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突然安静下来了,孟长青有种不祥的感觉,果然,不到片刻,那块桌布又被一只手迅速揭开了,吕仙朝侧着头往下看,孟长青对上了他的视线。吕仙朝愣了下,看着他半天,忽然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退了回去。
南乡子此时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看向坐着的李道玄。
食指轻轻敲了下桌案,李道玄终于低声道:“出来吧。”
孟长青侧着翻滚了两圈,从桌案下出来了,正好停在李道玄的身旁,他抬头看向众人。众人也看着他。他一眼就看见了谢仲春,下一刻他看见谢仲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愤怒最后怒不可遏的转变过程。
“孟长青!”
等孟长青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殿外雪地里低头跪着了。吕仙朝没想到孟长青竟然在场,他说话时光顾着自己乐了,此时自觉理亏,又发现这事情好像变得不大对劲儿的样子,不由得多看了南乡子几眼,南乡子怕他在场还要折腾出什么乱子,和他说了两句,让他先走,他立刻顺着台阶先行离开了。孟长青看了他一眼,吕仙朝也只装作没看见他的眼神。
落雪的庭院中,谢仲春正在痛斥孟长青,历数他的种种罪状,李道玄见状想要说句话,却被猩红着眼睛的谢仲春厉声喝止。李道玄平生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呵斥,可能是有些没有料到,又有些反应不过来,没有了声音。
谢仲春回头看向孟长青,道:“你知错了吗?”
孟长青跪在地上,他知道谢仲春在训斥他,可是话从左耳进又从右耳出,他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风雪灌入衣服内,他的背上冰凉一片,忽然,他抬起头道:“我喜欢他,对不起,师伯,我喜欢我师父,这些全是我的错,可是我真的喜欢他。”
谁也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孟长青会突然说这么一句,声音还不小,字字掷地有声,连南乡子都诧异了。李道玄一直注视着孟长青,闻声眼神微动,孟长青对着谢仲春道:“师伯,我做错了许多的事情,但是这一件我不后悔,我永远不后悔,我喜欢我师父,我这一辈子都喜欢他,死也心甘情愿。”
谢仲春没想到孟长青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事到如今还在胡言乱语,他真是怒极了,浑身都发起抖来,下一刻,李岳阳手中的剑忽然脱鞘而出,李岳阳一下子抬头,“师父!”谢仲春手中握住了清明剑,一剑要砍向孟长青,砍死了一了百了。
“师兄!”李道玄眼中蓦的一沉,下意识要出手阻拦。
清明剑停在了孟长青的额前,几乎抵着了他的眉心,头发与衣服全被剑气吹得鼓了起来,孟长青没躲也没避,仿佛死在那一剑中也无怨无悔,他看着在最后一刻猛地停住剑的谢仲春,一句话也没说。
谢仲春盯着他很久,终于道:“孽障,真是孽障!早知今日,当初怎么着也不该收你入玄武,全成了冤孽!冤孽!”他失望至极地收了剑,没再看孟长青,也没看李道玄,甚至连南乡子去拦他他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直接拂袖转身离开。李岳阳与谢仲春见他如此,立刻跟了上去。
南乡子看了眼额头有血的孟长青,道:“平日里畏畏缩缩话都不敢大声说,今日倒是哪里来的血性。”他说完这一句便也离开了。
庭院中只剩下了阶下跪着的孟长青与廊下的李道玄两人,孟长青抬头看着李道玄,两个人隔着纷飞的大雪对视了很久。
李道玄走到了孟长青的面前,孟长青忽然对着他很轻地笑了下,他抬手抓住了李道玄的袖中的手。李道玄的手修长又冰凉,握住了却是软的,让人想象不出这只手中拥有的力量,他握紧了就没松开。
李道玄看着他,终于道:“起来吧。”
孟长青低头半晌,抬头看向李道玄,低声道:“腿软了。”然后道:“我好怕师伯现在走回来。”
李道玄感觉到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忽然别开视线,又笑了下,他也慢慢地握紧了那只手,没有再松开。他知道,孟长青不会再放开这只手,少年人的占有欲啊,抓住了什么东西就一定是属于他的,一辈子都是属于他的,冲动热烈不管不顾,也从来不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总之抓住了就绝对不放开,心里想着什么事情,一双眼睛里全都一览无余。
李道玄低下了身与孟长青平视,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孟长青的脸,很轻地擦去了他额头的血,过了会儿,他抵上了孟长青的额头偏低的地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风中大雪纷飞。
紫来大殿外,那原本两个被罚抄书的小道童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看雪,他们正为今日逃过一劫而庆幸,开心地说着话,一个道:“今年的雪真的好大啊。”
另一个道:“我们下山去玩吧。”
随着两个小孩踏着枯枝踩着雪跑下山,万众瞩目的东临道会终于拉开了序幕,各派掌门已经到了玄武山上,又是一年春风将到,东临玄武海上冰层初融,流水缓缓淌过,发出了清越的响声,就像是铃铛声一样。
第124章 最终章
吕仙朝一个人盘腿坐在玄武最高峰上,侧着头望向风吹来的方向; 入夜时; 远空忽然传来一声如长哨般的啸声; 他抬头看去,夜幕中升起了无数绚丽的焰火,五彩缤纷,璀璨夺目。南乡子没有骗他,焰火流星射满天幕,果然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壮观景象。他嘴角忽然上扬了下,一瞬间仿佛不是那个杀人红尘中的邪修魔头; 而是一个没经历过世事的、普普通通的少年。他枕在右手上砰一声往后躺了下去; 焰火的光华全部溅射在他漆黑的眼眸中。
李道玄将一枚崭新的碧青色剑穗递给了孟长青; 剑穗编织得很精细,中央打着一个半圆的绳结; 穗子柔弱得像是春草。孟长青一眼认出这是那一日他看见李道玄放入剑匣的东西,他握着那剑穗欣喜地看向李道玄,“师父,这是给我的?”
“早就打好了,原是要除夕那一日给你的,后来想想,等到这两日给你或许合适些。”
“这是师父您亲手做的?”
李道玄轻点了下头; 他看着孟长青骤然放亮的眼睛,又见他握着那剑穗爱不释手,道:“喜欢就换上吧。”
“多谢师父。”孟长青自然知道李道玄在东临道会举办之际赠送剑穗给自己的深意; 他道:“师父,我会当好一个剑修,绝不辱没师门。”
李道玄注视着他,眼神柔和起来,他抬手捡下了他肩上的枯枝,问道碑上落着雪,白星云雾,恍若仙境,也不知谁家的修士带来了几头通体莹白顶角硕大的白鹿,正在山林中轻盈地穿梭奔跑。
孟长青很快换上了新剑穗,他忙看向李道玄,李道玄看出他真的很喜欢,轻笑着伸出手去,帮他整理了下肩上稍显凌乱的穗子。
孟长青道:“师父,我们回放鹿天去吧。”
“嗯。”
洞明大殿,李岳阳正带着弟子们祭拜黄祖飞剑,一群穿着青衣道袍负着长剑的弟子默背着玄武道规,黄烟缭绕中,年轻弟子们的脸庞酷似先祖当年,这山上一代又一代的少年修士啊,永志不忘。
次日,日出东方,来自东临各派的宗主掌门在玄武弟子的引路下登上了紫来峰。
九重阊阖开宫殿,宽敞的紫来大殿之中,玄武内宗弟子们穿着碧青道服负剑立在两旁,三位玄武真人端坐高位,一派庄严肃穆,巨大的紫金香炉里燃烧着砖状的沉香,众修士拱袖行礼后入席落座。孟长青站在李岳阳身旁不显眼的位置,他的视线穿过了人群,一直落在了李道玄身上。
上座的李道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望了一眼,孟长青也正望着他,好像这么些年的动荡与坎坷,都在这轻飘飘的一眼中望过去了。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有那碧青色的崭新剑穗轻柔地扫着肩膀。孟长青轻轻地笑了。
黄钟雷鸣,天光自穹顶射入东临玄武山顶无数座大殿之中,举目望去,天下海晏河清,四海千山荡尽妖氛。
山脚下,白瞎子正在与吕仙朝在东临附近的城镇中闲逛,这城中大街小巷均是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在家中祭拜东临历代伏魔卫道的真人修士,门上墙上贴满了东临历代神君画像,满大街都笼罩着没燃烧干净的沉香味道,白瞎子觉得这气味有些呛人,咳嗽了两声,他问吕仙朝:“你为何又不去那道会了?”
“还能为什么?觉得没意思了呗。”吕仙朝估计觉得白瞎子这话问得没脑子,看都没看她一眼。
白瞎子觉得这祖宗的心思真的是你别猜,她见吕仙朝似乎在找些什么,又忍不住问道:“你找什么啊?”
吕仙朝没理会她,白瞎子见状也就懒得多问了,直到吕仙朝在一家酒肆外停下了脚步,白瞎子立刻嚷道:“你又喝酒啊?”
吕仙朝回头看她,似乎要说句什么,忽然之间,他的眼神变了。
白瞎子被吓了下,“喝、喝就喝吧……我也没说什么啊,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说完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吕仙朝好像不是在看自己,她回头看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人,那男人正在与路边的摊贩争执着什么,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引来了许多百姓围观,那黑衣男人操着一口浓烈的蜀地口音,说话有些结巴,见吵不过那摊贩,猛地大吼了一声冲了上去。
白瞎子瞳仁中绿光一闪,同一时刻,她眼中清晰地倒映出一副景象,妖气席卷长街,一条通体黑鳞的巨蟒愤怒扑向了那个摊贩。
吕仙朝却只是望着那个男人的脸。
孟长青刚离开了紫来大殿,一个玄武弟子追了过来,喊了一声“孟师兄。”孟长青回头看去,发现是许长清。
许长清低声对着孟长青说了一番话,孟长青听完后看了他一眼,立刻转身离开。
孟长青下了山,有个十五六岁的邪修在山阶下等着他。到了地方,孟长青一眼就看见吕仙朝在街道旁的茶摊上坐着。他立刻走了过去,“吕仙朝?你又做什么了?”
吕仙朝还没说话,白瞎子面前那刚刚还和摊贩吵得不可开交的黑衣男人看见一个穿着玄武道服的修士过来了,他当街扑通一声就给白瞎子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嘶吼着叫道:“前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洗心革面!我重新做人!我再也不敢了!”然后他一把抱住那摊贩的腿痛哭流涕,“大哥对不起,我错了!我给您赔不是!我把钱都给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祝您福如东海情比金坚长命百岁早生贵子!”
那摊贩错愕地看着那黑衣男人,白瞎子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孟长青见状也望了一眼过去,这个角度他看不清那年轻修士的脸,只听得见那带着浓烈蜀地口音的惨烈叫声,他一眼就看穿那男人的真身是条黑色巨蟒,不由得又看了眼白瞎子。
白瞎子伸手一把从地上把那还在呜呜哭的蟒妖拽起来,让他抬头看向孟长青,一瞬间,孟长青愣在了原地,过往曾经一一从眼前闪过,他久久都回不过神来,“陶泽?”
那是一张与陶泽一模一样的脸。
吕仙朝似乎早就料到了孟长青的反应,在一旁道:“这是当年蜀地那条与陶泽互换过魂魄的黑蟒,清阳观被吴聆灭后,大家都把它给忘了,没想到这畜生竟然还活着,它的魂魄和陶泽的曾经交融过,兴许是受到了陶泽灵力的影响,短短几年间竟是化出了人形。”而且化出的人身与陶泽长得一模一样。
孟长青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再看见这张脸,那条名叫大王的蟒妖显然已经不记得孟长青了,见孟长青朝着他走过来,要不是白瞎子拎着他的衣领,他已经给孟长青跪下了,“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别杀我!别杀我!我没有害过人!”见孟长青还是在朝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终于彻底崩溃嚎啕大哭,“不要杀我啊!我已经把钱都给他了!我没有钱了!”
孟长青走到了那蟒妖的面前,低下身看着他,蟒妖还在哭,也不敢看孟长青。一旁的白瞎子见那蟒妖如此,帮他解释道:“刚刚那摊贩在一旁卖东西,喊路人都来尝尝,说是不要钱,这人听见了,就以为有人送他吃的,他给人一筐全吃完了,不给钱就想走,被人拦下了,他就觉得你说了不要钱,为什么又要钱了,觉得人家骗他,就跟人打起来了。”
白瞎子说着还怪想笑的,这蟒蛇妖明显刚刚化出人形没多久,也不太懂人情世故。他对着还在哭个不停的蟒妖说:“好了好了,别哭了!没人要杀你!”白瞎子心中叹气,蜀地蟒族好歹当年也曾敕封一方正神,好不容易又有个修炼出来的妖怪,怎么是这么个傻不拉几的。
那蟒妖哪里止得住眼泪,你说不哭了就不哭了?那我害怕不就是要哭吗?!白瞎子一松开拽着他衣领的手,他立刻一屁股坐地上了。
孟长青看了那张熟悉的脸很久,他明知道那不是陶泽,可他仍是控制不住地攥紧了袖中的手,终于他道:“你还记得我吗?当年蜀地我们俩曾经见过,我和你,还有另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修士,我们一起去了清阳观。”
蟒妖发现孟长青确实不像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慢慢地止住了哭。刚刚那个邪修逼问他是不是曾经和一个修士换过魂,他回想了半天隐约还记得一点,可面前的这个修士,他确实是一点也记不起了。毕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可他又怕自己说不记得,眼前这修士会不会一怒之下拔剑杀了自己,他不禁抖了下,忙点点头,装作自己还记得的样子。
孟长青看出来了他在装,却没有拆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良久,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蟒妖今日吓得不轻,轻声叫道:“我叫王大。”
孟长青打量了他很久,终于他站起了身,也没说什么话,他看向了吕仙朝。吕仙朝正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喝茶,长街上,这场雪还在下个不停,满城白色飞花。吕仙朝看着那雪中的远山,忽然间就想起来,原来他当年曾经来过这条街。玄武举办仙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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