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妃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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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妃三十年-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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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疏月握紧了她的手。

    “我没事,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皇上因为我,已经令朝廷后宫有了微词,若能因此过,给我一番惩治,也许还能稍微压一压“重汉臣,轻满蒙”的声音。无论如何都是于主子有利的,况大阿哥的性命无碍,我毕竟是妃嫔,太后会开恩留我的性命,娘娘,您放心,我这么个人,在哪里活着都一样,您听我的吧,交给我了,就别开口。”

    能说什么呢,王疏月心已经细成了这样,细枝末节都替皇帝想到了。违逆她,到成了不识大局。她绵长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眼,没有再出声。

    王疏月扶着云答应,一路一深一浅地往春永殿行去。细软的风,渐渐吹浑了她的眼睛。

    于她而言,人和人的关联一定是在世俗的际遇之中生长起来的,从前她一个人住在卧云精舍,那层冷清的书香精细地把她包裹在了其中,男子的气息,欲望,生儿育女的宿命,以及为人妻为人母亲的担当都侵袭不到她的身边。

    直到皇帝在她面前折腰。

    这折腰啊,绝不是为她倾心的意思。毕竟他冷了那么多年,爱一个人过程,也就变得别扭又愚蠢。

    所谓折腰,是在撑扶她时,腰上实实在在的那“啪”的一声脆响,以及脆响之后,那人道貌岸然,忍痛不说的模样。这些东西冥冥之中撕开了卧云那层书香的膜儿。王疏月从此有了俗人的情,但又没有那么快地自认自知,于是,过程就像此番扶人行路一般,深深浅浅,磕磕碰碰,糊里糊涂,是好大的一场修炼。

    王疏月一面想着,一面撑稳了身旁的女人。最初她也没想做什么。

    可恩和情,它们不受人控制地想要相互抵报。这就是相互给出了真心。

    但若人和人真心维护对方,又是绝不肯承认自己的真心的。

    王疏月能在云答应面前说出自己的考量,但在皇帝面前,一定会变成哑巴。

    所以她也几乎能想到,皇帝知道这件事以后,要掐她的脸,狂妄地跟她说:“你就是听不懂朕的话!”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又不是第一次犟他。

    ***

    春永殿灯火映入眼中。夜已深寂,秋蝉苟延残喘。

    太后坐在正心,手中一颗一颗地数着翡翠佛珠。皇后坐在太后身旁,成妃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正摁着眉心哭得伤心。淑嫔和顺嫔见太后神色严肃,殿中除了陈姁之外,也没有伺候的宫人,自是不敢坐了,皆立在茶炉旁。

    内务府和敬事房的掌事太监都候在门外。

    一时之间,窗上人影林立,却又都一动不动给,令人背后深然。

    王疏月与云答应跪在殿中。低垂着头。

    身上的春绸芙蓉绣氅衣已经被夜中秋露润湿了。

    她的手按在地上,潮湿的袖口贴在手背上,后脖处也像出过一阵冷汗,耳后的碎发蜿蜒地贴在耳后。虽狼狈,但那副仪态还是无可挑剔。

    她身旁的女人将身子伏得很低,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陈姁,去问院正,大阿哥如何,若无大碍就送他回云崖馆。”

    说着,又看向成妃:“你也跟着去后面看看,哀家听不得你在这儿哭。”

    成妃忙站起身,抽泣着蹲了福,跟朕陈姁转到牡丹雕纹的大银屏风后去了。”

    成妃去后,太后摘下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拍到茶案上,引得顺嫔和淑嫔肩头一颤。皇后抬起头,轻声道:“皇额娘,今儿太晚了,不如,先将和妃看守,等皇上回来,再行细问吧。”

    太后冷声:“皇后不要开口。事关皇家子嗣的性命,皇后不能替皇帝分忧,已是大罪,若还存心包庇,就更是德不配位。”

    一席话,说得皇后也只能跪下请罪。

    太后重新看向王疏月与云答应。

    “和妃。”

    “在。”

    “哀家再问你最后一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疏月伏低身来:“奴才不敢欺瞒太后娘娘,是奴才收买主子娘娘的身边人,谋害大阿哥,被祐恩寺的云答应撞破,奴才自知有罪不能逃脱,更是辜负的皇恩,羞愧万分,只有跟太后娘娘认罪,请您降罪,方能乞一丝心安。”

    “和妃,人人遇到这样的事,都是竭力撇清,你到好,在哀家面前一样不落得全部认下,你当哀家糊涂吗!”

    “奴才不敢。”

    “你该知道,谋害皇嗣是大罪,你就不怕哀家赐你一死,让你连见圣求绕的机会都没有?哀家再问你一次,到底是谁要害大阿哥。”

    “奴才回太后娘娘的话,是奴才,是奴才要害大阿哥。请娘娘降罪。”

    她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仍旧重复着将才的话,丝毫没有改口替自己开脱的意思。

    皇后眼见太后脸色,便对顺嫔和淑嫔道:“你们都下去。”

    顺嫔没说什么,淑嫔却道:“太后娘娘秉公问事,妾们……”

    “糊涂,本宫的话你们是不听了是吗?淑嫔,你走不得就让人来伺候你走。”

    淑嫔忙道:“奴才知错。”

    说完,跟着顺嫔一道退了出去。

    春永殿中的人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太后抬手摁主眉心,沉默了良久。

    “好,和妃,你不肯说实话,哀家就不问你了,皇后,传慎行司的人过来,把这个祐恩寺的贱妇带走,哀家要听她口里吐出来的话。”

    皇后忙道:“母后,三思啊。”

    背后传来一声沉重地叹息。

    云答应撑起身子来。“娘娘,不用慎行司,您想听什么话,奴才照着说就是。”

    王疏月忙捏了一把云答应的手。压声道:“不能认。”

    云答应目光一柔,“丫头,你不懂,太后娘娘听不到要听的,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今日认罪伏诛,皇上也许会伤心一时,可时间一久啊,就什么都忘了。好丫头,你陪着他,他会好的。”

    说完,她抬起头向太后望去。正要开口,王疏月却摁死了她的手,一阵吃痛,她又把声音吞了回去。

    与此同时,王疏月膝行了几步,迎到太后面前。挡在她前面开口道:

    “太后娘娘,奴才求您听奴才一句。”

    太后其实心里也有怯,尤其是与皇帝在春永殿对谈之后。但祐恩寺这个女人,在太后眼中永远是她和皇帝的母子之间的一根刺,时不时地扎那么一下,令她总想拔之而后快。

    可是拔掉这根刺后,母子亲情会塌成什么样子,又要用多久来修复,太后也不清楚。

    如今,她心里也有些乱。

    “你若跟哀家说实话,哀家就听的,若不是实话,就给哀家住口!”

    王疏月抬起头来。顶直脊背,向皇后看了一眼。

    皇后目光焦惶,并不知如何回应她。

    好在,她也不是想要什么认可。

    闭眼深吸一口气道:

    “奴才知道娘娘想让奴才认什么,可奴才只能认一切都是奴才所为。娘娘,萍姑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若奴才不认,那皇后娘娘势必也会遭到牵连。您也要让皇后娘娘百口莫辩吗?”

    太后怔了怔,她是气急了,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王疏月看了一眼身后的云答应:“有人知道,若祐恩寺的老娘娘有过,您定会在其身上定罪,不会有所牵连。因此才会利用您和老娘奶的嫌隙,一要大阿哥的性命,二要损皇后娘娘的名声。但那起歹心得人不曾替您和皇上想,若今日,您真的处置了老娘娘,那皇上该对您做何想啊……”

    这话一阵见血。确实也扎在太后忧虑之处,猛地引出太后胸口的一阵闷痛。

    她说着,又伏下身去。

    “太后娘娘,奴才斗胆说一句万死的话,皇上对您孝顺敬重,六宫皆有目共睹,您万不该令皇上寒心。奴才求您,您要有容人之量,不能受人蒙蔽,亏损母子亲情。让皇上为难,也令自己失心啊。”

    太后被说得有些后怕。

    可她那一句“容人之量,”却一下子戳到了她的痛处,一时之间,竟愧很与恼怒交加,呵,原来在她王疏月眼中,她这个德高望重的皇太后竟是一个没有“容人之量”的人。

    “放肆……放肆!好放肆的人,你仗着皇上喜欢你,竟在哀家面前胡言乱语,哀家是太后,哀家为天家子嗣着想,竟被你污蔑成无‘容人之量’。你如此大不敬,哀家若宽恕你,何以平六宫之心,你既然认罪……”

    “来人!传慎行司曹立过来!”

    这边太后的话声刚落,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孩子哭声。

    王疏月一惊,却见大阿哥赤着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面跑出来。身后的太监宫女乱作一团,却没能来得及拽住他

    他看上去才刚刚醒来,人还有些恍惚,人也跑不稳当,差点扑撞到王疏月怀中。

    王疏月忙伸手搂住他。

    “大阿哥,你怎么出来了。”

    大阿哥在她怀里仰起一张烧得通红的脸,泪流满面。

    “和娘娘怎么会害儿臣?和娘娘对儿臣好,您不会害儿臣的。”

    说完又朝向太后,带着哭腔道“皇祖母,孙儿以前怕热要用冰,永和宫的冰不够,和娘娘就每天拿好多冰给孙儿的冰果子吃。孙儿喜欢吃茯苓糕,和娘娘每天都给孙儿做。她还教孙儿写字,教孙儿画画,和娘娘这么疼孙儿,她不会害孙儿的。”

    太后道:“他听到什么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怎么让大阿哥怎么就出来了,快把他带下去,如何能让个孩子听这些话。”

    王疏月忙将那双冻得通红小脚捂进自己的怀中。

    “听话,去找你额娘。”

    孩子倔强地搂紧了王疏月地脖子,“皇祖母,今日萍姑姑也给我吃了一块茯苓糕,吃了孙儿就迷糊了,可是孙儿吃得出来,那不是和娘娘做的……”

    他像只猴子一样勾着她,生怕宫人把他拽走。那一双小手捏得红红的,鼻子里呼出的气烫得吓人,但他就是倔强地扭着王疏远,不论宫人怎么抱,死活不撒手。

    王疏月心头一热,眼泪跟着就盈满了眼眶。

    孩子的心啊,和这肮胀的世道相比,真是太珍贵了。

    她用心对待这对父子,想不到,皇帝不在的时候,他这个年幼的孩子,竟也肯张开手臂,像一只幼鸟一样挡在她的面前。

    诚然,他还无法理解王疏月的用心,但他说出的这番话,足以令王疏月心疼动容。

    她忍不住搂紧了大阿哥。

    “好孩子,和娘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大阿哥趴在她肩上,还抬起手来给她擦泪:“和娘娘不哭,不哭。您要哭儿臣也哭了。”

    成妃此时也跟了出来,见此场景,忙将大阿哥从王疏月身旁拽了过来:“恒卓,你一个孩子怎么能在太后娘娘面前胡说,快过来。”

    “儿臣没有胡说,儿臣不准他们伤和娘娘。”

    第46章 浪淘沙(二)

    成妃怔怔地望着自个怀中的大阿哥,半晌,方抬头对太后娘娘道:“娘娘,大阿哥虽不该胡言,但他的话真啊,和妃平时对大阿哥的好,妾都看在眼里,您开些恩……不要……”

    太后提声压了成妃的话:“成妃,你刚才也是听到了的,这是她自己认的。你们母子两也不知道是什么心,哀家和皇后要替你们母子做主,你们倒好,一个护着她,一个替她求情,你们让哀家如何处置?”

    话声刚落,窗上的原本整齐的人影子一下子乱起来,纷纷退向两旁。

    接着雕花的隔扇门被推开,秋夜的风一下子吹进来,摇乱了春永殿中的灯笼,吱呀吱呀地迎风作响。太后抬起头,只见自己身边的太监杜容海疾步走进来。

    “娘娘,皇上回来了。这会儿已经走过春晖堂了。”

    一闻此话,不光成妃和皇后,就连候在外面的太监宫女都噤了声。

    太后不由地笑了一声:“皇帝回来,你们慌什么,都是犯什么错事,是你们谋害皇嗣吗?”

    成妃和皇后都没有出声。

    春永殿前的道路被空荡荡地留出来,偶尔拂扫过几片枯叶子,却也是连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滚入阴影里静默着,和所有人一道屏息以待人来。

    不多时,远处仪仗过来。

    张得通在前面亲自提灯照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帝走在灯阵后面,身上穿着石青色的衮服(朝服外面穿的,也叫龙褂),肩上的缂丝五爪金龙日月纹,金银相交,张牙舞爪。

    今日叫了大起。九卿科道会议并几个议政王,以及在京的四品官员全部齐集乾清门,户部亏空的的事盘根错节,在京官吏几乎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掰扯起来尤为艰难。张得通在皇帝身边听了一耳朵的诛心之言。他是个太监,并不太懂什么是“提解火耗以养州县。”

    但他从皇帝的面色和口吻,以及百官们沾粘的额头看出来,皇帝动了真怒。

    于是,梁安来寻他的时候,他都不敢贸然去回话。但这梁安这个人也是痴执,就在月华门处傻等。皇帝那边散议,出月华门,到是扫眼看到了他。

    问了张得通一句“何事。”

    张得通才敢把大阿哥的事禀了。

    皇帝犯疑。又把梁安召至身旁询问,怎是他过来禀事。

    梁安跪回道,“和主儿私去了祐恩寺寻大阿哥。”

    皇帝目光一动。

    竟在月华门前怔住了。

    张得通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的这位主子露出那样的神情。他偷偷地借着灯火看皇帝的眼神。那眼底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恨还是愧,看得久了,甚至能从那一贯冷寒的眼中,看出些零星的水光。

    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祐恩寺的那位云答应,王疏月也不敢。

    他们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猜,皇帝对自己的这位身生的亲额娘,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这毕竟涉及到皇帝的出身,涉及的先帝给他的那句极为绝情难听的批语——奴隶之子。

    因此人们大多知道,佑恩寺是皇帝的逆鳞,但少数人也会想,那是皇帝的软肋。

    比如,王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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