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酒席还是定在了云苓屋里。节日的菜单也就那样,螃蟹这种远道而来的稀罕物是轮不到她们吃的,长春宫小厨房端过来的菜有东坡肘子、麻辣豆腐、四喜丸子、一小碟醋芹、糖醋里脊、清炒花菜、一盆山药排骨汤。按次序上了,摆在圆圆的八仙桌上,云苓有些恍惚,别说,女史平日的份例里是四菜一汤不假,但像四喜丸子这种麻烦的菜是不会有人主动给做的。今天上来的这些菜都是她前世过节的时候常吃的,一时间竟有些时空交错的感觉。
绿云提议道,“干吃酒菜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来猜拳吧,输家罚酒。”
“这个好,”红叶连声赞成。白沙有些犹豫,但想到娘娘临走时并没要求她们几个都好好的等娘娘回来,真有人喝醉了招呼小宫女把人抬回去就好了,于是对绿云的提议也没有反对。
张锦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云苓在现代酒量很一般,但也不至于连罚黄酒都怕。她想着这提议只怕还是白沙几个和张锦茹不熟悉的缘故,稍微喝一点酒,也好打开局面,聊聊天,于是也点头赞成。
刚认识的时候就能看出红叶是个活泼的,熟悉起来之后就发现这人对着熟人就是个人来疯。这一桌除了张锦茹与她不相熟之外都是熟人,红叶也就越发如鱼得水。三轮划拳过后,总算不像是开始那样气氛诡异了,云苓放了心,起身去煮茶来。
张锦茹经过上次的事情,和云苓之间莫名有些尴尬。即便今天这场合云苓没有明确表示出对她的反感,但张锦茹自己就心虚了。尤其她与桌上的绿云、红叶和白沙都是点头之交,要不是庄妃硬捏到一起吃饭,她是不愿意过来的。现在揣度着时间差不多了,干脆捂着额头喊晕,“不行了,你们继续玩吧,我得回去了。”
白沙几人口头上说了几句,见她实在要走,并不十分留她。又想着张锦茹的房间就在云苓这边的隔壁,也就随她自己回去了。云苓煮茶回来见桌上少了一个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听白沙说了,才有些嗔怪地看向小燕,“你也不去送送张女史。”
绿云摆摆手,不在意道,“那么大个人了,屋子就在隔壁,还能丢了不成?”
云苓见她三个对张锦茹都不是很热络的样子,张锦茹平时又总觉得女史地位远在宫女之上,猜度着大概是她这样的想法在白沙几人面前漏了痕迹。这个……她毕竟是和张锦茹一样的女史,就不好深劝了,于是继续猜拳、喝酒。
外面月亮升得高了,月光越发皎洁,一坛酒喝得也差不多了,白沙率先开口,“娘娘也快回来了,咱们也该散了。”
绿云、红叶称是。虽然过节,也不能太放肆了,云苓活动了一下身体,头虽然有点晕,但关节活动还算自如,走出的步伐也几乎不乱。她叹了口气,“行,那我和你们一起去正殿。”和庄妃打个照面,示意自己中秋这天因为娘娘的恩典玩得很好,这种事也是驾轻就熟的了。
于是一起出屋,步行到正殿,就听见里面有一个男声暴怒道,“出去!”
云苓一愣,这么晚了,还有哪个男人能进庄妃这长春宫的正殿?果然接着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伺候的宫人都给跪了。和影视剧不一样,真正的皇宫里,皇上生气的时候,是不会有一大群太监宫女呼啦啦地跪下大喊“皇上息怒”的,毕竟……这个时候的宫人心里想的都是皇上最好看不到他们,这个时候再大喊不就是跳出去当靶子吗?
云苓几人面面相觑,不敢进屋,只垂手在外面站着。过了一会儿,就看见原本屋里的宫人轻声、有序地从屋内退出来,真正的鸦雀无声。只是……这队伍里最后一个人,云苓睁大了眼睛,怎么会是张锦茹?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云苓本来就有点晕,站在院子里吹了点风之后头更晕了,碍于里面暴怒的皇帝,她还不敢这个时候提出告辞,就很煎熬。
好在……嗯,不是,身为长春宫的人,皇帝这么怒气冲冲地从正殿走了实在不算什么好事,可是云苓心里还是悄悄地松了口气。姜嬷嬷出门扫了一圈儿,见她们几个都在,就知道只是特意过来给娘娘请安的,想了想,先没管张锦茹,让她们进屋了。
庄妃看上去表情倒是平静,见云苓进来了还笑着问她们几个今天晚上玩得好不好。云苓自然说好,闲话叙了一盏茶的时间,云苓几个就有颜色地主动告辞出来了。几人回房前面面相觑,不知明天会有什么变化。
第11章
第二天一早,云苓就收到了官方最新消息,张女史潜心向学,几次和庄妃提出要去宫中的大书库。庄妃见她心意已决,一向乐于成人之美,已经答应了。
大书库就不在长春宫了,说的是皇宫中的大书库,其中书籍的种类之多完全不是各宫小书库可比。听起来好像是从书籍借阅室调到了图书馆,但实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皇宫之中皇帝就不说了,怎么也不可能亲自去大书库找书看,皇子有尚书房,公主和嫔妃们看的书都在自家宫殿的小书库里。简而言之,大书库是个人迹罕至,三五年都碰不到贵人的地方。
与此同时,小宫女们的话却在长春宫里私下流传,张女史是因为勾引皇上不成被皇帝厌恶,亲口定下的送到大书库去。那天在正殿里面的宫女不过十来个人,这件事一出,好像人人都亲眼看见了一般,提起张锦茹也是“老早就眼睛长在头顶上,还以为自己是主子娘娘呢,也不看看自己可配不配!”
云苓有些难过,虽然张锦茹讽刺过她,但她觉得张锦茹不会是这样的人。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她和张锦茹算不上敌人,可通过张锦茹每次噎她的话,云苓也能看到三五分她的想法。
在张锦茹看来,这后宫之中,宫女和太监是划等号的,皇帝跟前受到重用的贴身之人是太监,后妃跟前受到重用的是宫女,总之都是奴婢。而她们这些女史,是和前朝的大臣划等号的,是辅佐皇后的臣子。所以她会对宫女流露出不合时宜的高傲,会在云苓对着庄妃说俏皮话的时候皱眉,因为她觉得这不是一个正直的“臣子”的分内事。
云苓很难想象有这样想法的张锦茹会主动去勾引皇帝,长春宫里流言纷纷这几天,张锦茹一直都在屋里没出去过。白沙和紫竹呵斥了几个小宫女,流言才不敢在明面上传了,至于私下的眉来眼去、指指点点,白沙和紫竹也管不了。
云苓上午还要陪庄妃一起礼佛,下午抽时间去看过张锦茹一次。或许是听到了外面乱哄哄的闲话,云苓去的时候张锦茹正闭眼在床上挺尸,面色苍白,嘴唇上已经干得起了皮,一看就是受到打击过大的样子。
伺候张锦茹的小宫女已经出去了,这会儿正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托关系,希望能留在长春宫里。听到有人进屋,张锦茹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是你啊,怎么,终于忍不住过来看我的笑话了?”
云苓摇摇头,坐在桌前倒杯茶,给她端了过去,“我听前朝的官儿都说什么‘非翰林不入内阁’,内宫的大书库不正是能读书的好去处?”
张锦茹听见她张口就说前朝,有些愣怔,“你不是一向不认同那些?”她只是不善于和人交际,并非完全不知道云苓的内心想法。
云苓笑着把茶碗塞到她的手里,“可是我更不相信一个志在辅佐皇后治理后宫的人是个糊涂的。”
张锦茹接过云苓手中的茶,低头回想起那天的事来。
原来,那天借口不胜酒力从云苓房中出来后,想到这次中秋夜宴前云苓曾经帮庄妃拟定过菜单,张锦茹越发不安:庄妃会不会已经彻底忘了这长春宫书库里还有一个女史呢?节日菜单的拟定她在家跟着母亲也是学过的呀!中秋之后还有年宴,再不让庄妃快点想起她来,难道自己以后就这样在深宫中蹉跎下去吗?
张锦茹平时很少喝酒,这天也是喝了两口酒,心中含着一股冲劲儿,想着干脆在正殿等庄妃回来,于是挥退了看屋子的小宫女们,把一会儿见到庄妃要说的稿子在腹中过了无数遍。
岂料团圆佳节,前面的宫宴上三皇子又对着太子阴阳怪气,大皇子看上了个舞女想要带回府里,五皇子还在山东没回来,弄得老皇帝又生了一次气。原本想要节后的晚上和贵妃聊聊心事的,现在也不聊了,直接和庄妃一起回长春宫。
既然皇帝跟着一起来了,长春宫里自然不准喧哗。跟着庄妃出去的除了紫竹这个贴身大宫女外都是二等宫女,见原本看屋子的小宫女都在院里也不以为意:本来她们在庄妃身边的时候这些小宫女就是没资格进屋的。庄妃路上见皇上头疼似的揉了两遍额角,还没跨过正殿的门槛,就忙吩咐宫女倒茶来。
小宫女原本还想找个认识的二等宫女姐姐报一下张女史在屋里呢,没想到庄妃刚进了屋,二等宫女们一会儿也没在院中停留,马上就跟上去了。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却不敢进屋,只能安慰自己张女史那么大一个活人,姐姐们进了屋不可能看不到。
话说这边二等宫女们进了屋自然不耽搁,直奔茶房。巧的是张锦茹今天对自己说服了半天,正打算庄妃回来的时候亲手煮茶呢,这会儿也在茶房。茶房相遇,庄妃这边的宫女免不了多问几句“女史怎么在这”之类的,还不等张锦茹回答,那边庄妃已经听到说话声,问道,“是谁在那?”
张锦茹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快步走出茶房,道,“臣,女史张氏,有事禀报娘娘。”为了显得自己落落大方,她还特意放大了声音。
同一时间,老皇帝只听见尖锐地“呜”一声,像是有谁拿着哨子在他耳边吹响,又像是有人站在他身边用指甲刮着玻璃,几乎是反射性地,老皇帝伸手捂住了耳朵,可耳边那烦人的声音不但没有丝毫减轻,反倒越来越严重。
从茶房里转出来的女史嘴唇还在一张一合,老皇帝终于忍不住摔了手中一直转着的扳指,语气恶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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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张锦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圣人不快了。只是见云苓劝得诚心诚意,不像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由也耐下性子来和云苓告别了一番。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庄妃在深宫待了二十年,太医院还是有点人手的。听着太医院眼线的回禀,庄妃叹了口气,招手叫紫竹,“本宫的娘家前年进上来的那个玳瑁眼镜呢?找出来放在外面吧。”
皇上的耳朵已经出问题了,她们这些同龄的妃子怎么还能身体倍棒,一点问题都没有呢?庄妃眯了眯眼睛,唉,人老啦,眼睛就开始花喽。
紫竹去找眼镜了,庄妃回身看着姜嬷嬷,“云苓那孩子还在张女史那里?”
姜嬷嬷点头称是,她跟着庄妃的时间长,遇到这种情况也比白沙几个敢说话,摇头道,“张女史也是时运不济。”
皇帝亲口说“这女史既然博学,在长春宫委屈了,不如调去大书库,也省得荒废光阴”,她们明知道不过是皇帝当时耳鸣得厉害迁怒而已,可又能怎么样呢?
庄妃摇头,目光落在院中的银杏树上,“云苓是个好的。”这长春宫什么能瞒过她的耳朵?她可是知道张女史和苗云苓脾气不投,隐约还吵过几次来着。这样的情况下,云苓还能好声好气地区和张锦茹告别,已经是难得了。
姜嬷嬷见庄妃的心思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低头把桌上的茶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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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张锦茹正式搬到了内宫的大书库。庄妃每日除了诵经,又多添了个作画的爱好。
进了九月,天就开始逐渐凉了下来,到了十月,云苓跟在庄妃身边的时间也变长了。没办法,她那小破宿舍现在太冷了,只有跟在庄妃身边才能蹭到一点炭火,勉强维持一□□温的样子。奇怪的是,天气这么冷,李嫔和五皇子妃上门却越来越勤了。李嫔好歹是一宫主位,总不会像她一样,是蹭炭火来的吧?
这天云苓正窝在长春宫的炉子旁做针线——别误会,上次那双护膝她已经送给庄妃了,现在是见庄妃大冬天的还不放下书画,特意想起来的露指手套。
可别小看这露指手套,光是原材料就难为死云苓了。实在是这时候的布料有弹性的极少,如天然丝绸之类的更是需要轻拿轻放,一不留神就能撕个口子。毛线倒是早就有了,可都粗糙得很,别说弹性了,连染色都不过关,根本不是庄妃这个身份该用的。
虽然说她也不指望庄妃能一个手套戴半年,但也不能撑不过三天啊!何况这种冬天室内戴的小手套就是占着贴皮肤、有弹性的优点才能比大件的袖筒、手炉受欢迎,没了弹性,这手套岂不是连鸡肋都不如?
后世应用广泛的弹性毛线都是要纺织的时候加入弹性线的,这时候又没有,云苓无奈之下,只能选取了细棉布做衬,里面密密地缝上羊绒,外面套上暗纹碧霞罗,手腕处参考可以通过拽线勒紧的口袋,用轻软的丝绸做了“绳子”。反正庄妃身边不可能没人伺候,等她把手伸进里面由宫女把带子系上就行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来报,“李嫔娘娘和五皇子妃到了。”
第12章
这几个月李嫔和五皇子妃来长春宫的次数越来越多,庄妃对待五皇子妃也越发亲近了。
和以前每次过来都打扮得华丽漂亮不一样,这次的五皇子妃面色有些苍白,脚步也有些不稳,跟着庄妃去往长春宫小佛堂的时候更加心神不宁。
她这异常这样明显,庄妃自然不可能当成什么都没看见,进佛堂之前就语气温和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今年冬天实在寒冷,前两天三哥儿病了一场,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来呢。”李嫔叹气,说起来最近病着的人实在多,今早去给太后请安还听见太后咳嗽了两声呢。
云苓有些好奇地看向五皇子妃,她能感受到五皇子妃的伤心和难过是真心的。她记得之前听说过,五皇子府上的三儿子是庶子来着,看得出来五皇子妃昨天晚上没休息好,这个时代的嫡母都这么……真心实意的么?
庄妃也跟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