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妃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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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妃三十年-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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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授文从来不过问家里的事,一应都交给他去置办,于是,这回接驾的事宜,赵三来问他,他倒成了个一问三不知的糊涂爷。赵三无法,只得调转枪头,去请王定清的主意。

    王定清回京以后,皇帝把他放在户部做了个堂官,别看品级不高,却给了他专折专奏的便宜。他原本就和王授文不一样,没在京城官场上混过,进士及第后就到地方上外任,快人快语,针砭时弊,是个爽快利落的人,恰皇帝也敢在这个时候用他。

    如今各州县“耗羡归公”的改革如今大兴,过了年,他又要动身去山东那边替皇帝巡查改制之效。加上他虽然老大不小的了,但还没有成家,因此也就没有另置宅院,仍在王家大宅子里住着。

    王疏月是他唯一的妹妹,过去又因为父亲把她一个人放在卧云精舍,几年几年的见不到一次面,上回见面还是四年前,他好不容易回京来,撞上她的生辰,王疏月应是央这着他带她出去,去三庆园听了一日的戏。

    那会儿她还是个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丫头。如今一晃,已经成了宫里的主儿了。他还形单影只地和自己老爹对着,王家一门,看似因家里的这位娘娘已然荣极,却是一门两只光棍,这光景,王定清也觉得脸红。

    这日候驾,两个男人孤孤单单地杵在门口。

    下人们都只能在二进院里跪着等。王授文扫了一眼冷落的门庭,不由侧身跟王定清嘟囔了一句:“你的婚事,要不要趁着今日跟娘娘提一提,如今,咱们家都得看娘娘的意思,爹不敢胡乱给你做主了。”

    王定清道:“娘娘是主子,她但有意思,儿子遵就是了。”

    说起来,他很想念王疏月,他这人和皇帝有点像,也是清冷意寡的人,这一生仅剩的一点温柔都给了自己这个妹妹。可如今一晃眼过去四年,她的模样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正想着,赵三从前面大街上欢天喜地跑来:“来了来了,咱们小姐回来了。”

    王授文和王定清伸长脖子望去,果见前面行来一辆马车。

    之前内务府过来传旨时就已经说了是私行,此时不见仪仗,只有张得通和和何庆双双穿了常服跟在马车旁。王授文和王定清忙跪下,叩头不再话下。

    马车在王家门口停下。

    皇帝从车上下来,又一把将大阿哥抱过来,向车上的王疏月伸出一只手。

    “扶稳当,好生下来。”

    王疏月穿着那身褐红色的衫子,外面罩着白狐狸毛的披风。

    皇帝则是一身墨绿无暗绣的素袍子,腰挂青干种的雕龙纹玉佩,带着和大阿哥一样的的万子瓜棱帽,虽是穿得自在,但面上的表情还是和王授文在南书房见惯的那种冷冽一模一样。

    王疏月扶着皇帝的手下了车。

    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门前的王定清。四年没见了,自家兄长好像黑了一些,但却胫骨强劲,一双修长的手摁在地上,骨节分明,清隽好看。

    皇帝将大阿哥放在地上。大阿哥好奇,但皇帝在前面,他又不敢放肆,便跑到王疏月身边,仰头眨巴着眼睛。

    皇帝在出宫前给了自己无数暗示,什么平易近人,什么君臣同乐……总之一定不能让王疏月觉得,王授文在皇帝身边的差事不好当。

    然而,这会儿见王授文和王定清那伏地跪迎模样,愣是像要跟他过不去一样。

    皇帝回头朝王疏月看了一眼,却见王疏月眼底似泛了泪光,心里更不是味道,压着性的,冲着王授文道:“你们先起来。”

    “谢皇上恩典。”

    王授文说完,正要起身,却又听皇帝道:“王授文,朕说了朕这回是私行,百无禁忌,朕的话,你当什么了!”

    这话听着似乎是在问罪啊,但王授文一时又不知皇帝是在恼他什么。

    即便如此,刚直起来的膝盖,还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王定清无法,也只得跟着自己父亲一道跪下请罪道:“臣等罪该万死。”

    那膝盖砸地的声音,听得皇帝恨不得翻白眼。

    他抿了抿唇,手在背后握成拳头。

    “王授文,这是你王家门口,别把你在宫里对着朕那一套搬出来。”

    王授文懵了,这位爷今日看来是不好伺候啊,怎么请罪好像也不是,那他这会儿他还是该站呢,还是该跪着呢。

    正不知如何是好。

    一只柔软的手却扶住了他的手臂,白玉镯子衬着那凝雪一般的手腕子。

    王授文一抬头,却见是王疏月,半弯着腰立在他面前。

    “父亲,女儿扶您起来。”

    王授文忙一个头磕了下去:“使不得啊娘娘,臣受不起。”

    王疏月笑了笑:“父亲,咱们主子爷都说了,这回是私行,百无禁忌。您再这样,女儿也只能跪着了。”

    说完,她便作势要屈膝,“欸欸欸,使不得使不得,臣这就起来。”

    第76章 沁园春(四)

    王疏月扶着王授文站起身,大阿哥则乖巧地跟王授文作揖,唤他老大人。

    大阿哥这一代的皇子都还小,大阿哥年纪最大,但也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压根未到结交朝臣的年纪,因此其后势力多是母家的,然而成妃是蒙古旧藩出身,亲族之中并无近支在朝为官。如今过继到自己女儿身边,他王授文和王定清到是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倚仗了。

    王授文这人为官有一门程英等人没有的脑子。这也是他和皇帝多年相处磨出来的智慧——政事上勤谨,家事上装聋作哑,王疏月入宫,虽是为他和王定清的前途铺路,但他面上只把王疏月当宫里的主子,她越是承恩受宠,他越要尊重疏离她。

    王定清还没修炼到王授文这个老朽的地步,见到自己多年未见妹妹,眼眶里都泛了红。

    他太想念她了。

    母亲走后,王疏月算是他唯一的牵挂,在西南地方上,他听说贺临被囚,就已经为她之后的前途担忧得要死,后来又听说她辗转进了宫,更是难安。如今见她气色尚算好,秀秀静静地跟跟在皇帝身后,一副年轻妇人的模样,身旁还跟着大阿哥这么个孩子,不由安慰。然越是心头暖热,眼皮里就越忍不住烫水。

    他忙低下头去掩饰,到底还是叫王疏月看见了。

    “哥,我回来,你怎么反哭了。”

    “哦,是是,臣知罪,臣在娘娘面前失礼了。”

    皇帝见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请罪,心里着实无奈,他是想给王疏月一日的平静踏实,让她能在家里和父兄好好说几句话,松快松快,但显然王授文和王定清习惯了朝廷上的相处方式,这会儿跟他是没这份默契了。

    “王授文。”

    “欸,老臣在。”

    “你还要让朕在你门口站多久。”

    “啊……这……老臣……”

    他那请罪的架势一起来,眼看着就又要跪下去,皇帝忙一手撑住他的手臂。抿了抿嘴唇,强压性子道:“朕说了,朕这次是私行,是私行。”

    “既是私行,主子,您也改个口吧。”

    身后传来王疏月的声音,王授文闻话一惊,忙给王疏月使眼色。

    皇帝似乎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回头问道:

    “改什么。”

    张得通和何庆在旁也皆一怔,说起来,自从入了宫,他们从来没在皇帝口中听到过一个“我”字儿了。

    王疏月看着父亲眉头都快皱到一处去了,只得垂眸笑笑。

    “算了,是我放肆了。主子,我引您进去。”

    说完,她蹲下身来对大阿哥道:“要姨娘抱着你吗?”

    大阿哥挠了挠头,看了看皇帝,又看向王疏月:“您是和娘娘,您不是姨娘。”

    王疏月顺过他的辫子,“今日咱们在王大人家里面,是你阿玛的私行,咱们啊,得改口。来,姨娘抱你进去。”

    大阿哥似懂非懂得张开手。楼主王疏月的肩膀,孩子过了五岁,可真是一日一日地见长。王疏月搂着大阿哥直起身来,不由道:

    “哎哟,再过一两年啊,姨娘啊,就抱不动你咯。”

    正说着,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给我。”

    何庆听着这个“我”字,立时笑开了脸,扯着张得通的袖子小声道:“师傅,听见没听见没。”

    张得通心里也是莫名的触动。

    他是跟着皇帝一路从少年时代走过来的人,这位主子爷平时有多么严肃,心有多硬,他不是不知道,他做梦都不曾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的,还能听到皇帝将自称换回“我”字。

    “听见了听见了,你混球子松手。还不快跟着去。”

    这边皇从王疏月手中抱过了大阿哥,低头看向王疏月。

    “是要我改这个口是吗?”

    这换王疏月愣住了。皇帝一手抱住大阿哥,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王疏月的鼻头,饶有兴致地看她愣神。

    “王疏月,我改了,你怎么傻了。”

    “我……我没有,就是觉得……我罪该万死。”

    “得了吧。你们一家子罪该万死,谁伺候朕……我。”

    他舌头打了个结,暗有些尴尬,于是人一下子习惯性得绷了起来。也不再看王疏月,单身抱着大阿哥径直走到里面去了,大阿哥求救似的看向王疏月。张口无声,那口型,只管叫她跟去。

    王疏月望着皇帝的背影,摇头笑出了声。

    “父亲,哥哥,你们也自在些,不然,主子该不自在了。”

    王授文并张得通几个人跟着皇帝走到前面去了。

    王疏月与王定清则行在了后面,前面皇帝也没传人过来催,也像是默准了他们二人单独说几句话。

    “兄长回京,我也算安了心。这几年都不得见兄长,也不知兄长在云南过得好吗?”

    “臣一切都好,只是挂念娘娘,臣在外头一直听说娘娘身子不好,如今愈了吗?”

    王疏月仰头笑笑:“我无妨,反而这回见父亲,像老了好些。”

    王定清朝前面看去,王授文的腰的确比前几年看着要佝偻。

    人命受天定。父子,母女的缘分说尽就尽。着实伤感。

    “母亲走的时候,娘娘在身边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没有,我也不及送最后一程。但这个罪过在我,要应也应在我身上,兄长是王家唯一香火,我这辈子已是如此了,有了大阿哥,后面还有没有子嗣的造化,我都不强求了,倒是兄长,切莫再耽搁。”

    王定清站住脚步:“娘娘既有命,臣没有不遵从的,但凭娘娘做主。”

    王疏月仰头望着他。

    “兄长,我做什么主呢,我一直觉得,母亲的话是对的,仕途艰难。我入宫,看似是你们的倚仗,却也是你们的隐忧,父亲和你处世不易,你若再不能得一知心,知冷暖的人,让我如何面对母亲。我什么主都不做,但愿兄长能得一心人的,从此白首不相离。”

    她这一席诚恳而富温情的话说完,王定清却莫名地有些心疼这个妹子。

    四年来,他到没怎么变,但她却比从前要稳重多了。但不变的还是她的那颗心,和母亲一样柔软,关照人情,体贴冷暖。

    “只要娘娘好,臣万死不辞。”

    王疏月摇了摇头:“兄长且莫再说这样的话。我想你们好,我既已入宫,我的结果和造化,都在我的主子身上,兄长不要挂念,朝政之余,多自在些,也替我劝劝父亲,他习惯在劳心,要多关照关照他自个的身子。”

    说着,他朝后面的马车上看了一眼。

    “我这回出来啊,也从宫里带了好些补养身体的东西出来,好在这回主子在,不然父亲是断不会让我尽心的。这几年他只当我是和妃,但我的话从宫里传出来,早没了亲情滋味,逢年过节,跟着赏赐一道递出来,入了父亲的耳,也着实不像个女儿说出来的。所以,他也不知道,母亲走后,我这个做女儿的,心里有多挂念他……”

    “是,臣会把娘娘的意思,说给父亲听的。”

    王疏月点了点头,垂下了眼。

    雪风把枝头幽香四溢的花吹落她的肩头。

    若换成少年时,王定清定要替她拂去,或调一朵鲜亮的,给她簪鬓。但这会儿,他只能规规矩矩地站着。

    “好久好久,没跟哥哥去三庆园听戏了。”

    “娘娘想去吗?”

    “想啊,不过能回来,已是大恩,再不能放肆了。”

    “若臣当时在京,一定不会让娘娘入宫。”

    王疏月抬手,自拂去肩头的花:“哥哥,其实缘分天定,我在主子身边,过得很好。”

    正说着,前面何庆走回来。

    “主儿,前面王老大人请您呢。”

    “知道了。”

    “欸,那您和王大人啊,快着些。前面戏啊……要开锣了。”

    ***

    王家是个三进院。沿南北轴线安排倒座房、垂花门、正厅、正房、后罩房。每进院落有东西厢房,正厅房两侧有耳房。院落四周有穿山游廊及抄手游廊将住房联在一起。大门则开在东南角上。这会儿戏台则是搭在后面的园子里头。

    王家的人不多,行走的人知道是接驾,皆屏息以侍。除了王授文的声音之外,周遭再听不见人声。

    其实从前明到大清,朝代更替了,但官宦之家的娱兴也就那么几样,尤其是请客做东道,都有一定的定例,无非就是戏酒两样。但这两样东西,王授文是都不擅长,凭家人和王定清张罗安排的,于是如今要他从戏文上着手,陪着皇帝说什么,他还真说不出来。

    戏班子是仍是在大栅栏班底里挑的。

    现唱的是《黄柏央大摆迷魂阵》。

    那是升平署的大戏,弋阳腔,锣鼓唱词都热闹。皇帝从前倒是听过。这会儿兴致也不高,正跟王授文在那儿干坐着,王疏月并王定清一道行走来,方破了那阵君臣之间,不论政事,共处闲时的尴尬。

    “主子,戏好听吗?”

    皇帝掐了开一粒瓜子,应她道:“没什么太大意思。”

    王授文听了这话,立时又站起了身,皇帝忙出声挡住他道:“王授文,你要再请罪,朕就当真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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