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戏其实并不复杂。这是佩恩第一次发现将他抚养长大的义父， 他一直崇拜的光明教皇， 却已经被黑暗深渊诱惑，自愿地堕入了黑暗中。
这一幕对手戏， 便是发现了这一事实的佩恩不可置信地找光明教皇对峙， 却收到了对方冷漠无情的对待， 爆发冲突后， 佩恩被自己的义父扣上了“堕落入黑暗”的帽子，押入光明教廷的第一监狱，将在72小时后被处以极刑。
但在刚刚的那一刻，杜若的确因为亚历山大的气势而受到了影响。
因为还在拍戏的过程中，杜若不过是小小地抿了两口水，润了润嗓子，调整了下呼吸，便重新走回到片场里。
拍摄重新开始，这一次，在亚历山大的气势下，杜若并没有出现之前第一次拍摄时的小动作。
教廷人员都已经退场，金碧辉煌的大教堂中一片空空荡荡，只留下了两人。
在无数摄影机的同时拍摄下，站在台阶之下的银白色长发的男人仰起脸庞，望向了稳稳立在台阶之上的那一道身影。
“义父，你身上的那块暗曜石……”
白发的光明教皇伫立在台阶之上，从彩色玻璃中流泻下的光落在他头顶的冠冕上。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落在底下那道身影上，嘴角却慢慢地拉平，失去了最后的一丝笑意，“佩恩，你僭越了。”
佩恩瞬间愣怔在原地，仿佛没有预料到对方居然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的目光在光明教皇的脸上一寸寸地搜寻着，却并没有能够找出哪怕一丝能够让他心安的微表情。
只有厌恶，排斥，和冷漠。
银发男人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受伤，他重新张开嘴，声音因为难以言喻的悲伤而略显沙哑。
“是的……”
“光明教皇大人。”
这一段戏中，杜若表情和动作的几番变化，都配合得很好，而刚才那一段戏中的原音，尤其是最后那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将现场收音直接放在电影里，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两人对戏的时候，不光是彼得斯导演和正在拍摄的其他工作人员，就是同在剧组的其他演员也站在了旁边。
在杜若那一抬头的瞬间，站在旁边的艾丝翠得就忍不住小小地“嘶”了一声。
抬起头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杜若的情绪其实有三段的变化。
第一段，杜若抬起头，视线却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第二段，杜若的视线依旧落在半空中，碧蓝的眼睛里却仿佛汇聚起了淡淡的星光，摆脱了空洞的眼神；
第三段，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光明教皇身上，而也正是这一刻，他喊出了那一声“义父”。
这几秒精妙的眼神变化，落在观众的眼中，或许仅仅会让他们觉得“演得好”，却又具体说不出来好在哪里；但落在同为演员的艾丝翠得眼中，却像是一次恰到好处的“炫技”。
几乎在艾丝翠得“嘶”的声音传出的同时，抱胸并肩站在艾丝翠得身旁的詹姆斯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注意到的，却不是杜若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而是在刚才那一段中，杜若身上的气势变化。
如果说，在第一条杜若NG的时候，他的气势完全是被亚历山大压制住的。那么在刚才的那一条中，抬起头之前，杜若的气势依然被亚历山大压住，但在抬起头之后，场面就出现了微妙又有趣的变化。
而在彼得斯导演的眼中，刚才那一段中杜若给他带来的惊喜，比艾丝翠得和詹姆斯看见的还要多，让他藏在摄像机后的眼睛里，都不自觉露出了见猎心喜的神色。
场地里的拍摄还在继续。
“光明教皇大人，请问您身上的那块暗曜石是从何而来？”
眼底还带着受伤的神色，但银白色长发的骑士依旧执着地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作为黑暗深渊象征的暗曜石会出现在光明教皇身上？
为什么光明教皇能够握住暗曜石却不受到侵蚀？
佩恩站在台阶之下，挺直了脊背，抬着下巴，视线死死地落在台阶上那高大的身影上，只想要一个答案，或者，一个解释。
在拉近的镜头底下，佩恩的嘴唇都在轻轻地颤抖着，手也在身侧攥得死紧，就连手指都发白了。
当亚历山大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那双眼睛中满满的绝望和悲伤，仿佛深不见底的巨大旋涡，要将注视着这双眼睛的人都拉入那无尽的深渊中。
亚历山大直视着那双眼睛，下一句台词都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能够及时地说出口。
直到彼得斯导演喊出“卡”的刹那，亚历山大才猛地从刚才的那种状态中挣脱出来，再次看向杜若的时候，眼里浮上了诧异的神色。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在这一次NG之后，亚历山大又连续NG了两次。
尽管彼得斯导演并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但连续NG三次这件事，放在亚历山大身上，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不得已，彼得斯导演让杜若先到旁边去休息，先拍摄亚历山大的另一段戏份。
不仅是亚历山大，就是在一旁围观的詹姆斯和艾丝翠得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刚才是不是……”詹姆斯望着片场里的这一幕，嘴张开了又合上，仿佛几次，却都犹豫着没有将那个猜测说出口。
“亚历山大被压戏了。”艾丝翠得红唇微张，轻轻地、不可置信地叹了一句。
对于亚历山大这样成名已久的演员，现在正在拍摄的《光与暗》中的光明教皇角色，对他来说，按理应该是手到擒来，即便对戏的是杜若，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但即便再难以相信，这件事的的确确在他们的面前发生了。
亚历山大的气势，在刚才那一幕戏中，被杜若给压了个彻底。
尽管三次NG都是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上，但无论是艾丝翠得还是詹姆斯，都能够清楚地看出，从第一次NG后，之后拍的四条，片场中无形的掌控权都在无声地朝着杜若的方向倾斜。
这种“掌控权的置换”基本只能够靠感觉。但刚才那四条戏，每一条都在无声地印证了詹姆斯和艾丝翠得的猜想，也让他们对杜若的演技有了新的认识。
而就在亚历山大拍摄其他镜头的时候，杜若站在旁边，手里却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小本子和笔，一边观察着亚历山大的表演，一边飞快地记录下自己抓到的细节。
艾丝翠得余光落在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杜若，抿了抿唇，目光更加专注地重新投向了场内。詹姆斯也是一样。
杜若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场戏和一个做笔记的举动，竟然激起了同剧组其他演员的胜负心。
将一切都收入眼中的彼得斯导演，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在杜若的刺激下面貌焕然一新的其他演员们，露出了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等到晚上结束了拍摄的时候，杜若也没有能够拍完那段和亚历山大的对手戏，就在杜若上车，但车还没有启动的时候，车窗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响。
车窗落下，露出亚历山大温和的笑容。
“嘿，男孩，等会儿回到诺里斯小镇，要出来喝一杯咖啡吗？”
杜若犹豫了一下，便畅快地答应了下来。
***
在《光与暗》拍摄期间，剧组所有人的住宿地点就在离拍摄地不远的诺里斯小镇上。
杜若穿了身卡其色长款风衣，头上压了顶大地色系的贝雷帽，来到了诺里斯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咖啡馆中。
杜若到达咖啡馆的时候，亚历山大已经到了，正在座位上对着他笑着招了招手。
悠扬的大提琴声在咖啡馆里轻轻地回荡着，杜若抿了口咖啡，放下杯子，抬眼的那一刻，正好撞上了亚历山大的眼睛。
两人同时一愣，随即相视一笑。
“杜，你喜欢喝咖啡吗？”
“还可以。”
两人闲聊了两句，亚历山大才开始说明他找杜若出来的用意。
“我想，或者我们可以聊一聊，对于那段戏的看法。”
亚历山大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底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而听见这一句，杜若喝咖啡的动作也顿了一瞬，随后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放下咖啡杯，同样是清脆的一声。
等他重新抬起头，望向亚历山大的时候，就看见白发的老人自在地轻笑了一下。
“明天我可不想继续NG了。”
“当然。”杜若轻勾唇角，微微一笑。
第一百五十二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 橘黄色在天边涂抹开，映在窗户上。咖啡馆里，大提琴的声音低沉悠扬，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安静地蔓延。
亚历山大喝了一口咖啡，很快进入正题：“NG其实是拍戏过程中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是像今天这样的NG， 却并不是寻常的事。”
说到这里，亚历山大略顿了顿，直视着杜若的眼睛：“我从成为演员的那一天开始， 到现在，拍摄了上百部影视作品， 但是越到后来， 我越少遇到今天这样NG的情况。我想我们需要好好地聊一聊， 假如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明天我们还会继续NG。”
亚历山大的话很直白， 也很干脆。
亚历山大在L国演艺界的地位数一数二， 即便放在整个世界上，也是最顶尖的那一批演员。能够让亚历山大NG的对手戏演员，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假如在拍摄《光与暗》的时候， 亚历山大在和杜若的对手戏中NG了4次的消息传出去， 一定会激起广大国外网友对杜若的强烈好奇心。
在拍摄对手戏的时候， 两位演员都是相互影响的。亚历山大会影响到杜若，而杜若对角色的理解， 对这段戏的理解， 以至于他因为这些理解而选择的表演方法， 都会反过来影响到亚历山大。
在今天白天NG的那段对手戏中，以两人的演技水平来对付这场戏，显然是绰绰有余的。但两人之所以频频NG，显然是在对角色的理解和把握上出了偏差。这也是亚历山大为什么会用“不寻常”来形容这次NG的原因。
亚历山大话中的意思，杜若也都明白。杜若抿了抿唇，微微蹙起眉头，陷入了思考。
良久，在咖啡杯中袅袅升起的白雾中，杜若轻声开口道：“我认为在对峙的时候，佩恩对光明教皇还是有感情的。”
这一点，亚历山大显然也认同，他略点了点头。
而杜若顿了顿，说出了下一句：“同样，那时候，光明教皇对佩恩也是有感情的。”
听见这一句，亚历山大下意识拧起了眉头，下意识就否定了：“不，他没有。”
但杜若的态度同样坚决：“是的，他有。”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亚历山大率先让步：“或许，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吗？”
“在拍摄之前，我看完了《光与暗》的原著，还有一些书迷对角色的分析。我认为，在教廷里对峙的时候，光明教皇对自己的义子佩恩依然抱有父子之情。”
看着亚历山大始终没有松开的眉心，杜若继续道：“所以在面对佩恩的的‘冒犯’‘不敬’的时候，光明教皇即便嘴上强硬，心底里却依然是将佩恩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看待。所以他对佩恩的态度，和面对其他下属的时候，依然是不同的。”
“但是他选择了将佩恩关押进第一监狱中，72小时后处以极刑。假如光明教皇对佩恩真的还抱有父子之情，又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呢？”
面对亚历山大的反问，杜若眼神平静，嘴角微微勾起：“但是佩恩……”
“后来逃出监狱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有同僚放过了他……”说到一半，亚历山大猛地停住。
亚历山大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沉思、茫然、震惊……最后定格在恍然大悟上。
杜若望着亚历山大的表情，重新开口道：“在光明教廷内，光明教皇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这是《光与暗》小说中，作者的原话。
“而第一监狱，显然也在光明教皇的掌控范围内……”亚历山大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原著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设定，与具体的剧情结合在一起的时候，隐藏在表面下的，没有书写的，却并不是原著作者留下的“无用设定”，而恰恰是给予读者，窥伺书中人物真实面貌的钥匙。
想通这一关节后，亚历山大又和杜若聊了一会儿，直到咖啡杯里的咖啡不知不觉见了底，他们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和亚历山大面对面交流的感觉，不管是对亚历山大，还是对杜若来说，都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他们面对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演戏方法，交流的也远远不是对于白天那段戏原本的理解，还有藏在对话中的，不同思维的碰撞。
在咖啡馆门口分开之前，亚历山大在杜若身后唤住了他。
杜若转过身，就看见在昏黄的路灯下，头发花白的亚历山大微笑着看着他，“在演戏的时候，一定要跟随自己的内心。我期待着在国际电影节上与你的见面。”
这一句话，既是对杜若的建议，也是对杜若的欣赏。
路灯的光落在杜若上翘的嘴角，显得格外温柔。
“我会的。”
杜若直视着亚历山大的眼睛，笑着应道。
在心底里，却又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一定。
***
在咖啡馆聊开了之后，第二天来到剧组，重新开拍之后，不管是杜若还是亚历山大的状态，都焕然一新了。
昨天在光明教廷里的那一场戏上，整整NG了四条，但是第二天开拍的时候，却仅仅因为收音原因NG了一回，之后一条就顺利地通过了。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众人在片场里就总能够看见杜若和亚历山大坐在一起聊天，詹姆斯和艾丝翠得也经常会凑过去，和他们一起聊。
在后来《光与暗》剧组放出的花絮里，总能够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三三两两地扎堆在一起。从这一天开始的花絮里，杜若就没有单独出镜过。
偶尔镜头扫过的时候，杜若正拿着本子和笔在场边观察着亚历山大演戏，而没有及时注意到镜头过来。
这时候，站在他身边的詹姆斯就会搭上他的肩膀，掰过杜若的头，对着镜头灿烂的笑。
假如那时候站在杜若身边的正巧是艾丝翠得，镜头里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