的时候总喜欢往山里去玩，也一早就知道那个有钱的池老板就住在这栋别墅里，过往却从未想过要拜访。
可今天他路过时想起碧守那双弯弯的笑目，不知怎么地就爬上了别墅旁的大树，想看一看那个笨蛋好人还在不在。
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碧守好像是天上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去了。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就不说话，就只是挑衅似的看着碧守。
这孩子虽然穿得破旧，面上却总带着桀骜，看着碧守的眸子深不见底。
见他不说话，碧守心中一凛，更加笃定这孩子就是来要糖的，还一脸没有糖就不肯走的样子！
要是被师父知道了可就糟糕了！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脸色也跟着藏不住事地变来变去。
尹斌觉得很有意思，便越发紧盯着他看。
外头传来汽车的发动机声响，是弘元回来了。
碧守昨日刚被教育过，一想到师父便背后生疼。如果被发现自己房里还有个人族，师父肯定觉得他不听教诲，说不定又要像昨天那样……
呜呜……碧守光是想想就快被吓哭了。
汽车开进了院子里，可以听见弘元熄了火，下车，关车门，打开大门，一步一步地向楼上走来。
碧守竖着耳朵听着，赶紧从枕头下摸出了个什么塞给了尹斌，推搡着，要他从窗口离开。
“我真的没有糖果，但这个，这个可以给你，你回去吧，不要被师父看到了，快，快出去。”
他说着，恨不得把男孩抱起来似的把他往外推，连连催促道。
尹斌只觉得一个香香软软的身体环着自己，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就已经回到了树上。
一转头看到碧守已经躺回了床上紧张地闭上了眼睛装睡了。
这人怎么这么慌张，尹斌想，简直像是镇子上那些被丈夫捉奸了的女人似的。
他低头看向刚才被塞进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一个碧绿通透的珠子，水水的，一点杂质都没有，就像那人的眼睛一样。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弘元已经提着装着食物的袋子走进了碧守的房里。
打开房门的时候，他留意到窗外的树叶动了，像是刚有鸟儿飞离。
“醒了吗？醒了就吃点东西。”他唤碧守。
床上的那只笨蛋狐狸，紧张得睫毛直颤，就是不敢睁开眼睛。
弘元知道昨日吓着他了，也不逼迫，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一个布丁，打开了盖子，轻轻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狐狸鼻子比狗还灵，碧守心里还怕着，鼻子已经却不由自主地用力嗅起了布丁的香气。
这是什么东西，奶味这么香浓，还带着丝丝的甜味。
他知道师父还在房里，可饿了一天的肚子里馋虫被勾得咕咕作响，造作得简直是要翻了天。
好一番挣扎之后，碧守终于还是败给了饥饿，颤巍巍地睁开了眼。
一睁眼，见弘元就靠墙站在床边看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碧守知道，师父不生气了。
“醒了就吃吧，刚出炉的布丁，你没吃过的，尝尝看。”弘元说。
不等他说第二声，碧守已经腾地坐起，抓起布丁和摆在旁边的勺子，啊呜就是一大口。
布丁好不好吃，从碧守那一脸幸福得快要飞起的表情就看得出来了。
他只吃了一口，就被人族的美食创造力狠狠震撼了，到底是怎样聪明绝顶的大脑，造出了这么美好的食物！
当然，沉醉归沉醉，他也没有忘记弘元，挖起第二口就送往了弘元的嘴边：“师父，您也吃一口吧，真的很好吃！”
弘元摇头，也许是因为熬了一夜，声音有些虚弱：“这五百年来，你当师父什么没吃过？”
“师父真厉害。”碧守没有察觉到师父的异常，喜滋滋地将那勺布丁吸进了自己口中，“真羡慕，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像师父一样吃尽天下好吃的。”
弘元被这没出息的志向逗笑了，可只笑了两声，就脸色大变地捂住了胸口，连站立都觉得困难似的，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起来。
“师父？”碧守吓坏了，扔了布丁连滚带爬地扶弘元坐到自己的床上，满目的慌张，“师父，您怎么了？”
弘元抓紧了他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了叶朝的名字。
第7章 托孤
弘元这一次的病发非同小可，叶朝直接把人带回医院送进了重症监护。
他的器官衰竭厉害，像一个垂垂老去的人族一样，不得进行多次手术维护。
手术前弘元说什么都要再见碧守一面。
叶朝的额上汗水还未干，听到此等荒唐要求气得要死：“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我要是迟到一步你就已经没了！赶紧进手术室，有什么话出来再说。”
弘元却一再坚持，他的眸中隐隐透出血色，大有若是叶朝再不同意就强行下床去找碧守的意思。
叶朝拧不过他，只得让搭手的护士们先去手术室准备，空出了病房让碧守进来。
“就五分钟！”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守在门边恶狠狠道，“要是超时了，别怪我用动物园的麻醉枪射你。”
门一开，碧守就扑到了弘元了床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孩子似的抓着弘元的手，慌乱不已：“师父，是不是碧守把您气坏了？我保证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您不要死！”
弘元看了一眼守在门口面色不豫的叶朝，提起跪在床边的碧守，让他坐在自己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