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祐把手里的茶盏递到五哥手里:“五哥,你喝吧,我也想尿尿。”
秋天到了,确实容易嗓子不舒服,皇贵妃特意做了些生津润肺的秋梨膏,里面加了些陈皮和乌梅。舀一勺放在茶杯里,用热水一冲,喝起来酸酸甜甜的尤其受孩子们喜欢。
于是,胤祐拎着篮子,又开开心心的送礼去了,慈宁宫、宁寿宫必须各送一份,毓庆宫也要来一份,然后是二公主、三公主和四公主,以及三个年幼的弟弟,九阿哥、十阿哥、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太小了,就不送了。
剩下的带到书房去,分给哥哥们,可是半路上他却遇到了一个人。
小家伙开开心心的进了乾清宫,直奔上书房而去。这时候,迎面有人朝他走了过来,现在天黑得稍微晚了些,大清早还没亮,他都没看清楚是谁,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小家伙抬起头来,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线,这才看清楚:“阿玛!”
康熙最近可太忙了,忙得都没有时间去上书房检查儿子们的功课。除了太子,别人轻易见不着他。
他今日刚下早朝,身上还穿着朝服。正准备去昭仁殿换身衣服,然后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哪知道半路上有意外收获。
康熙站在原地没动,胤祐立刻会意,赶紧行礼:“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看了看周围,文武大臣早就走远了,附近除了太监和侍卫没有别人。他这才轻斥儿子,“都什么时辰了,你才去书房?”
小家伙怯怯的说道:“我我……我再陪您聊一会儿,师傅也该到了。”
康熙咬了咬牙,真想抽他两巴掌,但又实在下不去手。反正这小家伙跟别的儿子不一样。他一点也不担心在汗阿玛这里会失宠,反正他有太皇太后宠着,谁也奈何不了他。
老父亲把自己气得够呛,只能咬咬牙放他走。
“慢着!”胤祐走出去没两步,康熙又把他叫住了:“你去读书怎么还带个篮子?”
篮子是太监手里拎着的,胤祐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说道:“是额娘做的秋梨膏,说是能够生津润肺止咳,我给哥哥们一人带了些。”
康熙问他:“你就想着哥哥们。”
“没有没有,乌库玛嬷和皇玛嬷我也松了,姐姐、妹妹和弟弟都送了。”
老父亲听懂了:“就你阿玛这里没送?”
“……”
换了别的阿哥,此时立刻就拿出一瓶来孝敬阿玛了,毕竟这样的机会实属难得。别说一瓶秋梨膏,只要阿玛高兴,送个十瓶八瓶也不是问题。
但到了胤祐这里,他却不愿意了。因为出门的时候数量都是刚好的,给了阿玛,就总有一个兄弟分不着。
孔圣人不也说了吗,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样容易引起兄弟间的矛盾。
但小家伙还是不情不愿的从篮子里拿了个小瓷罐出来,递了过去:“阿玛,我把大哥那份送给你,你不要告诉他哦。”
康熙:“……”
老父亲已经沦落到和儿子抢一点秋梨膏了吗?他挥了挥手:“你还是拿去送给老大吧。”
胤祐毫不迟疑的又把小瓷罐放进了篮子里,然后走过去拉了拉阿玛的手:“别生气,你的皇贵妃那儿还有好多,给你留着呢。”
“那也是皇贵妃给朕留的。”
小家伙抬起头来,冲他狡黠一笑:“是我让皇贵妃给你留的。”
康熙忍不住翘起唇角,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快去读书!”
这天胤祐在小书房里等着纳兰来给他上课,富敦在他旁边,两个人聊了几句。胤祐随身带了本词集,趁着这个时候,打开来翻了几页。
富敦在一旁看了看,说道:“《陈迦陵文集》,这个名字有点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或是听谁说过。”
“是吗?”胤祐完全不知道,就那么傻笑了一下,“我随便拿的,就没事的时候翻一翻。不过我觉得这个人的词,读起来有苏、辛二人的豪迈。”
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有些我看不懂,比如这一首。”
富敦正要凑个脑袋过去看,这时候,纳兰从外面走了进来。
胤祐看到师傅来了,赶紧坐好,富敦看了一眼阿玛,也退到了一旁站着。
胤祐记性好,理解能力又强,《诗经》已经学完了,并且全都能够背下来。
现在纳兰开始教他《五经》中的第二部——《尚书》,也称《书经》。
第一篇学的就是《尧典》。文章学起来没有诗词那么朗朗上口,学起来自然更有难度。而且康熙对儿子们学习的要求是,既能背诵又要能讲解,因此,学习进度很慢。
“静言庸违,象恭滔天。”纳兰问道,“七阿哥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胤祐摇头:“不知道。”
纳兰耐心的向他解释:“花言巧语,阳奉阴违,看起来恭敬,其实是轻慢与不敬。”
“容若……”
在课堂上,胤祐都是管纳兰叫师傅,忽然叫他的表字,纳兰就明白,虽然书房里没有西洋钟,但是七阿哥心里有,这是提醒他,该下课了。
这时候,外面也传来几位阿哥的交谈声。纳兰低头看了一眼书本。虽然内容讲得不多,但该讲的都已经讲明白了。
七阿哥这么着急,那就下课吧。
哪知道胤祐又拿出了那本《陈迦陵文集》,指着上面的一句说道:“容若,这句我看不懂,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胤祐经常自己看一些诗词或者文章,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会拿过来请教纳兰。
当初给他讲解顾贞观的《金缕曲》二首,搞得纳兰眼眶都湿了,颇有些感慨,不知道与友人何时才有相聚之日。
后来又给他讲过《滕王阁序》,偷偷占用课堂时间,一句一句为他讲解,整整五十多个典故,全都给他讲得明明白白。
所以,小家伙有看不懂的地方,拿着书本过来问他,他是很高兴的。
纳兰笑着绕过书桌,顺着小家伙手指的方向一看。好家伙,差点一口气没提起来,把自己气出个好歹。
胤祐没察觉他的异样,还自顾自的问道:“就是这句‘旅愁若少云郎伴,海角寒更倍许长’。”
小家伙又往下面指了指:“还有这一句‘读作待君归未归,不归独坐到天明’。”
“还有还有,这个‘江南红豆相思苦,岁岁花前一忆君’……”
纳兰恨不得一把捂住他的嘴,最后只是抬起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行了行了,别念了。”
他把书拿过来问道:“七阿哥,这是谁给你的?”
“我在书架上随便拿的呀。”胤祐想了想,“对了,好像是子清给我的,他那天给了我好多书,这就是其中一本吧。”
纳兰咬了咬牙:“曹子清,我饶不了你!”
于是,他立刻转身往外走,胤祐从书桌后站起来,喊道:“容若!你要去哪儿?”
纳兰头也不回的往外走:“我去会计司。”
胤祐和富敦对望一眼,然后招呼对方往外走:“快快快,咱们也跟去看看!”
出来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六阿哥,胤祚现在都怕了他了,远远地看到他,一闪身就躲到了柱子后面。
他还以为小家伙会不管不顾的扑过来,问他有没有喝水。结果,人家好像没看到他似的,直接冲出了院外。
“小七,你去哪儿?一会儿该用午膳了。”
胤祐头也不回的跑了:“我去看热闹!”
纳兰怒气冲冲的闯进会计司衙门,里面正忙碌着。曹寅和几个会计司的员外郎正在核对账目,来来回回算了两遍,似乎什么地方有些出入,曹郎中一脸“别惹我,烦着呢”,但还是只能压下火气,老老实实干活。
这时候纳兰也不便打扰,只得站在一旁等着。
胤祐带着富敦也跟了过来,两个人躲在门后,偷偷往里看。
富敦比胤祐大了三岁多,长得比他足足高出了一个头还要多。人又实在,探出头的时候差点被发现了,胤祐赶紧一把将他拽回来。
胤祐问:“你看到什么了?”
富敦如实作答:“看到我阿玛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握紧了拳头。”
他咬了咬下唇,补充道:“可能是要等曹大人忙完了,直接上去揍他。”
胤祐缩了缩脖子,虽然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容若为什么要揍曹寅,但是他知道,这事儿肯定和自己以及那本文集有关。
这时候会计司的工作终于忙完了,其他人各自散去,准备休息片刻,吃午饭。
曹寅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仰靠着将脑袋放在椅背上,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明白皇上的意图,将他弄到会计司来成天跟钱打交道,说到底也不过是有朝一日让他继承他爹曹玺未竟的事业。
纳兰一见周围的人都走光了,这才杀气腾腾的冲过去,“啪”一声将那本书掷在桌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二话不说,一拳就挥了过去。
曹寅反应那叫一个快,拳脚还没落到他身上,他就往后一退,带倒了椅子,整个人也弹了开去。
胤祐兴奋的大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咱们快去看看!”
纳兰和曹寅从屋里一路打到了院子里,胤祐拉着富敦在一旁看热闹:“你说,他俩谁会赢?”
富敦想也不想的答道:“当然是我阿玛!”
胤祐摇摇头:“我觉得子清会赢。”
纳兰拳掌相加,脚下也不听,逼得曹寅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眼看被对方逼到了墙角,纳兰一拳朝他胸口袭来,他退无可退,便大声求饶:“成哥儿手下留情,我输了,输了……”
第89章 第 89 章
“输了?”纳兰冷笑; “你看不出来我今天就是想揍你一顿。”
说话间,他的拳头已经落在了曹寅的胸口。
曹寅嘴上说着“认输”,眼看纳兰不能放了他; 赶紧抬腿一踹,又快又很直向纳兰的膝盖而去。
纳兰收拳后退,堪堪躲过他这一脚。抬头一看,曹寅已经一闪身到了院子。
纳兰穷追不舍; 今天非得打死他。两个人又在院子里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好!”胤祐两只手紧握成拳,在空中胡乱的挥两下; “子清加油!别只顾着躲; 还手呀; 打他!”
旁边富敦听到他一直在为曹寅呐喊; 颇有些不服气,憋了半天; 也憋出一句:“阿玛,加油!”
“子清加油!”
“阿玛加油!”
胤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举着拳头喊:“子清加油!”
富敦大喊:“阿玛; 曹大人,你们别打了!”
“……”
纳兰听到两个小家伙在一旁时而加油助威,时而幸灾乐祸的喊声; 稍一分心; 就被曹寅抓住了手腕。
他挣了两下没挣脱开,怒不可遏的瞪他:“放开!”
曹寅刚才挨了他好几拳,哪儿敢轻易松开他; 关键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你上回叫喝酒; 我是真的有事; 也不是故意没去。这样,今晚我请你。”
胤祐在一旁皱了皱眉:“打呀打呀,你们怎么不打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都有点无奈,这小家伙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曹寅冲小家伙眨了眨眼:“容若是个弱不禁风的贵公子,动不动就拳脚相向,一点也不风雅……唔~~好痛!”
他话音未落,纳兰就甩开了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锤在了他的胸口,下手之狠一点也没有留情面,疼得他闷哼一声,差点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胤祐看了看他,一副对他很失望的样子摇了摇头。
纳兰推了曹寅一把,用下巴点了点衙门内:“进去!”
曹寅揉着胸口,看来今天是真的把纳兰公子惹急了,也不敢反抗,只能老老实实的进了屋。
胤祐见此情形,也拉着富敦赶紧跟了上去。
纳兰指了指桌上那本书:“这是你拿给七阿哥的?”
曹寅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本《陈迦陵文集》,笑了:“是吧,我给了他好多书,具体有什么哪儿能记得住。不过其年的词颇有苏、辛之风,豪迈大气,值得一看。”
胤祐在一旁赞同的点点头:“对对,我看了前面几首,也觉得读起来像是东坡和稼轩的感觉。”他还碰了碰一旁的富敦,“对吧,我早上跟你说的。”
富敦老老实实的点头:“对!啊,我想起来了,这位陈其年先生是阿玛的朋友,我记得家里也有他的词。”
曹寅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七阿哥对诗词已经有了自己的见解,这都是容若的功劳。”
胤祐翻了翻那本文集,找出一首他印象最深刻的词《醉落魄·咏鹰》,我尤其喜欢这一首:“寒山几堵,风低削碎中原路。秋空一碧无今古,醉袒貂裘,略记寻呼处。男儿身手和谁赌。老来猛气还轩举。人间多少闲狐兔。月黑沙黄,此际偏思汝。……全篇没有一个‘鹰’字,却能让人感受到鹰的凶猛。”
纳兰神色复杂的站在那里,一方面,觉得自己这一年多来在小家伙身上下的工夫没有白费,颇感欣慰。一方面,陈维崧的一生跌宕起伏,颠沛流离,晚景凄凉。
虽然举博学鸿词科入朝为官,主修《明史》,但他的词仍然带有浓烈的政治隐喻。虽然现在的胤祐看不懂,但未来总有一天,他会懂。
这时候,胤祐又把书翻到了后面,指着他看不懂的那几处问曹寅:“就是这几句,我不是很明白,这位陈先生怎么忽然从苏、辛的风格变成了……”
他说话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容若,曹寅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嘿,七阿哥,这话可不能乱讲,容若要生气的。”
容若已经被他俩气死了,气得又想把曹寅按在地上揍一顿。一把将胤祐跟前的书拿过来,拍到曹寅跟前,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少给他看这些,多让他读些圣贤书?”
胤祐不解的问:“这些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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