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没有说什么道义和规则，没有提要诛杀妖星，也没有提“不许与人族交往过密”，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叶朝的身边，忍受着他近乎找茬的话语，似乎也同碧守一样，正在审视着这奇妙的一桌人。
如果能一直像这样就好了。碧守想……
“吃啊……”叶朝意识到面前几人的沉默，敲了敲桌子，“我辛辛苦苦烧的饭，你们不吃是想留着做贡品？”
这一顿饭，没有人提天命，人狐，妖星，或是应不应该。他们就只是简简单单的，聚在一起，好好地吃饭。
碧守得知，叶朝的家被雷暴毁了个痛快，窗户，地板，家具都受到了大面积的损伤。
别的还好，窗户不修实在是太危险了，而各处的维修必然要人来人往，叶朝嫌影响病人休息，就干脆全都来到了碧守这里。
“除了他……”叶朝拍了拍尹斌的肩膀，“他是自己非要跟着来的，赶不走。”
尹斌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肩膀，很冷淡：“我担心碧守。”
碧守闻言迅速低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似的，瞄了一眼对面的师父。
弘元岂会看不到这小眼神，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并没有说出什么会让他害怕的大道理来。
吃完饭，碧守被叶朝赶回了床上休息，尹斌则自觉收拾了桌子去洗碗。
他发觉那个似乎是碧守师父的男人一直站在他身后，像是有话要对他说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吗？”弘元突然问。
这话问得蹊跷，尹斌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确实想不起昨天之前有见过这么一号人物，于是摇了摇头。
“那又记得碧守多少？”
尹斌放下了碗筷，回头看向了这个虚实不定的男人。
他只记得在纪孟舟那里看到碧守的第一眼，那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那种没有缘由的认定，以及难以压制的爱意。
若说是一见钟情，又实在是太过轻描淡写。
碧守躲闪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初次见面的模样。更不用提那些他毫无记忆的通话记录，还有那颗他一直装在身上，带着碧守元神的绿珠。
他知道的，一定是自己忘记了什么。
问题是，他到底忘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忘记？
“只记得我一直很爱他。”他回答弘元。
实在是过于直白的答案，简直理所当然，毫无半点遮掩和顾忌。
什么性别，种族，乃至于他自己都觉得不可信的记忆，似乎都完全不是问题。
弘元被这样的回答所惊，苦笑了起来。
是啊，情爱虽然凶猛，终究不是洪水猛兽。他活了五百年，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能想通。到头来伤害了别人，也为难了自己。
尹斌见他不再说话，重新打开了水龙头，洗净了剩下的锅碗。
那个奇怪的男人在他的身后沉默着，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尹斌从他身边走过，只见他突然伸出手拦住了自己，开口说道：“就当是叔叔送你的，重逢的小礼物吧。”
碧守回到了床上也没办法好好休息。
镜子里那张丑陋的脸一直印在他的脑子里，他一闭眼就看得到。
虽然之前破关时的疤痕最终还是消失了，但万一这个不会消失呢？毕竟这次的天雷可比之前厉害得多了。
修行之人本不该这样看重外貌皮囊，可他不想让尹斌看到这样丑陋的自己。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以后也不一定会见面的，他想着，心里酸酸的。
总不能一直这样纠缠不清，师父都回来了，不可能容许那样的事情。
他正胡思乱想着尹斌的事，本尊已经来到了他的床边。
“你这样跑出来徐达不会生气吗？”碧守将受伤的脸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含着泪光对他笑，“不用管我也没事的啊，我是狐狸精嘛，会法术的。”
尹斌垂目看着这个逞强的笨蛋，一时间不知该惩罚他还是该亲亲他。
他俯身贴近笨蛋的耳朵，笑得咬牙切齿：“我找到你了。”①
第90章 毒舌也会传染的你知道吗
“找到你了。”
尹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碧守先是不懂他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连指尖都凉透了。
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捏紧了被子，像是大敌当前的弱小生物，一动也不敢动。
尹斌想起来了？
他一定恨透了这个软弱又绝情的自己！
碧守眨了眨眼，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却只是徒劳，那泪珠子跟开了闸似的，没一会就湿了盖住了脸的纱布与棉被。
尹斌什么都还没说，就看到小狐狸精那悄无声息的眼泪。
现在的碧守像是连哭都不敢大声，与曾经那个八爪鱼似的缠着他哇哇大哭的笨蛋，已经像是两个人了。
“哭什么……”尹斌怕他把自己闷死，伸手去掀他的被子，“我还没开始跟你算账你就哭了？”
碧守紧紧抓着被角不松手，这是他最后的防线，一旦被掀开，他就不得不去直面尹斌冰冷的眼神了。
他紧闭着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逃避的了什么似的，咬着嘴唇，默默地流泪。
尹斌要跟自己说什么？是不是终于想起了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无情无义口是心非又懦弱的狐狸？
他被强行修改了记忆，生气了也是情有可原。一旦恢复了记忆，尹斌就会知道重逢这些天他所以为的，那些对碧守的爱意，其实早已经被背叛，都只是失忆后余留下来的错觉而已。
碧守颤抖着，甚至做好了被揍的准备。
他能感觉得到尹斌的鼻息靠得很近，像是在审视该从何处下手整治他。
尹斌确实是在寻找能够整治这只笨蛋狐狸的位置，碧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让人十分不好下手。
他捉住了被子的另一角，出其不意地将被子一把掀开。
碧守没了遮挡，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僵在床上不敢动。他感觉到尹斌的手正触碰着他的脸，便猛地一震，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怕我？”尹斌轻抚那没有受伤的半张脸，用手指揩去那眼角的泪水。
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是在生气，碧守吸了吸鼻子，眯起眼睛，透过泪光偷瞄他的表情。
不看还不要紧，一看可真吓死个人，尹斌的眼神凶狠极了，像是要杀人。
碧守呜咽一声，不敢看了。
“怕我就对了。”尹斌的气息靠得很近，他的声音意外的温柔，像是刽子手行刑前的会有的那种温柔。
碧守的眼泪已经停了，满脸的视死如归，乖巧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报复。
却只等来了一个吻。
床垫沉了沉，尹斌似乎也爬了上来，将人虚虚地抱在怀里，恨恨地轻咬那双苦涩的唇。
这个吻甚至连粗暴都算不上，尹斌只浅浅地吻上去，似乎是怕触碰到碧守的伤口，甚至不敢去捏碧守的脸。
“再怕我一点吧……”他像是没辙了，抵着碧守的额头低语，“再怕一点，你就不敢这么折磨我了。”
碧守睁开眼睛，看见那双墨色瞳仁里的悲伤。
他突然想起自己那半张丑陋的脸。
尹斌凑得这样近，那看起来有多恶心啊。
他慌忙去摸那快要被扔在地上的被子，想要把这样丑陋的自己给盖起来。
他本就一身的伤，这样不管不顾的动作牵扯碰撞了许多的伤口，他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要赶紧把自己的脸遮住。
尹斌捉了他的手，怕他伤了自己，将用身体将碧守禁锢住。
“找什么？”他低头看那双惊慌的眼睛，碧守越是躲避，他便越是要看，还一点一点地去吻那湿漉漉的眉眼与被泪水浸湿的纱布。
“我好想你。”他听见尹斌说。
碧守被这温柔捕获，稍一晃神，那吻便又顺着下颌的纱布落在了他白皙的脖颈上。
“你不想我吗？”尹斌意有所指地抬起头冲着他笑了。
怎么可能不想？
碧守没有一天不想念这让人沉醉的气息，和尹斌那双只有在看向自己时才会笑的眼睛。
像是从碧守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尹斌重新吻上了那双微张的唇。
这一次，身下的人终于有了回应。
碧守乖顺地接受着他的吻，那柔软的唇舌就好像生来就会勾人，竟模仿着他的动作，愈发纠缠着他不放。一吻完了，还抬起头来追逐。
尹斌差点招架不住，强撑着将脸移开，平息自己被勾起的热量。
他不敢乱碰碧守的身体，不得不尽力克制。
可小狐狸精自己却没有这个意识，毫无自知地摩擦着双腿，双眼迷离地看着尹斌的唇，仰起下巴伸出了小舌头，一副“不够”的样子。
尹斌失笑，他差点忘了这只狐狸有多磨人了。
“先休息。”他按下那个不安分的脑袋，不禁想为自己的自制力鼓鼓掌。
他把被子重新给碧守盖上，见小狐狸精还迷迷瞪瞪的，便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本来一脸恍惚的碧守，闻言立刻回过了神来，闹了个大红脸，被尹斌揉了揉头发，乖乖缩进了被窝里。
“长辈还在呢，也不知道收敛点。”
尹斌刚合上碧守的房门，就听见了叶朝凉薄的声音。
尹斌很难决定到底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眼前这位“长辈”，记忆中他与弘元都是有恩于自己的人，可现在的叶朝，嘴巴实在是太碎了。真的很难让他继续尊敬下去。
“您是……”尹斌皱眉，像是话到嘴边想不起来了叶朝是谁了。
“不记得了？”叶朝一惊，“那小人狐的遗忘咒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您是……”尹斌接着说了下去，“您是禁欲得太久所以火气才会这么大吗？”
第91章 恶行的原因
“您是禁欲得太久所以火气才会这么大吗？”尹斌微笑着说道。
想来看看徒弟的弘元正巧也听到了这一句，竟显得比叶朝还局促，他动摇得过分明显，转身就跑，明明只是个灵体，好像还绊了一跤。
叶朝无语地看着他这一系列近乎不打自招的动作，感觉自己的脸都被他一起丢干净了。
“你们……”尹斌也琢磨出了些什么。
“关你屁事！”
碧守的伤好得很快，原本人狐就恢复能力远超常人，现在更是，没几天就可以下床乱跑了。
反倒是叶朝，一直没把自己的伤当回事，竟然感染了，倒在床上发高烧。
只有灵体的弘元很难帮得上忙，碧守自己的伤还没有好齐，于是照顾叶朝的责任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落到尹斌的头上了。
两人相顾无言，都很痛苦。
“我喊的是碧守！你过来干什么！”叶朝都高烧快四十度了，嘴巴也没停下。
“他自己也是个伤患，怎么能照顾别人。”尹斌放下水杯，冷冷地说，“有什么事你叫我就行。”
他这哪像是照顾病人的，索命的还差不多。
叶朝气得头疼，强行用灵力把人轰了出去。
所谓医者不自医，叶朝没想到那么一点小伤就让自己倒下了，发烧都烧得很不服气，一边生病一边还要生气。
尹斌好心给他送来了退烧药他也没吃，总以为自己好歹是那什么妖星，不会被这人世的生老病死所困。
等他烧得都意识模糊了，才意识到这个想法可能是错误的。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似乎有人将自己扶了起来，将水杯抵上他的唇，喂他喝水吃药。
“滚……远一点……”他以为是尹斌又回来了，嘴里仍骂骂咧咧的，“不需要……你这小……兔崽子……”
抱着他的男人似乎是笑了，在他的脸颊落下了一个冰冷的吻。
叶朝猛地惊醒！
他也不知自己睡了有多久，鞋子都不穿，跌跌爬爬就往外跑。
客厅里碧守正和尹斌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叶朝甚至连嘲讽他们腻歪的心情都没有，抓住了尹斌就问：“弘元呢？池弘元呢？”
“不是在你房里吗？”尹斌面露不解。
碧守也被这样着急的他吸引了注意：“师父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叶朝又冲回了刚刚自己睡觉的那个房间。
确实是他漏看了，弘元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也不怪叶朝没有看见他，弘元身体的轮廓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他说不出话来，冲叶朝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看得见背后墙面的笑容，变得越发像一个影子了。
叶朝连连往他的身体里射了好几道黑气，也只勉强让他变得略微清晰了一点，弘元还是没办法发出声音。
“谁他妈让你乱用灵力的？”叶朝急了，“喝水我自己不会吗？需要你来？”
弘元耸了耸肩，笑了。
值得。虽然发不出声音，他的唇形却这样说。
“你会消失的你知不知道啊！”叶朝翻箱倒柜地找了件弘元的大衣服，裹在身上就要出门。
弘元却挡住了他的出路，似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去。
“不要拦着我。”叶朝发狠道。
“怎么了？”碧守和尹斌闻声赶来，不知道这二人吵得什么架。
“不关你们的事，都让开。”叶朝恶狠狠地说着，想要推开这两个多管闲事的，奈何他烧也没退多少，根本没什么力气，推人家自己还晃了两晃。
“你赶紧休息吧叶朝，有什么事，等病好了再做也来得及。”碧守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去扶叶朝，却被他用力甩开。
“来不及！”叶朝咳嗽了两声，硬是推开了这两人就往外走。
可还没走到门口，又被尹斌拉住了。
原来是弘元对尹斌使了眼色，让他拦住叶朝。
“你要去做什么？我帮你去。”尹斌说。
“松开！”叶朝根本不理他。
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两只会法术的人狐都不是叶朝的对手，可在尹斌面前，他就像是普通人一样，一点优势都占不到，就这么被他拉着，硬是给拉回了房里。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小白眼狼！”叶朝坐下便骂。
“呃……”小白眼狼们不敢说话。
“我不出去办事，你师父就要没了！”叶朝又说。
其实早在碧守给尹斌施遗忘咒的那一晚之前，在这个房间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心碎的人。
叶朝怎么都没想到，那只老狐狸，恢复灵智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与自己同归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