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碧守像是化作了一缕悄无声息的烟。直到半开的房门微微震动了一下，尹斌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尹斌不知他说的要回去到底是回哪里去，这个点，长途车站并未发车，也未必能叫到愿意跨城的出租。
他担心得连连拨打碧守的电话，才想起自己还在黑名单里，这么一整天的时间，居然忘记先让他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冷静如尹斌，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禁骂了一句脏话。
碧守并不需要长途车。
他虽不够聪颖，到底是一只会法术的人狐，若是较真起来赶路，百里距离也不过数分钟。
是师父与叶朝教他，既然来到人世，凡事就要按照人族的方式去做。
不可滥用法术，不可投机取巧，更不可以用法术伤害人族。
他才会按部就班地去坐车，用努力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像人一样去生活。
他的一切在人世生存的标准与规则，都是师父与叶朝教他的。
不可以伤害人族，这是所有规则之中最重要的一条，甚至超过了他们三令五申的“不可与人族交往过密”。
不可以伤害人族，因为不会法术也没有强壮体格的人族在他们的面前是弱小的，伤害弱者，如同虐打幼儿，是莫大的罪孽。
明明是他们这样告诫碧守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
碧守一口气赶回了卞城，却没有回自己的家。
他径直赶去了叶朝的住处，在门前坐了下来。
他知道叶朝不在家。
他知道叶朝在哪。
黎明前的楼道里一片寂静，碧守察觉到身后的房门内窸窣声响，像是有什么正在一下又一下地闷声碰撞着墙面。
他还未来得及深想，叶朝已经回来了。
这比碧守预估的时间快得太多了。
碧守神色一凛，察觉到眼前的叶朝，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男人。
“来了？”叶朝见到他，并不惊讶，反倒上前神态自若地打开了门，“进来吧。”
进门后那撞击声更甚，房内似有什么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像是想要吸引他们的注意。
叶朝走路时脚步微跛，他跛脚走上前去，用力捶了两下房门。
“安静。”他说。
“坐吧。”他回头对碧守说。
碧守并不坐下，他一直看着叶朝，看着这张照顾了自己十年的男人的脸，将一直藏起的帽子递了过去：“你的帽子。”
叶朝接过帽子，似是笑了。
“谢谢。”他说。
碧守不坐，叶朝也不管他，径自在沙发上坐下，点燃了一支香烟，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起来。
十年了，在这之前碧守从未见过叶朝吸烟。
“为什么？”他问叶朝，“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情？”
叶朝吐出一口烟气，反问他：“你又为什么要管这么许多？”
“我以为我们是……”
“是什么？”
是家人……
这几个字碧守终究没有说出口。
叶朝那轻蔑的神情已经说明了许多事情。
房间内撞击声又起，像是对他们所说的话有了反应。
碧守突然醒悟过来，冲去了那扇门边，用力拧动把手，想要把门打开。
“谁在里间？”他问叶朝，“谁在里面？！”
叶朝向来独居，也从不饲养宠物，他对碧守说过，自己的工作太忙，养小动物简直是作孽。
那么在门的那一边，仿佛知道他的到来而撞击着房门的，又是什么？
叶朝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第79章 你猜我会不会心疼
“谁在里面？！”
碧守又是敲门又是拧动把手，可房内并无人声回应，只有愈加猛烈的撞击声，像是在呼救一般。
碧守更加确认门内的必然不是什么不懂人言的动物。
他想到被叶朝绑得动弹不得又塞住了嘴巴的徐达，难道门内还有另一个被叶朝绑来的富商？
他默念着破门的咒语，将灵力打入门锁之中。
咔嚓一声，那门纹丝不动，碧守却被震开了两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卧室木门。
碧守上前摸索，竟在门缝里感受到了丝丝陌生的灵力。
“怎么会……”他不相信，卯起劲来重重撞了上去，肩膀与手臂都被撞得生疼，那木门也已经被撞出了凹陷，却还是反常地，牢牢地守在了原地。
叶朝也不阻拦，反倒像是觉得有趣似的，将烟按灭在烟灰缸中，前倾着身子，专心看着碧守徒劳地撞门。
“专心。”他甚至指导起了碧守的动作，“凝神静气，专心念咒，把灵力集中在腰腹和肩上。”
“离远点，加上助跑……”他伸手指导，喊口令似的，“一，二，再来！”
碧守又一次破门失败，转身看向了看戏似的的叶朝，那双总是闪着不知世事的纯粹神色的大眼睛，第一次暗淡了下来。
“叶朝。”他似是累了，看向叶朝的目光带着疲惫，“你到底是谁？”
门内那位闻声更加激动，像是要从里面破门而出似的，发出了让人心惊的撞击声响。
“吵死了。”叶朝说。
他伸出那只本该用来济世救人的右手，在半空中漫不经心挥动了几下，一把握紧了拳头。
随着他的动作，门内传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好像他攥住的，是房内那人的喉咙。
只有很微小的声音，但碧守听见了。
这实在是太过熟悉的声音，是那个养育了他十年的男人的声音。
碧守瞬间便红了双眼，冲过去抓住了叶朝的衣领，将他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隐隐约约有毛发从他的脸颊生出，竟是即将兽化暴走的先兆。
“你把师父怎么了！”他露出了獠牙，利爪扼住了叶朝的脖颈，“放他出来！”
“呵。”被这样压制，叶朝居然笑了，“不是很好吗？发现那家伙没死，你不是应该开心吗？”
“为什么？！”他越是笑，碧守越是心痛难当，“为什么你要变成这副样子？你与师父……我们……为什么？！”
叶朝不慌不忙地将那只青筋暴露的利爪从自己的咽喉上拎开，已经兽化的碧守对他来说好像是玩闹的小孩子一样，他从地板上坐起，挥一挥手便把碧守弹开了数步。
“我变成什么样？”他理了理自己的乱发，睨了一眼狼狈坐在地上碧守，“我一直都这样。”
“我也没对你师父做什么……”他又说，“他不是没死么？”
“师父对你……难道不好么？”碧守缓缓从地上站起，他的身体都已经布满兽毛，却仍留了一张人脸，看上去像是穿着玩偶服的小丑，既荒诞又悲伤。
“他对我好？”叶朝像是听到了什么离奇的笑话，大笑了起来，“好到要我死么！”
“师父绝不会想要伤害你！”
叶朝挥了挥手，像是懒得与他这个小孩子说话，重新整理了被扯乱了的衬衣坐回了沙发里。
“算了吧，跟你这个小脑袋瓜说不清楚。”他说着，重新点起了一根烟，斜倚在沙发上，神情慵懒，似是累了。
“徐达那事，你想报警就报警吧，想抓我过去也行……”他淡淡地说，言语间似有些落寞，“前提是抓得住我就是了。”
碧守捂着因为包藏罪犯而扣了他五十分，到现在还闪着警告的红光的功德簿，咬紧了嘴唇。
这样的叶朝，已经完全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贴心得有些啰嗦的男人。他冷漠残酷，行为诡异，道行甚至更超师父。
碧守不敢深想他一直视为家人的叶朝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他抓起客厅的椅子，发泄似的，用力地砸向了那扇怎么都打不开的房门。
房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椅子也应声而碎。
一把椅子碎了，他就换一把，不去管沙发上那个冷漠陌生的叶朝，他默念着大力咒，决意要破了那扇门。
等可以用来砸门的东西都已经被他砸烂，他咬紧了牙关，又一次将自己的身体用力冲撞了上去。
“何必呢？”一直冷笑着的的叶朝终于开了口，“就凭你这小身子骨，想破坏我的结界简直是妄想。与其蛮撞还不如……”
门外有脚步声接近，打断了他的戏谑言语。
有人敲了敲叶朝的门：“叶医生？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在打架吗？怎么这个时间这么吵闹？”
叶朝一挥手，将内外的声音彻底隔绝开来。
楼道里瞬间便安静了下来，半点声音也无，邻家的男人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没有深究。
“你看，吵到邻居了吧？”叶朝回头冲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小狐狸笑着说道，“不是教过你的吗，住在高楼上，夜里不可以贪玩影响别人休息。”
碧守深深看了他一眼，吐出了口中的血沫，后退了几步，又一次冲向了那扇仿佛坚不可摧的房门。
就连房内的弘元都安静了下来，似是不忍听他这样飞蛾扑火一般的破门行为。
或许碧守一直都是当初的那只笨蛋狐狸，轻易地相信别人，轻易地受骗，就连自己的师父还活着都不知道。
但就算是笨蛋狐狸，也是有血有肉，也有一颗不输人族的真心。他有爱的人，会偏爱，也会不顾后果。
一如十年前他没有犹豫地砸了别人的柜台，一如十年后他拒绝供出叶朝的罪行。
碧守知道自己所为并非善举，但他就是不愿将那个像是家人一样善待过他的叶朝当做敌人。
他近乎自虐地用身体去冲撞那个铁壁铜墙般地结界，撞得连这副人身的知觉都麻木了，没有哭。
“好了。”叶朝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了，拎住了已经吐出血来的小人狐的后颈，把碧守扔在了沙发上，“你就算撞死在我这儿也没用，你师父没有教过你吗？你道行不够，是绝不可能破得了我的结界的。”
“那你就让我撞死好了。”碧守嘴角的血沫未干，平静地看着他说道，“你既然连师父都不放在心上，自然也不必心疼我。”
“到底还是变聪明了……”叶朝冷笑，“苦肉计是吧？行，你撞吧，撞死在这儿，看我心不心疼。”
不用他说，碧守已经站了起来，半分犹豫也无，奋力冲向了已经被撞烂了却还依然矗立的木门。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袭来，碧守睁开紧闭的眼睛，发现一股柔软的灵力挡在了自己与木门中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叶朝恼怒地撤下了保护，脸色非常难看。
“我想见师父。”碧守说，“我想带他回家。”
第80章 业障
业在那个十岁男孩的身体里醒来的时候，不爽极了。
他在人间度过了不知几千几百年，已经尝尽了人世的苦痛无奈，也攒够了足够的怨气，一心只想着投个健壮的男胎，大肆胡闹一番才好。
没想到竟然落到了医院里另一个男孩的身体里，这身体骨瘦如柴，体弱多病，光是站起来就头晕，简直弱到离谱，糟糕透了。
而且男孩的魂魄也没有离去，与他一同拥挤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虽被他夺了控制与能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也还是足够让他糟心了。
业自诞生之日起就只有破坏二字铭记在心，他已经看够了这人间的诸多肮脏丑恶，这糟糕人世，尽早毁了才好，他早已迫不及待。
可老天显然要与他玩笑，他附身的孩子出生在医学世家，爷爷爸爸世代行医，救人无数，显然很希望让他也能走上这条济世救人的道路。
怎么可能啊？
业决定忍辱负重，一旦成年，就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小叶子，来，来。”
叶朝最近终于比以前能吃了些，吃起肉来跟狼崽子似的，让头发花白的叶老爷子颇感欣慰，他唤来看上去似乎精神了一点的孙子，很是欢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池叔叔来了……”叶老爷子拍了拍男孩的后背，“快叫叔叔。”
业刚一抬头就被吓住，战战兢兢叫了声“叔叔”。
眼前的男人简直像是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衣服被血濡湿，脑袋上也开了个吓人的口子，流下的血迷了他的眼睛，他便闭起一只眼冲男孩笑：“这次敢看我了？胆子变大了嘛。”
他明明这副骇人模样，叶老爷子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甚至还与他闲聊起来。
没一会叶爸爸拿着医药箱快步走了进来，熟练地为男人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这男人被缝针时也没什么反应，像是一点都不疼的样子，还称赞起了叶爸爸的针脚整齐。
叶爸爸苦笑：“你就少逞点英雄吧，仗着身体好瞎胡闹。”
男人包扎了伤口，又不知去哪换了一身衣服，终于露出了他那张极富男人味的脸，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叶妈妈做了好几个好菜，强留他一起吃饭，他便也不推辞，待在客厅，饶有趣味地看着那个叫作叶朝的男孩。
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男人让他觉得害怕的，并非方才那一头一脸的血，而是他那非人的身份。
大概是只四条腿的，业猜测。
他也看着男人，揣测他是否看出了自己的身份，是否打算对自己不利。
“哟，当真胆子大了嘛。”男人见他看自己，笑了，“来，给叔叔抱抱。”
叶家这小子，每次看到他就跑，要不然就躲他爹他爷爷后面，从来不敢跟他说话，今日倒是反常。
见男孩不动，他大手一伸，将那个脸皮薄的小朋友拉进了自己怀里。
“还是要多和别人接触接触……”他将孩子抱在自己的膝盖上，捏他的小脸，很有大叔气质地说教，“别整天闷在家里，不健康。”
“需要你教我家儿子什么叫健康吗？你这个头号伤患！”
叶爸爸端着菜走出来，忍不住呛声，“在家好，不像有人整天在外面瞎跑，打打杀杀的，也没见落得什么好处。”
男人闻言只是笑，抱着男孩晃来晃去，很开心的样子。
“弘元，来吃饭吧。”叶妈妈唤道，“叶子，去洗手，不洗手不能吃饭。”
“走！”这个叫作弘元的男人抓起了男孩的手，带着一脸与那些伤痕极为不符的爽朗笑容，低头笑道，“我们一起去洗手！”
业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