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蹲。如果有人做出其他动作,我将奉命开火,将其原地击毙。”
一开始有几个船员仗着水性好想跳船,但在直升机探照灯照射下,他们脚步挪动一丁点儿都看得出来。飞行员一威吓,再朝海面警示开火,船员立刻不敢动弹。
盛京舰无人机中队将盘水号监管得密不透风,直到海警赶来,跳帮登船。
盘水号被接管,君洋闲来无事。他拿起鼠标在电脑里翻翻点点——总队长不只是在指挥室里威风凛凛地挥斥方遒,所有呼风唤雨之后的弹药储备、后勤保障都得要他亲自规划。
他印象中有一批灭火弹快到年限了,按照武器装备安全管理守则,这批灭火弹年底就要强制报废,因此排在弹药序列的最前端。可是灭火弹不比别的弹药,他一直没机会用掉,这一看,果不其然,刚才消耗的几枚正是这一批里的。
盛京舰战斗群试航途径海港,接到缉毒大队的求援信号后,舰长立即指示机队全力配合。君洋和海港缉毒大队岸基部门取得了联系,根据他们提供的有限线报,得知毒贩雇佣了境外人员,并且可能持有非法武器装备。
君洋为此特地申请了航天侦察,和张元洲两人围着传回的图像一厘米一厘米地细看,没看出船上能有什么暗中装备的重型武器。本着勤俭节约的原则,他认为没必要出动直升机,几架察打一体的武装无人机完全可以控制住场面。
事实证明,他们今晚既节约了成本,又消耗了库存,一举两得。
君洋心情舒畅,自言自语道:“这灭火弹效果还挺好。”
身边的张元洲张着的嘴半天没合拢,听他说得风轻云淡,这才回过神,大惊失色地提醒他:“出人命了!”
“你没见过实战?”君洋奇怪地看他,顺带看了一眼他的胸口,仿佛想看看他哪来这么多的恻隐之心。
“……”张元洲确实没见过海面实战。
以前他从事潜艇相关的信息工作,专门研究复杂电磁环境下如何保证信息畅通和与其他兵种之间的传输、协作,是一门抽象到登峰造极了肉眼也看不见的学科。而且作为战略型武器装备,潜艇的研究和发展在和平时期的亮剑意义更大一些,放眼全世界,哪里会有他们实弹实战的机会?
至于海面战斗,虽然他学问做过不少,演习和录像也见过无数,但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
随着侦察技术进步,前方传回的夜视图像清晰度前所未有地高,早就不是模糊的黑白画面了,那两个活生生的人,简直就是站在他眼前被炸碎的,那种视觉的冲击力,对于他一个心地善良的正常人来说,惊讶一下难道不是必须的?
可君洋一问,话音里就带有一种说不出、学不来的不容置喙之感。
自从被调到盛京舰,张元洲很久不提和君洋有什么师徒之谊了。他不但管不了君洋,反而天天被君洋挑拣,他看这方圆十几里的战斗群里,恐怕只有他们舰长说话还算管用。
君洋冷漠地说:“还是你觉得,面对一群毒贩,我灭火保留证据之前得先喊他们躲开?”
张元洲火速给自己打圆场:“不不不,我这不是怕影响人家开展工作,帮倒忙了嘛!你说说,缉毒干的是什么?不是逮前面的一两个人就完了,是要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这才是缉毒的关键。咱这几颗灭火弹嗵嗵嗵砸上去,甲板上火是灭了,可灭火弹的自身性能,你知道的啊,爆炸的冲击力对甲板上的人和跳海的也都……恐怕……万一关键的几个人死了,这让人家登船之后抓谁去审?”
“那你要我怎么办?什么都不做?不可能的。”君洋正色,严肃道,“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盛京舰第一次试航顺利进行,以维护国家和舰队形象为最高行为准则。他们求援,我们尽力帮助,当然要以我们的方法维持秩序。做生意的都知道开张第一票不能空手,我出兵一趟,更不可能雷声大雨点小。”
盛京舰横刀立马,所到之处不鸣则已,要鸣必须一鸣惊人,以摧枯拉朽之势震慑住无数双明里暗里注视着他们的眼睛,把某些蠢蠢欲动的萌芽扼杀在摇篮中。
盘水号雪白的甲板先是被烧得漆黑,后又覆盖上了隔绝空气的灭火剂,从监控里看,轮廓十分清晰。灭火剂覆盖在货物上,凝结成片,还能起到防止海风吹散的作用,这样一来更加方便警员清点定量,其实他们协助的效果还不错。
盘水号上的人员被押送上海警船,海面寂静了好一会儿,警员们开始想办法去除灭火弹的残留物。
清点赃物并不比大伙儿自家清点仓库精彩多少,也是一项枯燥又细致的工作,可作战室里的所有人都毫无困意——要破这么一起案子,公安少说也得深耕个一年半载,这样的场面并不能经常见到,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缉毒现场。
君洋几年前在枯桃舰时倒是见过海上缉毒的场面,可那次也没见有这么大的数量。
他看着监视器,问张元洲:“你说,这一甲板的东西,加起来能有多少斤?”
“应该不少。我看刚才那俩人长得挺壮实,还搬得挺费劲的,就算一包有个一百公斤吧?”张元洲哈欠打到一半,思忖道,“两个人从货仓底下运、两个人从甲板上接,传了好像有个十几次,那就是……”
大家数学都不差,粗略一算,便知这是个庞大的数字。
二人对望了一眼。
张元洲本就是个随时随地不懂就问的性格,为了回家给女儿吹牛……不,讲故事时,更加绘声绘色,他当即谦虚请教:“我离开岸上很久了,还真没注意过——您知不知道这玩意得多少钱一斤?”
君洋沉默片刻,抄起对讲机:“报告舰长,此次行动涉案金额较大,为了防止返航途中出现意外,我建议派直升机护航。”
得到上级批准,他立刻下令:“直升机一二中队即刻装弹升空,前往目标海域上空。第一中队执行周围二十公里海域警戒,清空返航途中所有船只,第二中队护送海警船押送嫌疑人过驳返港。”
盛京舰甲板上,飞行员们早已就位,一排直升机也已整装待发。甫一得令,机队立即训练有素地依次升空。
海港今夜无眠,整片海域灯火通明,鼠辈宵小无所遁形。
这件事新闻上播报了许多遍,还有电视台经宣传部批准,做了专题。大家不约而同地喜欢用一个镜头做结尾,那是十余架直升机浩浩荡荡,由近及远,分列成间距惊人对称的两排,在黎明中护送海警船返航的画面。
既然新闻和专题都出了,此事当然不算什么军事机密,可以自由谈论。
严定波看完专题片一阵唏嘘,赞不绝口道:“幸亏,幸亏!幸亏你们派了直升机护送,要是没点保障,保不齐真有亡命之徒敢半路出来杀人灭口。不光证据、证人保不住,执法人员可能也有危险!”
严家父子和君洋一同过节,照例从老餐馆点了几个菜送到家里。
事实上,他们三人个把月才能聚齐一次,而节日不就是这样,每隔一两个月总有一个值得一聚的日子,四舍五入,他们每回相聚都有名目,相当于一起补过或提前过了每一个节日。严定波在外面应付客套,回家还要客套也挺累的,君洋也渐渐不再见外,来到就该吃吃、该喝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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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年都是如此,严定波偶尔感觉自己像是多了个儿子,每次回家多个志趣相投的人聊天,生活也有趣得多。
君洋一五一十道:“电视台说得有点夸张——其实海警和公安的支援没过一个小时就到了,有直升机,也有执法船,你看最前面领航的那架直升机,一看就不是盛京号上的。我跟他们说过,不要这么写,我们都还没做什么,权当夜间训练了而已。没办法,可能电视台拍画面就喜欢拍好看一点的吧,毕竟这是盛京号第一次可以公开的任务,也可能是缉毒那边有其他考虑,不让报道,电视台只好写我们,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哦。”严定波大致推算一番,估摸着从海警船赶到现场,到电视台拍到返航画面,中间足有三、四个小时。就按十架直升机载弹状态航行三个小时来算,这一趟护送连燃油带保养,少说也花费了几十万元。
他不由得心疼起成本来,语气委婉地建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撤回一部分战机?就算护送,也用不到那么多直升机。”
“想过的。”君洋道,“不过后来又一想,还是保护执法人员的安全更重要。我怕他们战斗一晚上,身体疲劳,精神松懈,被人钻了空子。况且那时候盛京舰有试航任务,我们必须保持着原来的航向和航速向南航行,很快就会离开海港海域,如果我们走远之后海港再出事,恐怕来不及赶回来支援。我怕我会后悔。”
“……你,”严定波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你说得对。”
严明信一闻空气中的气味就知道他爸想到了什么,连忙给这爷俩一人夹了一块肉,乐呵呵地打断:“对,就是你们好看,你们这编队飞得真好看啊,我还以为飞行表演队呢。”
严定波一听,转头看他:“你呢?你最近干嘛了?”
严明信无奈:“我能干嘛?天天学习、训练、写总结呗。”
严明信的J…100机队被部署至盛京港附近的基地,但他升职了,他们旅长也升职了,从建制上他依然没有逃离他原旅长的魔掌。从前他行动归来只要写一份报告,现在不仅自己要写,还要带着一队人写。
原以为离盛京港近了,能时常和君洋小聚一番,谁知他刚过去不久,盛京舰就下水试航去了,一走便是将近一个月。这还是舰队刚刚组建的试航而已,假以时日,舰队配合默契,机械度过磨合周期,盛京舰必将执行远洋任务。
严明信一想到这里就有气无力。
“对了,”他不能再想,岔开话题道,“爸,我战友要结婚,等会吃完了饭我去打个招呼,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对对,差点忘了。人家都结婚了!”当年和严明信一起买房的几个战友纷纷成家,严定波不由得感慨,又交代了一句,“你去了可别喝酒,丢人。”
君洋笑笑:“没事,我也去,真要喝的话,我替他喝。”
他好意替严明信解围,岂料引火烧身,严定波转向他问:“你呢?你没个什么计划吗?”
严定波身为长辈,他一过问,严明信就紧张。可时间长了,他从一开始听到时紧张、警惕,感到草木皆兵,唯恐他爸牵线搭桥,慢慢懒得有所反应——严定波不是一般的老头,心思没有放在婚恋嫁娶上,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的。他的过问,就真的只是过问而已。
时至今日,严明信已被磨砺出了耐性,君洋不开口,他也不催。
他爸再几年就退休了,估计军衔止步少将,按照君洋的发愿,他至少要四十岁以上才能达到这个军衔。他倒要看看,君洋到底哪天才肯开口。
严明信和他爸一起撺掇:“对啊,你什么时候找对象啊?”
“我不找。”君洋镇定自若,面不改色地夹菜吃饭,“我没时间。”
严明信立刻道:“那我也不找,我也没时间。”
“你没时间,你也没时间。”严定波在二人之间扫视一圈,“你们俩凑合过算了。”
“……”君洋扫了一眼桌面——严舰长今天没喝酒。
他不知这是何意,开始回想今日自从进门之后的种种,不做声地低头吃饭。越是想不出异常,他越不敢抬头对视。
屋内一阵沉默。
不知多久,严定波盯着菜盘,开始自说自话:“其实我也怕带孙子。一把年纪了,还要弯腰拉着个小东西,被拽得满地跑,我看了都累啊。再说,我连第一茬都没带过,第二茬我哪知道怎么带?生两个生三个,有什么好羡慕的?操心完这个上学,还要操心那个工作,最后也不见亲近,还不知道送出去读书回来长成什么样的人。我操了一辈子的心,不想再操心了,奉天军校那边喊了我十几次,让我过去给他们讲课,我不如去带带别人家的孙子算了。”
君洋余光瞥见严明信神色动容,嘴唇微张,像鱼游近鱼饵,即将咬钩时的神情。
他连忙掩嘴清清嗓子,可依然拦不住严明信放下手中的碗筷,喊了一声:“爸。”
严定波未抬头:“嗯?”
君洋真想一把摁住严明信,可他手掌一阵发麻。
还没容他缓过劲来,就听严明信说道:“那我和君洋,我们俩就凑合凑合过了。”
覆水难收。
君洋原地一僵。
他收回双手,按在腿上,比第一次见到严舰长时更加拘谨。
时隔多年,他早比初来奉天时更能承受风浪,可看得越重,越输不起分毫,他依旧不敢轻易试探这件事。
严定波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严明信倒是很开怀,一把抱住他爸:“那我们真就凑合过了啊?你听见了吗?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我交代?”严定波多年没和儿子拥抱过,冷不丁一抱,难免别扭。
可严明信的身子骨真是生龙活虎,严定波拍了拍,感觉他儿子长的还真不错,无论交给谁,都该是非常拿得出手的品质。
他身为人父的与有荣焉很快将这点别扭化开,生平最最掏心掏肺地嘱咐道:“真要交代,你们就都保重身体。要是三十年、五十年后,你们还能这样坐着,高高兴兴地说话,那就值了——值了,懂吗?你们活得值了,我今天的决定也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