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碧守意识到的时候，小崽子们已经都开始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爬了。
“小心！”他伸手接住一个胖乎乎的，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的幼狐，顺手抱在了怀里。
十几年前，在他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弘元每次回来，也总是这样，到哪都抱着新出生的幼崽。
那时候碧守还不懂他为什么要抱小崽子们，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这些就是他们苍狐的希望，也是他在外面辛辛苦苦积攒功德供养着的孩子们。
虽然幼崽们与他都无亲缘关系，可这种发自内心的疼爱，却无关血缘。
“多大了？几个月？”他伸手轻挠狐狸小崽子的肚皮，小崽子哼哼唧唧地摊开了肚皮任他抚摸，还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很是惬意。
“还听不懂人话吧。”碧守自语道。幼崽身上带着熟悉的奶味和阳光的味道，他抚摸着那柔软的肚皮，不知不觉笑了出来。
别的幼崽见小胖狐受到爱抚，都嫉妒地直叫唤，就地横七竖八地躺下，露出了一片白花花的肚皮，等着碧守来摸。
碧守本来还在生尹斌和那只臭猫的气，见了这幅画面，感觉狠狠地被治愈了，顺势和小狐狸们一起坐到了草地上玩闹起来。
“咳咳。”
一只胡子都白了的老狐狸缓缓走了过来，看见这人狐和小崽子们在草地上已经打成了一团。
碧守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沾上了枯叶与草枝，花花绿绿的跟小崽子们扑来扑去，干脆也不说人话了，嗷呜嗷呜的，兴奋得不得了。
“咳咳。”老狐狸又咳了两声。
“嗷嗷嗷呜！（长老来了！）”也不知是哪只小崽子先发现了老狐狸的身影，嗷了清脆的一嗓子。
这一嗷，小崽子们全都不敢动了，一个个跟训练有素的警犬一样，就地坐成了一排，整整齐齐的。
也就碧守反应慢了半拍，跪坐在草地上，头上还挂着绿色的叶子，愣愣地看着突然跑开的小狐狸们，过了一会才干笑着回过了头：“白长老。”
那只被唤作白长老的老狐狸像人一样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碧守，午后到后山来，长老们有话对你说。”
说罢，老狐狸像来时那样，缓慢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白长老已经活了三十年了，远远超过了普通狐狸的寿命，可终究还是难以修成正果，这两年衰老得厉害，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碧守看着白长老蹒跚的背影，回头冲小崽子们吐了吐舌头，苦笑道：“又要挨骂了……”
小崽子们呜呜叫唤着重又聚拢在他的身边，也不知是想要安慰他，还是单纯只是想要他摸摸自己。
碧守昨日回到山上，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提前得知消息的长老们团团围住，开了一个盛大的，全族都参与的庆功大会。
这聚会，说是要为碧守第一次上交功德珠庆祝，可大家聚拢了之后，只恭喜祝贺了他几句，接下来的时间，全都在盘问他在人间的生活。
“为什么花了这么久才积满五百分？”
“为什么要私吞前一颗功德珠？”
“有没有好好积德，是不是偷懒了？”
“没有结交坏朋友吧？听说人间现在沉迷酒色，你有没有沾染？”
这一句句，说是关心，可怎么听都像是责难。
庆功会开了一整天，一直到深夜才散去，碧守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今天下午的会议已经安排上了。
狐族的长老一共有六只资历最老的狐狸担任。
碧守已经去了人间十多年，长老的位置也更替了好几回，新任的长老们碧守都不是很熟，加之它们总是一副超级严厉的样子，碧守光是想到就已经怕了。
可怕也没办法，吃过了山上的野果子做的午餐，碧守擦干净了嘴就往后山跑去。
挨骂也要态度端正，万一迟到就麻烦了。
就算如此，他赶到后山山洞的时候，六位长老们已经都到了。
“最近修行进度如何？到第几层了？”
长老中最年轻的那只母狐狸最先开口问碧守，“我看你脸上有伤疤，是被天雷击中了么？”
母狐狸大概是碧守母亲那一辈的，话语中充满了关爱。
“到第六层了。”碧守跪坐着，老老实实地回答，“最近刚破的关，脸上的伤还没好。”
长老们互相看了一眼，又有一只老狐狸开了口：“我们听说，你在一年之内，连续破关了两次？”
“对。”
“怎会如此激进？”
“这……我也不能控制啊……”碧守挠了挠头，他最近两次破关，时机都极其不好，要是能选，他也不想这样着急破关啊，“连着破关，天雷可凶了！”
“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告诉你，长老们已经决定了新的一颗功德珠的去处。”白长老缓缓开口道。
“要用在哪里？”碧守还是第一次为苍狐族贡献功德，对功德的去处很是在意，竖起了耳朵听白长老说话。
“我们决定……”白长老从自己尾巴的长毛里，扒拉出那颗金光闪闪的功德珠，将它往碧守的面前推了推，“把这颗功德珠，交还给你。”
“嗯？”碧守捡起功德丸子，有点不明白了，“为什么还给我？”
之前明明因为他私吞了上一颗功德丸子给师父，长老们震怒，还找了姜梓去看着他。怎么他乖乖上交了，长老们又不要了？
“咳咳咳……”白长老开口前先咳嗽了起来，狐狸咳嗽起来，像是喘气都很费劲，全身都用力抽抽了几下，才得以继续说了下去，“大家都知道，你们人狐，虽获得天命，平白得了这人身，可终究还是要独自去人间磨炼，其间辛苦，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是不懂。”
“你就留下它吧，若是下次有突然破关，也算有个助益。”白长老说。
它缓步走到了碧守身边，将爪子搭在碧守的手上，眼中满是慈爱。
碧守仍记得自己刚刚化成人形的时候，白长老当时气得要死，还用大尾巴抽打自己，说自己的化形见不得人。
一转眼它已经老了，终究还是认可了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和付出。
碧守鼻子一酸，用力抱住了老狐狸。
“我不要功德了，都给你们！”他带着哭腔，用自己柔软的脸颊去蹭老狐狸那厚重的毛发，“碧守没本事，没能像师父那样早些攒满功德！没能给苍狐多大帮助呜呜……”
“白长老，你把功德丸子吃了吧！”他仍紧紧抱着奋力挣扎的老狐狸，“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你咒谁要死呢！”白长老好不容易酝酿起的些许温情全被这笨蛋人狐搅散，他感觉自己脖子上的毛发都被眼泪鼻涕沾湿了，大怒，“快把我放下来！”
第120章 野猫
碧守虽然得了功德丸子，可因为冒犯长老，还是被狠狠教训了一个下午。
长老们虽也有些嫌弃这一任人狐不够伶俐，下山多年也无甚收获，可已经过了十年，碧守仍是当年那副直白单纯的性子，与幼崽们玩做一团，一点也没有过往人狐曾有过的狂妄与傲气，没有被人世污染，这也实在是难能可贵。
骂归骂，到底是自家的孩子，十年过去看上去干练多了，也老实。
老狐狸们看着这个不够强壮的人狐，竟有点越看越喜欢的意思。
碧守算不上聪明，对别人的好意却敏感得很，他察觉到老狐狸们对自己的疼爱，被骂还笑得甜蜜蜜的。
然后因为嬉皮笑脸，被骂得更凶了。
等长老们终于放了人，碧守感觉自己心里满满的，直想马上把这一切都告诉师父他们。
可山上不知是被老狐狸们设了结界的原因，还是此地过于偏僻，真的一丁点信号都没有。
唯一能够与外界沟通的，只有那颗混有他神思的，被他悄悄交给尹斌的绿珠。
距离早上看见尹斌和那只嗲得要死的猫妖已经过去了大半日，也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
早上时碧守确实气得差点连绿珠都要裂开，可冷静下来想一想，尹斌当时比他还震惊，或许根本就不知道那猫有道行。
万一那猫是个坏蛋呢？会不会伤害尹斌？
碧守只紧张了一瞬，后来想起身为妖星的叶朝都怕尹斌怕得要死，区区猫妖，恐怕是伤不了他的。
还是说，那臭猫妖，只是垂涎尹斌的帅气？想要勾引他？！
不好……
碧守突然意识到，这大半日的时间，若是那臭猫施展魅术，那恐怕什么都发生过了！
他一边祈祷着千万不要，一边悄悄地连接了绿珠上的灵识，想要看看尹斌那的情况。
要是尹斌意志不坚定被猫妖轻薄过了的话，他可是要生气的！
一旦连上了绿珠上的灵识，那珠子便成了碧守的眼睛和耳朵，迫不及待地偷看偷听起来。
奈何珠子周围一片漆黑，也毫无声音，他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
好哇！一定是怕他看到奸情，把他的绿珠藏在什么盒子里了！
碧守气得牙痒痒，拼命伸长灵识无形的触须，去找盒子盖子在哪里。
可触须所及之处，非常柔软，这好像……是在尹斌的口袋里？
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呢，突然听见了尹斌的声音。
“所以呢？你打算缠着我到什么时候？”
这声音冷得要死，半点情意也无，碧守听着，略微放下了心。
“我都说了，我也没办法。”那猫妖的声音也很不耐烦，“你以为我乐意被人轰来轰去吗？”
“你不是有主人的吗？上次还来接你的那个……那个阿姨？你老老实实做只宠物猫不就行了。”
“她不是我的主人。”猫妖说，声音一下子低哑了许多，“只是我逃命的时候被他儿子看到了，他们觉得布偶猫值钱，就带回家养了。”
“至少他们愿意养你。”
“他们愿意养的是名种猫，我又……我又不是……”
陈非非一直套着个大T恤实在是不像样子，尹斌不得不给他找了宽松一点也没关系的运动服穿上。
他说着话便逐渐消沉了下去，受伤的腿露在外面，摆来摆去的。
“什么意思？”尹斌对他们这些妖怪实在不是很懂，“你不是猫吗？”
“我是猫。但是……”
陈非非解释不清，面露破釜沉舟之色，站了起来。
“算了，我都要靠你罩着了，也就不瞒你了。”
他说着，躬身伏在地上，轻轻抖了抖身子，化作了一只杂色毛发的野猫。
“就这？”尹斌以为它会化出什么惊人的模样，没想到只是一只随处可见的土猫模样，“这样有什么问题？”
“你愿意养长成这样的野猫？”陈非非好像受不了自己原本的形态，很快就变回了人形，重新穿好了衣服。
“布偶猫的伪装我装不了太久，没办法留在他们家里做宠物。”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愿意养你这样的猫？”尹斌失笑，觉得他这个理由真的有点可笑。
“就是知道！”陈非非突然大叫起来，“没有人会养一只这么丑的猫的！”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清了清嗓子，不耐烦地说道：“反正我已经可以化人形了，还能养活自己。早就不做猫了，说这个也没意义。”
“你要是想让我别缠着你……”他对尹斌说，“你就想办法把永泉那个大魔头收拾掉，他死了我就自由了。”
“都说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大善人。”尹斌冷笑，“怎么可能为了你专门去招惹人家？而且我也不会除魔。”
“那就请多关照咯。”陈非非伸长了腿在沙发上横卧下来，撑起脸微笑着看着他，“你要是再赶我走，我就天天坐在你门口哭，骂你欺骗我纯洁善良的感情，是个大渣男。”
“呃……”纯洁善良？
“放心吧，我很好相处的。”陈非非又说，冲着尹斌抛了个媚眼，“如果你寂寞了，或者是觉得不想养一个吃白食的，我们可以商量商量肉偿。”
“啊！！”从绿珠里听见了全部对话的碧守惊呆了。
第121章 吃醋也不行，不吃也不行
听说那坏猫提出要“肉偿”，碧守差点就出声骂人了。在遇到于风之后，他骂人的词汇量已经有意识地积攒了很多，完全可以骂死那只不要脸的臭猫了！
在他发作之前，尹斌却先开了口。
“以后别这样了。”碧守听见尹斌说。
“你好歹已经修出了人形，何必非要做这些轻贱自己的事情？”
在永泉时，他们之所以会遇见，也是因为徐达自作多情地买了这个男孩送给尹斌。
可见他所谓的“能养活自己”，靠得就是这样见不得人的活计。明明化成了副乖巧的人形，却偏偏去做那些掉价的事情。
“这和你没有关系！”陈非非无端生起气来，“总之你让我跟着就行了，陪睡这事也爱要不要，不要我还不稀罕呢！”
尹斌看了这家伙一眼，黑着脸站了起来。
“你干嘛？我跟你说，你要是再赶我出去，我真的要喊了！我让你不光在这儿没办法做人，我要让你在整个卞城都出名！”
野猫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抱住沙发上的抱枕就往后缩，“你除非杀了我！”
闻言，尹斌还当真不往他那走了，而是转身进了房间，打开了抽屉翻找着什么。
“卧槽！”陈非非慌了，“你不会真的动手吧？不会这么残忍吧哥哥？不要杀我啊！”
“吵死了。”尹斌往他身上扔了个什么东西，“闭嘴。”
陈非非拾起那个砸中了自己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管叫不上名字的伤药。
“这个管用吗？”他怀疑地看向尹斌，“没有云X白药吗？你能不能去买点回来？”
尹斌没说话，只是抱臂看着他。
“这个就行，就这个就行。”感受到巨大压力的某只猫妖连忙点头哈腰地感谢，“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碧守听着他们的对话，既感到欣慰，又觉得心中酸涩。
尹斌虽为凶兽，可心底其实仍是善念为先，虽然他自己并不承认。
就是听到他对别人好，还是让碧守有些难受。
“咳咳咳！”他故意发出动静。
几乎是立刻，尹斌将绿珠从口袋里取了出来，看着珠子上碧守的脸松了一口气。
“终于肯找我了？”他笑了起来。
“不行吗？我打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