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郎站在门口挑了挑眉,他没急着进去,直到房间里的声响越来越弱最后失去声息,他这才轻巧地推开了房门。
掉到地上的手机还亮着光,低沉阴郁的游戏音乐孜孜不倦地在房间里徘徊,像是在给某个人播放哀乐。次郎看到一个黑影穿过房间的窗子跳了出去,他屏住呼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房间里确实没有第二个活着的东西了,这才拿出手电按亮。
白色的光柱在地上一晃,照到一个面孔被抓烂的人,他脖颈的鲜血流了一地已经死透了,次郎拿着手机上的照片对比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这人是他的任务目标,那个有虐猫癖好的高中生,山崎翔太。
“啊咧,这可真是……”次郎观察着山崎脸上痕迹明显的抓痕,惊诧喃喃,“这难道是就是猫的复仇?”
。
轰鸣的雷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瓢泼的大雨却依旧倾盆而下,带着要将人世间的污秽冲刷干净的气势。
黑猫拖着受伤的后腿,慢慢爬到小区绿化带的一颗银杏树下,安静地趴下来。
它身体下那一小片土地比其他地方颜色都浅些,像是最近才被翻开过。这片泥土下面,埋着它死掉的四个孩子。
几个月前它搬到了这片街区,因为这里的绿化做得很不错,环境也很好,于是留了下来。这片富贵人家居住的小区里总有些爱心过剩的人,看到野猫时不吝啬地买点猫粮喂一喂。
最开始它的日子过得很不错,还在这里生了五个孩子。
它是一个新手妈妈,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但好在这片地方的食物很多,它的孩子们都安全地活了下来。
小区的花园里,偶尔能够看到这只浑身漆黑的大猫带着五只不同颜色的小猫在草坪上晒太阳。
日子过得平静起来,小猫们一只一只被它养成健康的毛球。直到有一天,出去觅食的大猫回来时发现自己的猫崽少了一只。
一开始它没在意,以为那只最调皮的牛奶猫跑出去玩没回来。可是之后它在小区里东奔西跑地找了两天,也没没能再找回那个最活泼的孩子。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不管它怎么严加防备,每隔一段时间,它的小猫就会少一只。
大猫越来越着急和疑惑,它不知道小猫们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它游荡在小区里,越来越焦虑,警惕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即便是这样,它的孩子也渐渐减少到了只剩下一只。
直到最后,它自己也一时不察被关进了笼子。
它终于知道自己的小猫去哪儿了。
淅沥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黑猫静静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感觉到身体的热度一点一点流逝。
今天下午,它在花坛里,看着自己最后一个孩子被一个小女孩带走了。
那孩子一向是它的兄弟姐妹中最好运的一个,带走它的那个人类幼崽有着温暖的让生灵想亲近的气息,它以后会过得很好。
送走了自己最后一个孩子,它终于可以安心去找那个杀死了它其他孩子的人了。
黑猫慢吞吞阖上眼睛,任由枝叶间落下的雨水砸在身上。刚刚的那场复仇耗尽了它全部力气,身上的伤口的疼痛没让它清醒,反而越来越疲惫。
它什么都不想做,是想安静地趴在这里睡一会儿。
雨点哗啦像催眠曲,越来越混沌的意识漂浮在潮湿的雨声中,黑猫趴在冰冷雨水里,忽然想起那些曾经投喂过自己的人类。
虽然自己的孩子是被人害死,但其实在它看来人类也不是那么糟糕的种族。至少,在它东奔西跑抢食的乏善可陈人生中,遇到过许多主动接近它,给它提供食物的人,那些人抚摸过它皮毛的指尖的温度,它一直记得。
哗啦的雨声停了停,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黑猫感觉到有什么停在了自己面前,它提起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看到了一双踩着木屐的脚。
“嗯……你看起来无家可归的样子。”那个人说。
然后,他蹲了下来,长长的浴衣衣摆拖入雨水,苍白到没有一丁点血色的指尖伸到它面前,“介意我为你提供一份工作吗?”
。
次郎回到酒吧后告诉何塞他们这单买卖泡汤了。
“嗯?怎么回事,难道那家伙很难对付吗?”何塞是在这里帮忙的拷问师,一个有外国血统的光头壮汉。
美纱纪跟在次郎身后走进门,怀里还抱着一只前爪上挂着血迹的黑色小猫,“不是哟,因为猫咪们抢先复仇了。”
“哈?”
这种事更像是都市传说或者怪谈,何塞看着美纱纪抱回来的猫,“它?”
“不是,是另外一只更大的黑猫。”次郎把还在滴水的雨伞拎去了阳台,远远飘过来一句,“我亲眼看到的。真神奇啊,博多现在连这种事也有了。”
美纱纪:“经常虐猫的人最后被猫咪报复回去,不是也很解气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美纱纪,这样我们的报酬就没有了哦。”
“那么,这只黑猫是怎么回事?”何塞按照美纱纪的要求拿来了医药箱,看着她仔细地给小猫包扎伤口。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这是在帮它,小黑猫十分乖巧地躺在美纱纪怀里任由她摆弄。
“这是顺手带回来的,是那个虐猫的人没来得及下手的猎物,美纱纪想养,我就答应了。”
抱着猫咪的小女孩抬起头冲何塞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何塞,我真的想养它嘛。”
光头大汉摸了摸头,“我倒是没有意见……”
他的话未说完,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哒、哒、哒。”三声,非常礼貌地敲在门板上,不疾不徐地,让人猜测门口的人应该是十分恬静的性子。
何塞和客厅里的美纱纪对视了一眼,又看向窗外顺着玻璃往下滑的雨水。
“这个时候还有人上门?”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站起身拉开了门。
寒风夹杂着雨丝灌进来,屋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
何塞伸手挡了挡飘进眼睛里的雨丝,再睁开眼时着实愣了一下。
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何塞,是有客人吗?”
次郎终于收拾好,从阳台回到客厅。
何塞让开身体,给他展示空荡荡的大门,“没看到人,总不会有人在这个天气跑来恶作剧吧?”
次郎走到门前,目光落在大门上忽然停了一下。他伸出手指沾了沾挂在门上的透明液体凑到鼻尖,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其他地方都是干的,只有这一小片被打湿了,很显然是刚刚有人敲门的时候,衣服扫过门板蹭上去的。
这说明刚刚的确是有人来的,可是,那人呢?
酒吧外的小树林。
一身红衣的少女站在原地,垂着头。她浑身的衣物都在往下滴水,漆黑的长发顺着鬓边滑落,遮住了面孔,衣领间露出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
她浑身被黑色的气包裹着,静谧得像一个没有生气的人偶,乍然在人前出现,着实是能吓死一两个心脏不好的人。
在她对面,的场一门的家主的场静司执着一把纸伞,身边环绕着三个细长黑影模样的式神和她对峙着。
覆盖着咒文的绷带遮住了半边侧脸,男人黑色发丝后的眼瞳冷漠又锋锐,危险气质几乎可以跟对面的妖怪分庭抗礼。
“既然被我撞到了这样的现场,你应该有觉悟了吧?”
红衣少女缓缓抬起头,黑发后的眼瞳宛如幽深的黑洞,空无一物。
第271章 告别
凌晨两点多; 泽田弥忽然醒了过来。
她的意识还漂浮在方才的梦境中,脑海中是大片的曼珠沙华、画风诡异的宫殿、和一个唠唠叨叨但看着她的目光迷之慈爱的女人……不对,是女神。
还一直哄她让她喊妈妈。
并且反复强调她爹不是个好东西; 以后遇到千万不要搭理他。
小萝莉懵逼了半晌,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身;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回到现实。她习惯性闭目感觉了一下; 发现属于土御门元春的灵魂火焰离开了酒店; 并且位置越来越远。
嗯?元春这个时候出门了?
她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视线在房间中扫视了一圈; 然后发现原本趴在床脚睡觉的小猫不见了。
“?”
泽田弥视线缓缓上移,看到被打开了一条缝的房门。
想了想;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 在床底下找到拖鞋靸上走到房门口,拉开门,抬眼就看到一团白色的毛绒团子蹦蹦哒哒地穿过客厅的地板; 跑向南边窗子的方向。
玻璃窗外面的窗台上正蹲着一只金色眼瞳的黑猫。
小白猫跑到窗子前,顺着旁边的桌脚往上爬。它在地上一个起跳往上蹦了二分之一个桌脚的高度,四爪合抱住木质的圆柱,然而大概是没想起自己今天刚刚被剪了爪子; 对形势估计错误; 它刚刚往上窜了两步,爪子一个没抓牢,整只猫懵逼地顺着桌脚滑了下去。
看到了这一幕的黑猫,“……”
打开门的泽田弥,“……”
无语地看着自己连个桌子都不会爬了的蠢儿子,黑猫低头“喵喵”叫了两声。
底下的小猫仰着头,也回了一串“喵喵喵”的叫声。软乎乎的; 像是在和母亲撒娇。
直到一双手伸过来把它抱起来,小猫回过头,认出了是今天把它带回来的小萝莉,欢快地舔了舔她的指尖,轻轻“咪”了一声。
泽田弥把小猫放上窗前的木桌,又踮起脚有点艰难地打开玻璃窗。窗外的黑猫优雅地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道谢,然后轻巧地跳过窗枢,落在自家傻儿子身边。
雪球一样的猫仔立刻欢快的朝它扑过来,然后被大猫伸出前爪抵住了额头。
“咪?”小猫茫然地歪了歪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喵。”大猫轻声叫了一声像是在安抚它,动作却十分坚决地又把它往外推了推。
泽田弥看着面前大小两只猫咪,慢慢伸出手,从大猫的脑袋顺着背脊轻轻往下摸了一下。
黑猫到是没有拒绝她的靠近,反而靠着她的手腕蹭了蹭。
小猫:“???”
它委委屈屈地又“咪”了一声,然后只得到了自己的妈一个高冷的斜睨。
“……”小猫默默地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泽田弥怜爱地揉了揉可怜兮兮的猫球,大猫不让它靠近是因为它身上有黄泉的气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灵如果和它靠得太近会被腐蚀掉生命。但是这只小猫虽然比普通猫咪聪明,但也并没有成精,她就算跟它解释了它也是听不懂的。
“你是它的妈妈吗?”
小萝莉扭头问面前这只帅气的黑猫。
大猫像是能够听懂她的话一样,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样啊。”
泽田弥意识到了什么,“你是来道别的吗?”
团成球的小猫耳朵动了动,从泽田弥手底下探出头。
黑猫低头看着自己仅剩的孩子,在泽田弥的视界中能够看到它的神态周围环绕着浓雾一样的黑色的气,还夹着种带着奇怪熟悉感的死气。
这一切都昭示着面前这只黑猫正在向另外一种生物转变。
它能够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了。
泽田弥的目光在它身上落了一会儿,慢慢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我会让侑士好好照顾它的。”她轻声说。
黑猫冲着她“喵”了一声。
小萝莉冲它伸出手,做了一个拉钩的姿势,“约定好了哦。”
“喵。”
黑色的猫爪伸过来,肉垫碰了碰她的指尖。
。
凌晨两点五十,距离招魂仪式开始还有十分钟。
旧仓库里已经摆好了灵堂,长长的引魂幡在两侧列开,幡角被窗子吹进来的风掀得微微摇晃。
空气里积年的血腥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清淡的檀香烟气。
林宪明紧握着手机,坐在灵堂一侧的沙发上发呆,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是你妹妹?”
“啊?”
林宪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些迟钝地回过头,“嗯,对。”
“诶?”土御门元春吊儿郎当地撑着脸,“没有她长大一点的照片吗?”
林宪明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小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留着土气的齐刘海,看起来有点呆,但在他眼中却可爱得任何人都比不上。
“我离开家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们。”
“嗯?没有回去看看吗?”
“没有。”林宪明顿了顿,“我从事的职业会给她们带来麻烦。”
“这样啊。”土御门元春伸了个懒腰,垂下眼,“嘛,我还挺羡慕的。”
“什么?”林宪明疑惑地回头。
“唔,没什么。”
这种明明说了什么,问过去的时候又若无其事的做法就让人很想把他打一顿。
林宪明斜眼望着这人。
暗世界的默认规则就是即便是朋友也不会轻易探究对方的内心和过去,每个人周围都有一个无形的空间,如非必要,谁都不会刻意去了解谁经历过什么,总归不会是好事。
更何况,面前这个自称元一怎么看怎么不像阴阳师的家伙虽然说是合作伙伴,但也只是临时性的,而且还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啊,时间快到了吧。”
在林宪明斜睨的视线下,土御门元春站起身走向灵堂,林宪明闻言立刻把刚才的对话抛在脑后,紧张地跟上。
他看着土御门在灵堂前站定,点香拜了三拜,僵硬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做,“那个,我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哦。”土御门元春回头看着他笑了笑,“你站在那里就好。”
“……哦。”
仓库里的挂钟秒针“咔哒”一跳,凌晨三点整。
灵前的金发少年玩世不恭的神色褪去,表情肃穆地开始了仪式。
。
酒店。
泽田弥目送大猫跳过窗子离开,抱起桌上的小猫揉了揉。
“回去了。”
“喵。”
小小的猫崽依然望着窗口的方向没有移开视线。
泽田弥陪着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窗子外依然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月亮被云层笼罩,路灯的灯光洒在玻璃上,将外面的天色也映得昏黄。
良久,小猫终于抬起头朝她“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