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元闻言，再次低头，与笔记说话的声音愈发温柔：“能告诉我尹斌怎么了吗？”
“它不会回答的，可讨厌了！”碧守哼了一声，又想起被功德簿欺负的那些日子。
谁料在他面前那么混账的功德簿，在弘元面前却乖巧得很，又在末行显出了两个字。
“混沌。”弘元轻声念出了那两个字。
“馄饨？”碧守懵了，“什么意思？它是让我们去吃馄饨吗？”
“馄饨都是肉的……我们吃不了的呀……”碧守吸了口口水，“但是既然功德簿这么要求的话，那……那我们就去尝尝吧……”
尹斌被这小机灵鬼逗得笑得几乎要肚子痛，狠狠把人搂进怀里猛亲了一通才好。
至于那个什么功德簿，为什么会无端显出他的名字，他才不关心。
第94章 这孩子，邪性
弘元在卞城买下的这套三居室的房子，原本他与碧守各一个房间，多出的一间用作他的书房。
现在叶朝家中修整，来他们这里暂住，弘元便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叶朝，他本就只有灵体，在哪休息都没有区别，实在不行，还可以去书房过夜。
这段时间他们渡劫的渡劫，受伤的受伤，生病的生病，弘元自己也一度在烟消云散的边缘，一直未能有机会与叶朝好好说话。
叶朝的妖星身份暴露之后，愈发回归本性，动辄与两个小辈斗嘴，生龙活虎，好像又年轻了几岁。
可这样几乎无所顾忌的叶朝，一旦与弘元单独相处，便会露出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弘元知道，叶朝的心中仍有芥蒂。
在他被困在叶朝家中这段时间，他因自己未能除掉妖星，还被迫以怨气维持灵体，对叶朝一直没有过好脸色，也想过以各种办法逃走，都是徒劳不说，也更加激怒了叶朝。
现在想来，叶朝从未真的怨恨过他的无情，甚至被自己口出恶言的时候，最多也只是气得大骂，从来没有放弃过为自己输送能量。
堂堂妖星，竟卑微至如此地步，想来总是不愉快的。
这段时间叶朝总是对他不咸不淡，甚至连曾经做朋友时的笑脸都不舍得给予。
碧守与尹斌在的时候，叶朝尚能与他共处一室，若他们不在，叶朝便关起门来说要睡觉，回避的意味很是明显。
他常看着悉心照顾着碧守的尹斌沉默下来，有时还会说一些风凉话，故意寻他们开心。
弘元知道，叶朝始终是有些羡慕的。
叶朝小时候身体不好，别人都知道叶家的小子虽然是个病秧子，但是懂事听话，学习认真，以后一定能子承父业，当个好医生。
唯有弘元知道，叶朝这小子，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弘元与叶家的祖上有过恩情，约定了只要叶家还在从医，便会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地为他医治，也为他保守秘密。
这么多年，弘元眼看着叶家世代子孙长大，从没有一个，像叶朝这么邪性的。
他很早就发现，才十多岁的叶朝总是每每对着电视上的人祸与天灾露出向往的神情，在父辈谈及病患生死的时候，又显得异常冷漠。
虽说医者对生老病死应当尽早看开，才能理性地对待自己的工作，可这孩子，比起理性，更像是追逐厄运之火的飞蛾，他不在乎他人生死，却又会为死伤而兴奋。
这些都只能算弘元一己之见，真正让他觉得这孩子有些问题的，要数从某日开始，他注意到叶朝眼神的变化。
他做功德，有时难免遇上凶祸，受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自己早已习以为常，叶家人也已经习惯了。他受伤了就直奔叶家，没有太多顾忌。
也正因如此，那一日他被人砍伤后背，觉得很不爽快，进门便扯掉了已经被血沾湿的棉布T恤，光着上身等待叶朝的父亲来为自己缝合。
不巧当天叶家人都去了邻市参加亲戚的婚礼，只留下身体不好不便远行的叶朝看家。
彼时叶朝已经十五六岁，自小看着父辈行医，多少也会一点。他取来了药箱，自告奋勇要替弘元治疗。
弘元本就强壮，也就不怕给这小朋友做实验，他很是大方地给了叶朝这个机会，一本正经地拜托他“下手轻一点”。
叶朝的手法与他的父亲非常相似，虽是男人，手指却很灵活，动作轻盈敏捷，缝合的过程十分顺利，并未给弘元带来什么多余的痛苦。
而真正让弘元毛骨悚然的，是他笑着感谢这个为自己疗伤的小医生的时候，注意到叶朝那兴奋到发光的眼神，过分急促的呼吸，以及根本难以掩饰的身体变化。
他不认为身为男孩的叶朝会有那么“喜欢”自己，这孩子像是被血肉所激，露出了他最原始的一面。
弘元知道有这么一部分的人族，生来便是不同的。他们并无正常人的情感可言，却对伤害过分执迷。
自此，他便格外留心叶家的这个小子，唯恐他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除了给弘元缝针的那一次，叶朝平时似乎并无异常，弘元跟踪过他几次，他只去图书馆之类的地方，上学放学都很安分，没有去做那些让弘元担心的事情。
甚至因为太过努力，边走路还边看书，几次都差点在过马路时被车撞，还是弘元施法解救才让他幸免于难。
十五六岁的叶朝个子比同龄人稍矮一些，头发也因为懒得去理发店而逐渐变得有些太长了，以至于在他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低着头走路回家的时候，总是会被同校那些人高马大的男孩子欺负。
弘元最初以为那些孩子是欺软怕硬，柿子捡软的捏，后来竟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了别的意味。
领头的那个男孩，总是会说些挑衅的话，见叶朝不搭理，便总是揉他的头发，捏他的脸，还扯他的袖子，活像是求关注的小孩子。
叶朝被捏脸揉头发也没什么反应，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不屑。
有时候对方的行为过分了，他便拉下脸来瞪过去，还颇有几分气势。
弘元跟了一段时间，觉得他既无自己以为的攻击性，也不需要太过担心，便不再跟踪了。
只是他总会在夜深时想起那个在自己身后两眼冒光兴奋起来的叶朝，怎么也不能将他同那个在外人面前一本正经面无表情的男孩联系起来。
又过了几年，弘元才终于明白了在叶朝身上所发生的，是比起逐恶更让自己头疼的事。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男孩，像是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咬着他的嘴唇，对他说：“我喜欢你。”
第95章 别总是说要报恩
弘元活了五百年，前一百年虽然过的跌跌爬爬十分狼狈，往后的岁月，他这样的坚毅勇敢又有男人味，不论在哪，总是不免招女子青睐。
从暗藏情意的手帕，到包着青丝的香囊，还有那些女儿家的书信与纸条，他都收到过不少。
像叶朝这样直接上嘴的，却还是第一次遇见。
还是个男孩。
弘元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看起来他只要一只手就能扔出去的男孩吓到了。
现在想来，相识这么数十年，叶朝总是出人意料的。
他强行撕开弘元坚守了多年的防备，势在必得地侵占领地，不顾一切地用行动与语言对他说着“爱我”。
弘元总是很能好地处理人族向他投来的好意，大家都有着自己的尊严与底线，只需要好好地去把话说明，对方便会体面地离场。
叶朝却不会，叶朝只会更进一步。
“你不讨厌我。”他说。
“你也喜欢我。”他紧接着又说。
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弘元想笑他“我怎么不知道？”
却笑不出来。
他的心里似乎有那么一小块地方，觉得无法反驳。
或许早在几年前，那个男孩看着自己的后背兴奋起来的模样，就已经过早地闯入了他的心里。
“爱我吧。”叶朝说。
“爱我吧。”
或许已经爱上了，弘元意识到。
也许在那些校园里的男孩围着叶朝寻求注意的时候，他就已经发觉了自己心底的戾气，才会无法继续跟下去。
“有屁快放！”叶朝对擅自闯进自己房间的男人很是不耐，尤其是对方说有话要说却擅自走神这事，真的让他有点生气。
弘元刚从碧守处补足了灵力，本就高大的身形魄力更甚，他坐在叶朝的身边，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
“干什么！”叶朝惊了，猛地甩开了这人想要环住自己腰身的手。
弘元没想到会被这样激烈地拒绝，一时面上有些尴尬。
他原以为叶朝对自己的心意未曾改变，才会那样为了维系自己的存在不顾一切，可叶朝总是出人意料的，或许他另有所爱，只当自己是旧友珍惜也说不定。
“没……没事了……”弘元狼狈地起身，恨不得穿墙离去。
可周围不知什么时候竖起了结界，叶朝竟还不放过他。
“你什么意思……”叶朝在他背后死死地盯着他，“还想再杀我一次？”
上一次就是这样让人误会的拥抱，让他放松了警惕，才让这只老狐狸以为自己有机会和他同归于尽。
他叶朝不是傻子，同样的当绝不会上第二次！
“不……”弘元想要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虽活了五百多年，甚至死过一次，在情爱方面却是新手，挺高大的汉子，竟被逼到了墙边，颇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要杀我又是什么意思？报恩？”叶朝歪头看他，“终于想通了，想感谢我救了你？”
这话严格来说并没有错，从叶朝嘴里说出来，却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难道你学起人间那套无聊故事，想要以身相许？”叶朝挑眉笑了。
他似是故意挑难听的话来说，仰头看着弘元的双眼火热，不知是在期待什么。
弘元怔怔看着那双眼中的火光，像是没听见他挑衅的言语。
“为什么要我忘记？”他低声问。
叶朝没想到他会与自己翻起旧账，很是不耐：“有什么值得记忆的吗？”
“当然！”
叶朝却自嘲似的笑了：“当时你要走，要抓妖星，要行侠仗义，要我改邪归正。”
“不让你忘记还能怎么办？你不忘记……就会有结果吗？”
“你也不必再来说教一次……”叶朝撤掉结界，打开房门，做了一个请他离开的手势，“反正你们现在有个克我的，我这妖星翻不起什么风浪，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就暂时留我一条小命吧。”
他低垂眉眼，笑着自贬，擅自从弘元被他侵占的领地撤离，一副想要撇清关系的样子。
弘元反手合上了门，将这个口是心非的小子拥进了怀里。
“你他妈……”叶朝明显受到了惊吓，身体猛地一震，奋力想要从这个温柔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我的灵力消耗很快……”弘元抱着他，低声说着，“你若是太过挣扎，等我的力气耗尽，就没办法抱住你了。”
“那就别抱！”叶朝说着，却停止了挣扎，任由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抱着，不说话。
弘元无声地笑了，抬起怀中人的下巴，细细去看那眼里的火光。
“看什么！”叶朝语气凶得很，脸却红了，似是怕耗他的灵力，也不反抗，撇着嘴作出一副厌烦的模样。
“对不起。”弘元说，“前些日子与你生气，抓咬了你许多。”
叶朝闻言，面上厌烦不减，眼里却浮出了些水气，弘元知道，他是委屈了。
他被从乌有中救回时有过一阵混乱的时间，分不清虚无和现实，也分不清叶朝的本意，只当他是恶贯满盈的妖星，反抗心甚重，仅有的灵力都用来抓咬这个试图给他维系生命的男人了。
换位想想，叶朝确实委屈。
“还痛吗？”弘元抓起他的手，情人般放在唇边轻吻，追逐着他闪躲的视线。
“别跟你徒弟学这些肉麻手段……”叶朝嘴上仍是不饶人，手却一直抽不回来似的。
“我就是想报恩，不行吗？”弘元低头，唇靠得很近，“以身相许倒是不太会，你教教我？”
叶朝被这老狐狸的厚脸皮所惊，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尖利言语了。
这老狐狸便趁机寻了空隙，夺了那不得安宁的唇舌。
“拉……拉倒吧！你都没有“身”，何来以身相许！”
半晌，叶朝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骂人的力度都少了几分，“都一把年纪了，不害臊！”
弘元只抱着他笑：“对。以前太正经了，错过了太多。”
叶朝自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又一次无言以对，泄气地靠着那个宽厚的胸膛，恨不得把早前所受的委屈都咬回去。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可是妖星。”他埋头在那胸膛，闷闷地说，“等我为祸人间了，你就是那个放过妖星的大罪人。”
“好人做太久了，做做罪人或许也挺有意思。”弘元笑道，“不过我不太会，到时候可能还要你多教教我。”
第96章 像爸爸
鉴于弘元的房子只有三个房间，且叶朝也已经暂住过来了，尹斌这个年轻后生除了一开始碧守伤势不稳定的时候睡了两夜沙发，之后的日子还是得住回自己的住处，像个通勤老婆似的，每天提着好吃的来照顾碧守。
碧守的伤势恢复得很好，只是疤痕未消，便暂时续起了头发遮挡。
他每日都要给弘元输送灵力，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每每被尹斌见着了，总要被细细检查一番，生怕他分出去的不是灵力而是别的什么重要的东西。
尹斌已经很严肃地同两位长辈谈论过这件事，奈何他一介凡人，对修行之事既无了解，也不能代劳，看着碧守日益苍白的小脸，着急也没有用。
“混沌到底是什么个玩意儿？”叶朝关上了门，老友般坐在了弘元身边，“能不能利用？”
他知道尹斌的担忧，不光是尹斌，他又何尝不忧心？
且不说碧守也是他看着长大的，现在就好像是被当成电池在用，别提多让人心疼了。
就算这个“电池”不是碧守，而是什么他不认识的人，他也还是难以安心。
弘元的存在非常薄弱，一日不得能量就危险得很，若是不能想出个能够长久支持的法子，迟早是会出问题的。
“你那功德簿不是说了吗？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