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妃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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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妃三十年- 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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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疏月!”

    “好好。”

    她眼见着皇帝又要梗脖子,终没有再去顶他。

    上前细致地将彩绳系到了皇帝的手腕上,一面柔声道:“我知道您是个百无禁忌的人,但我也就这一点子糊涂心。”

    她说着,握住皇帝的手腕,续道:“望魑魅魍魉皆不近身,您能一路顺遂。”

    皇帝望着她那低垂的眼目,和纤白的手指。

    “你觉得朕望你如何。”

    “如何啊。”

    “四个字。”

    “嗯。”

    “长命……百岁”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些腻歪,但他还是实实在在地说了出来,毕竟这是他的心里话。不过,这话背后其实还有更深情的意义。

    他好像是想告诉她,只有她活着,他才真正地活着。如果她不在了,他也就成了史册上一个没有血肉,没有恩仇的符号而已……

    但这话太复杂,他绞尽脑汁,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把这混沌地深情说清楚。

    外面,叶影席地。

    送走了皇帝的翊坤宫,人息尽皆松快。

    大阿哥牵着王疏月的手,欢快地道:“和娘娘,我看到皇阿玛的五彩绳了,皇阿玛可喜欢了,儿臣也要。”

    王疏月笑道:“你怎么知道你皇阿玛喜欢呀,他嫌花里胡哨的。”

    “没有,皇阿玛骗您的,我看皇阿玛走的时候,一直在看手腕上的五彩绳,还差点被门槛绊着呢。”

    这也是很有画面了。

    梁安在旁笑笑道:“就是说嘛,主儿昨儿挑的那颜色,惯是万岁爷爱的,万岁爷就是口上不承认,心里哪能不喜欢。”

    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头。

    “当着皇阿玛的面,可不能放肆地说你看着的啊。”

    大阿哥促狭一笑:“您放心,皇阿玛如今啊,不会吼儿臣了。”

    正说着,金翘打起竹帘子进来道:“主儿,内务府的人,引两位王大人过来了。虽万岁爷留了话,免了好些规矩,但正礼还是要受的,不然就乱了大规矩,主儿,奴才伺候您梳洗穿戴吧。”

    王疏月知道父亲那个人的性子,虽蒙恩得已相见,即便皇帝不在,他也必要将礼数尽全方肯心安,便顺了金翘的话,梳洗后,带着大阿哥在明间受二人的礼。

    这边,内务府的掌事太监亲自引了二人过来。在明间外唱跪,引二人行过叩拜的大礼,方进来对王疏月回话道:“贵主儿,万岁爷给奴才们留了话,酉时前送两位大人出宫。万岁爷有政事要议,不能相陪,让贵主儿与两位大人大可随性些。”

    王疏月颔首应道:“好,有劳公公。”

    “奴才不敢当,奴才们告退了。”

    内务府的人退走,梁安等人才赶忙上去搀扶,王授文有些颤巍巍地站起身。抬头向王疏月望去,自从当年皇帝带着她微服至府上,业已过了好几年。对于他而言,这个女儿就像随着吴灵去了一般,只活在旁人的口舌之中。

    前些日子,吴宣曾来府上找过他。

    说及自家的这位娘娘,吴宣没忍住,终究还是将她生产后,身子受损的事告诉了他,王定清尚未娶妻,不慎明白,但王授文却知道吴灵在这个症候上受的苦,如今知女儿也是如此,又身在这要命的深宫之中,联想起皇帝生母当年的秘辛,他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心疼,却又碍于规矩礼数,不能陈情,只得躬身,拿捏着言辞道:“娘娘……玉体可安好。”

    第127章 谢春池(三)

    王疏月牵着大阿哥的手走到王授文面前,半屈了膝,方得已平视自己这位躬着身的父亲。

    “父亲长了好些白胡子。”

    她的话促狭,引得王授文一怔,抬头却见她张明快的脸就在面前。一手牵着大阿哥,一手撑在膝盖上。那模样和他当年初见吴灵时一模一样。

    那时,吴灵也是这般将脸怼倒他脑门前,伸手揪着他的胡子,对他笑道:“你说,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胡子呀。”

    血脉传承这件事真是神秘得可怕。

    “娘娘……臣……”

    “父亲,女儿一切都好。”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反而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应了他之前的那一句。

    王授文喉咙一哽,眼眶顿时烫得难受。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见大阿哥松开王疏月的手,向他作揖,口中道:“老王大人。”

    “欸欸,好……大阿哥如此老臣受不起。”

    说着就要行礼,却听王疏月温声道:“父亲受吧,他也是您的晚辈。”

    “娘娘……”

    “和娘娘说得对。”

    大阿哥接过声来,续道:“皇阿玛跟我说过,老王大人和小王大人都是我们大清的股肱之臣,儿臣要以礼待之。”

    说完,他又侧了侧身,朝王定清行了一礼。

    王定清回了礼,朗声道:“一晃大阿哥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

    王疏月牵回大阿哥,含笑向他道:“兄长又何时娶亲呢。”

    王定清笑了笑:“娘娘要臣寻一个知心人,臣何敢辜负娘娘期许。必得知心人,方行嫁娶,至此后,永不相离。”

    此话动情,亦令人动容。

    王疏月竟觉自己再无话可问,无立场可催。

    说来也冤孽,王家这一门,到王授文这一代,算不得人丁兴旺,可至父亲这位老文人起,到王定清,到她自己,个个都是执念深重的情种。

    “好。”

    她垂眸笑笑,“那我等着兄长的好消息。”

    “是,娘娘安心。玉体常安,才是吾辈之福。”

    “我明白,我会顾好自己的身子。”

    一番寒暄,三人心中皆有一阵无解的,又温暖又酸涩的疼。

    一时相顾无话。

    大阿哥拽了拽王疏月的衣袖:“和娘娘,您说了要让小王大人给儿臣讲后藏治理策论的……”

    “是了……和娘娘都忘了。”

    说着抬头看向王定清:“兄长,我知道您和父亲都在避外戚之嫌,但望你们相信,我绝不是要让孩子们私交朝臣。他是主子的儿子,虽年幼,却是个有胸怀的孩子,希望兄长放下介怀,但他有所问,尽不吝赐教。”

    大阿哥也在王疏月身旁作揖道:“请王大人不吝赐教。”

    王定清低头看向那行礼的小孩,回道:“请娘娘放心,臣自当倾己所知。”

    “多谢兄长,驻云堂已备好浓墨香茶。”

    她一面说着,一面弯腰摸了摸大阿哥的头:“王大人就要远任了,关于后藏之治,大阿哥有什么要问的,一并问尽,听明白了,也说给和娘娘听听。”

    大阿哥仰头应了一声好,侧身相让道:“王大人,请。”

    二人同入驻云堂。

    王疏月又吩咐梁安过去照看灯烛,并亲沏了一壶六安茶,命金翘端进去。

    罢手之后,方走到王授文面前,轻轻扶着他的手臂。

    “女儿陪您坐坐吧。”

    “臣不敢。”

    他虽这样说,王疏月却仍就没有松手。

    “我知道您不肯亲近,但女儿这里毕竟不是南书房,您要站规矩,女儿不舍得。”

    说着,扶着王授文走到茶案旁,又亲身拿过自己坐垫,垫在禅椅上,搀王授文坐下。

    金翘和梁安都在驻云堂里,她也就没有唤人,走到王授文身边,亲手取盏,执壶要烫杯。

    王授文忙起身道:“娘娘,使不得。”

    王疏月垂头轻声道:“自从娘走后,您就没再吃过女儿沏的茶了。”

    王授文吐了一口气,忍着眼中的潮:“臣与娘娘,已是君臣有别……何堪论从前。”

    “可是,您和兄长都是我的亲人,在我眼中你们和大阿哥,四阿哥是一样的。我知道您不愿意我说这样的话,也明白您是为了我好,但这一生,我能见您的日子不多,若今日,您都如此疏离女儿,那女儿……就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王授文肩头一颤,终是扶着桌沿从新坐下来。

    “娘娘不要这样说,臣无地自容……臣……就是觉得有愧娘娘,当初送娘娘入宫,臣实不想,会令娘娘受如此大的苦。”

    王疏月抬腕压壶,青碧色的茶汤入盏,衬得白玉瓷的釉面儿格外细润。

    她托盏相呈,王授文犹豫了半晌,终于抬手,恭敬地接了过去。

    茶烟袅袅。点透五感。

    驻云堂里不时传来你来我往的问答之声也格外清晰。

    其间,一个年轻而稳重,一个稚嫩却纯粹明快。

    王疏月在王授文身边坐下,自斟一盏,端握在手中,一面细饮,一面朝驻云堂里看去。

    年轻的男子们执书握卷地交锋,总是好看,颇养眼目的。

    加之论的是西北之地,那些沾着牛绒羊毛,雨雪风沙,宗教,权术,人心,兽欲的事,就更蒙上了一尘血雾,衬着华光流彩的翊坤宫,后这清晨消闲的茶中时光。不断勾起人心中对危险政治的挑衅,和对平庸生活的顺服。

    两相碰撞,惊心动魄。

    “父亲。”

    她收回目光,含下一口茶。

    “娘娘请说。”

    “其实……我很庆幸,您当年把我送给了主子。”

    “臣当年是……”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知道,我会活成什么样子。母亲以前一直跟我说,她有幸在长洲遇见了您,您是唯一个会纵她揪胡子的男子,就算……”

    她说着,低头看向茶汤,“就算……她觉得您有的时候,活得太市侩了些,但您到底是她的良人。后来,我回想这些话,越想越有意思。父亲,您以前对我和兄长都甚为严厉,以至于,我不大相信母亲的话,直到母亲去后,这么多年,您一直独在一处,我才慢慢明白,您与母亲之间的情意之深,母亲的话,都是真的。”

    说完,她从新凝向王授文,“我在想,也许是母亲在保佑我,才让我遇到了主子。他和您……像吧……也不像。”

    王授文一愣,忙制止她道,“娘娘这话险,可不能出口。”

    王疏月笑了笑,并没有在意,续道:“主子那个人……怎么说呢,固执,一根筋,喜欢说狠话,看起来很不好相处,但却是个待女儿很温柔的人。他从来没有搓揉过我,相反,他让女儿,生活得很有勇气。”

    王授文并不能全然听明白她这些话的意思。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禁动容。因为其中提到了他和吴灵的那一段过去。

    当年名满一城的少年清贵,文采斐然,千百字则引城中纸贵。后来,遇见灵秀多情的吴家碧玉,缀金挂玉的情诗写多了,也就再不值钱,可这不妨他轰轰烈烈地爱了她一场,修成正果,养在家中。

    即便他后来不免俗,为了门楣,家业,在官场上疲倦地奔波了一辈子。

    即便她不幸走在了他的前面。

    可驻足回头看,那个女人怼在他面前的脸,揪着他刻意留出的“少年胡”时的笑容,仍是他对曾经“年少轻狂”,最好的注解。

    而在印象中,吴灵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王授文,好在是嫁给了你,你让我活得比其他女人,都要勇气。

    两幅相似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回忆一下子涌动得厉害。他张了张口,刻意去摁了摁自己额头的皱纹。

    想着,还是她好啊,自己老朽得不成样子了,她的容颜却还是和眼前的女儿一样,且再也不会老了。

    说起来,她们这两母女是真的像。

    一样满身镣铐,却不肯活成大多数女人那面目可憎的模样,在漫长的日常生活之中,她们尽己所能护着她们的后代,不肯让孩子们堕到过于世俗的泥沼之中,却也敢放他们去更大更广阔的天地去体味品尝。

    王授文看向驻云堂里两个人。

    一个是吴灵生养儿子,一个是王疏月养大孩子。

    两人一坐一立,一来一往,言辞过招各有针尖麦芒,但却有一样的端正和自信。很难想象,他和皇帝都是从政治的危险里逃出生天的人,若不是这两个女人,他们的子嗣后代,将会把他们的“成长”,复刻地多么惨烈。

    王疏月说她有幸遇到了皇帝。

    对于王授文而言,他又是何幸,得遇吴灵呢。

    既如此……那皇帝……

    他突然有些荒唐的认为,或许皇帝那个人,会有和自己感同身受的时候。

    又或许皇帝真的会像自己包容疼惜吴灵那样,疼惜自己的女儿……

    “月儿……”

    他换了一声王疏月的乳名。

    “女儿在。”

    “你今日对我说的话,终于放平了为父的心。为父和你的兄长,对皇上无以为报,只得鞠躬尽瘁,更加勤勉以侍上。”

    “父亲。我也有一句户话,想替主子说。”

    “什么。”

    “主子希望,您和兄长,以及放在四海天下的万千汉人士子,最终都会从前一朝的阴影里走出来,不断地投身世道,继续热闹地活在他的平昌年间。”

    王授文怔了怔,这句话的意思之大,已有些超出了他能在君臣这个层面上所能理解到意义。

    王疏月撑着下颚,轻声解道:“只不过,主子是皇帝,他要统御百官,要天下臣民臣服。所以这一句话,他一辈子也不会对您和定清说,但是,这是他对天下汉人,文人的挚诚。父亲,他是女儿的良人,也实是一位难得好皇帝。”

    第128章 谢春池(四)

    君臣际遇。

    父女情分。

    纵然是一生大论。但在茶香暖烟里说开来,也带上了丝儿,混着艾草气息的人情味。

    是时,小厨房包了红枣糯米的粽子。那圆润的油浸的米粒,肉调和着猪油脂的饱满的枣儿肉,在父女,叔侄的消闲言谈之之间,渐渐蒸出了香味。

    金翘打发人用大竹框子盛着,端了进来。

    王授文就着那份儿热气剥开粽儿叶。

    熟悉的气味铺面而来。他低头咬了一口。耳边突然回响起吴灵清亮的声音,一时之间,他禁止不住恍惚,仿佛那人此时就在身边,伸手去拈他胡子上米粒儿,笑道:“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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