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他眼眶红了:“……当初我真对她挺不客气,现在回想总觉得亏欠了她。”
陈荏说:“没有。”
因为你没见母小雅,夏炎炎将不会被安上未成年怀孕及堕胎的恶名,不会被娱记们掘地三尺地寻找有没有这个人,你也不会强行扛下所有压力——为了保护她的家人,她的生平,她的墓地。
这个女孩子会干净地来干净地去,不受凡人污蔑,而你们两条无辜的生灵终将再无交集。
所以你没有亏欠她,你们都是清白的。
母小雅后来再也没找过林雁行,应该是被陈荏吓住了。
十多天后的寒假期间,林雁行把刘坚约出来玩,刘坚赶到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操,我差点儿被学校开除了!”
林雁行问:“为什么?”
刘坚反问:“你知道夏炎炎在我们学校交了个男朋友吗?”
“知道。”
刘坚恼火道:“夏炎炎死了还没几天呢,他妈的就跟另外一个女的搞上了。”
“谁?”
“对了,你也见过那女的。”刘坚说,“就是高一那年你过生日请客,夏炎炎带她一起来的那个,姓母,叫母小雅,真是一对狗男女!”
“又是她?”林雁行惊讶。
刘坚骂骂咧咧:“我看不惯,就带人把那男的揍了一顿,被这女的发现了,她也不出来救她男朋友,居然阴恻恻地躲在墙角给我录音摄像,作为证据交给学校了!多亏班主任了解内情,知道我是因为什么生气,找学校说了情,这才把我保下来,处分了事,否则我连高考都没法参加!”
林雁行说:“操!”
他转身把这事儿告诉了陈荏,后者冷哼一声不予评价,因为无论母小雅如何作妖,都伤害不到林雁行了。
林雁行却还记得他那句警告,故意问:“除了母小雅不让我见,还有谁不让见?”
陈荏莫名其妙:“没谁了呀。”
“再说两个,我保证不见。”林雁行显得特别有责任心。
“傻不傻呀你?”陈荏笑。
林雁行得寸进尺:“那作为我不见母小雅的交换,你不许见吕霞。”
“凭什么?”
吕霞可是陈荏一手栽培的,将来要担当重任,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
林雁行嫉恨了,指责陈荏对自己不够好,渣男,不要脸,鸟尽弓藏,始乱终弃,秽乱后宫。
陈荏说去你大爷的。
————
期末考试放榜之后,十一中公布寒假方案,高二理论上放假二十二天,其中返校日十二天,实际假期十天。
换言之,补课要补到大年二十八。
学生们连怨声载道的气性儿都没了,老话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保送的、出国的,人人都要捱上高考这一场剐刑,人人都是三千多刀,现在才刚开始。
补课期间无大事发生,除了江淑惠和她那鹏鹏在学校打啵儿,被教导主任抓了个现行。
教导主任气不打一处来,批评说江淑惠你这么着急要嫁人呢?江淑惠嗷嗷地哭。
教导主任让她和鹏鹏回去喊家长,家长倒是来了,但双方见面异常客气,非但一点没批评孩子,还互相询问孩子的生辰八字。
鹏鹏爸爸给江爸敬烟,江妈给鹏鹏塞红包,鹏鹏妈回礼,把手镯褪下来给江淑惠了,总之来时还是陌生人,走时双方已经亲家相称。
教导主任气得血压都上去了,连连埋怨这届家长实在太难带了,是他教过的最差的一届。
林雁行跑去向江淑惠取经,问她怎么就big胆,教学楼走廊里敢对鹏鹏酱酱酿酿。
江淑惠捂脸:“嘤嘤,情绪来了扛不住。”
林雁行理解,他看到陈荏也特别来情绪。
他问江淑惠:“你当初是怎么把谢鹏搞到手的?”
江淑惠拿开手:“硬上。”
虽然只是简单的俩字儿,林雁行备受启发:是啊,不能要脸,要脸的苦守寒窑十八年,没性福!
大年二十八下午,高二正式放假,陈荏的舍友们相继收拾东西回家过年,就剩他无处可去,多亏管老师也在。
因为假期时间太短,管老师不回东南亚了,打算和陈荏凑一起吃顿年夜饭,师生俩简简单单过个年。
但再怎么简单年货也是要备的,买春联买挂鞭,买菜买水果,再备点儿瓜子花生,整个假期就窝在沙发上看连续剧。
管老师十指不沾阳春水,念书教书以外的事一概不懂,陈荏只好代为操心。
晚上他拉着管老师去超市买东西,他在前边选,管老师跟在后边推车,走着走着,居然迎面碰上了他的继父。
继父当然装作没看见他,带着越发矮壮敦实的一儿一女扬长而去,经过管老师时还很没教养地呸了一口,仿佛老管是个包养小男孩的金主儿。
管老师很莫名:“这人谁呀,干嘛冲我吐口水?”
“不认识。”陈荏埋头整理购物车。
他倒是想见妈妈,可惜没有遇到,妈妈大概被留在家里干活,没能出来逛超市。
目前他和妈妈每个月通一次电话,因为要避开继父,都是妈妈趁继父不在家时打给他。
母子俩有些隔阂,并没多少话好讲,常干巴巴地问候两句就挂了。不过能问候已经是进步,上辈子他十六岁离家出走,颠沛流离,妈妈甚至没有当真寻找过。
他有一个美丽、无知、无能而且无情的母亲,这曾经深深伤害过他,但如今他不在意了,他已经与母亲割裂,在心理上他是一个孤儿。
这是最适合他,也是损伤最小的方式,他将以孤儿的姿态生活下去,《心经》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腊月二十九,陈荏开始打扫卫生。
他还是那么不惜力气,把管老师的宿舍里里外外刷洗了个遍,后者被他赶来赶去,一会儿在房间,一会儿在客厅,后来实在没出去了(地面刚拖过,他不许管老师踩),只好坐在阳台上挨冻。
陈荏在客卧铺床,突然听到管老师大呼小叫,连忙跑过去问怎么了?
管老师脸色惨白地喊:“妈!”
陈荏说:“我不是你妈。”
管老师浑身哆嗦地指向下方:“我妈!!”
他顺着管老师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大帮披红戴绿的中年妇女站在阳台下冲他们欢呼挥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些谁啊?”陈荏问。
“是我妈和我阿姨们……还有表姨……舅妈……表舅妈……”管老师慢慢扶着阳台边沿蹲下来。
管老师远在东南亚的家人(母系一支)没有提前打招呼,贸然回丽城过年,而且刚下飞机就突袭了他的老巢。
陈荏也蹲下,笑道:“”阿姨……不对,师奶奶来了是好事,你干嘛要死似的?
管老师乏力至极,觉得还是死了干净:“陈荏,你、你千万别学她们说话……”
“嗯?”陈荏不明白。
可那帮人一进门他就明白了:所有阿姨的口音都一模一样!泰国普通话,每个尾音都带着魔性的上扬。
你为什么不肥来~~
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年,冷清不冷清鸭~~~
华华,你不可以这个亚子,过年就是要一大家子热热闹闹才好鸭~~
华华你怎么肥事?不欢迎我们吗~~
管老师哭丧着脸:“欢迎,欢迎。”
接着每个人又开始评价管老师的现状,胖了,瘦了,白了,黑了……每个人看法都不一样,为此互相争辩,随着她们闯进家门的,不仅有来自东南亚的热力香氛,还有直接空投的噪音。
管老师简直要被她们埋了,或许直接埋了还痛快些,他像是误入鸭笼,浑身毛。
又吵了几分钟,那群人终于发现了有哪里不对劲,于是把躲在房门缝里不敢露面的陈荏揪了出来。
“哎鸭~~”师奶奶叫的,“这是谁~~?”
管老师老实交代:“是我的学生。”
一群人捧着脸尖叫:“哎鸭~~好可爱鸭~~还是个宝宝鸭~~~”
“宝宝?”陈荏抽搐地问,但对方已经开始分发礼品了。
华华~~你来试一试这件衣服~~
宝宝,你喜欢吃榴莲吗~~?
华华,阿姨在某某佛寺里给你求了一个符,特别灵喏~~
宝宝,明年婆婆带你去拜四面佛好不好鸭~~?
……
陈荏感觉也进了鸭笼。
他这才数清楚了对方是九个人,由于长相差不多,妆容也一模一样,只能用衣着打扮区分。
他目前能分辨出穿黄色大花棉旗袍、胸口挂着一块绿巨石的是师奶奶;穿红色大花棉旗袍、胸口仍挂一块绿巨石的是她大姐,即管老师的大姨。
忽然大姨奶奶叫起来:“哎鸭,我们曜曜捏~~?”
陈荏心想,曜曜是谁?
另一个穿大花旗袍、胸口挂白巨石的女人说:“我们行李这么多喏~,曜曜为了拿行李没赶上出租车喏~,落在我们后面啦~,现在估计也快到了鸭~。”
话音刚落就有人敲门。
陈荏赶紧挣脱要帮他穿大红马褂的师奶奶去开门,然后就被一箭穿胸似的钉在门口!
他那琉璃般漆黑的、可以把人逼退的黑眼珠不会转了,手指微微地发抖,他仿佛感觉到风从雪的祭台跳下,刺进了他的喉咙,带着干燥又血腥的尘埃。
他居然看到了周曜,他上辈子的朋友,东家,因为他在一场事故中摔死在尼泊尔的人。
周曜比他大三岁,此时还非常年轻,个子很高,和林雁行差不多,并不十分俊美,但有一种逼人的英悍气。
他看着陈荏,像是看着一个可爱的精灵。
“请问这是管清华家吗?”他礼貌地问,声音低沉,一如往昔。
陈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所有的人涌上来,把他挤在一边,围着周曜喋喋不休:“哎鸭~,曜曜你总算来啦~,我们都怕你找不到呢~~”
周曜的眼睛仍盯着陈荏,笑道:“我有地址啊,就算我找不到表舅家,出租车司机也知道。”
表舅……
陈荏慢慢地转向管老师。
管老师介绍:“这是我的表外甥周曜,他妈妈是我的表姐。”
大姨奶奶笑眯眯地说:“这是婆婆的外孙哟~~”
陈荏上辈子跟了周曜三年,直到周曜死都没有挑明关系,仍是以老板和下属的身份相处,但已经相当深入对方的生活。
可他不知道周曜有一个表舅姓管,叫管清华,在陈荏的母校丽城十一中学教书。
陈荏心想这大概就是命运,总有绕不开的礁石。
如果他没记错,周曜当年对他一见钟情。
第56章 此故人非彼故人
陈荏不敢抬头,因为周曜在看他。
虽然并非时时在看——周曜在长辈面前还算规矩——但一有机会,他的眼神就会越过诸位奶奶姨奶奶的头顶,落在陈荏脸上。
陈荏不得不把脑袋压得更低,好在管老师疲于应付,没有察觉他不正常。
他望着自己细白的手背回忆周曜,那里曾经有道疤,是替周曜挡啤酒瓶时落下的……姓周的其实不是什么好鸟。
他有钱,长得帅,盛气凌人,喜怒无常,稍微不合他心意就让人下不来台,陈荏没少挨他的骂。
他不检点,看到漂亮的就像饿狼见着肉,几天之内就能把人搞到床上去,玩腻了再一脚踹开。
陈荏跟了他三年,就没见他身边断过人,好在他对小情儿还算大方,分手费没少给。
他想一出是一出,捧小明星小网红时用尽全力,毁掉人家时也毫不留情;
爱时嬉皮笑脸,不爱时就算在他面前跳楼自焚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太肆意、太混乱,仿佛什么都是假的,是玩玩的……唯有对陈荏是真的。
他喜欢陈荏,打心眼儿里喜欢,陈荏都不懂他为什么不说出口。
可能这也是周曜的玩法之一,一生中真爱能有几个?如果能把这都隐藏了、欺瞒了,那才叫玩儿大的。
周曜是因为和陈荏吵了架才跑到尼泊尔去的,准确地说是周曜吵,陈荏不搭理。
吵得也是不上台面的东西,周曜喜新厌旧又看上了谁,陈荏劝他别胡来,周曜指着门让陈荏滚,说你算什么东西,敢来管我?
陈荏便滚了,周曜在身后骂让你滚你就滚啊,给我回来!陈荏没睬。
周曜又喊:荏儿,你回来,你看看我!陈荏还是没睬。
然后周曜就跑尼泊尔去了,说是陈荏气着他了,他要去参加高山滑翔散散心,结果出了事故。
周曜下葬以后,陈荏一个人在墓园哭了三天。
三天都下雨,他便打着伞抵着墓碑和周曜说话,絮絮叨叨,家长里短,朋友圈八卦,三年都没说过那么多,眼泪也流尽了。
其实周曜的话,陈荏愿意的,可惜谁也没能先迈出那一步。
几天之后他接到律师来电,说周曜生前进行过一次财产公证,现在充当遗嘱用了,他被写在那份文件里,周曜要把光房产就价值上亿元的夜店留给他。
他没收,没那胆也不忍心,他就收拾了周曜几件衣服走了,他自己下葬的时候,那几件衣服估计都被一块儿火化了。
……其实挺好的,他俩合伙人嘛,要死也是前后脚死,老话讲叫肝胆相照。
如今时光倒流,周曜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看他,他心中的复杂与翻腾真不足与外人道。
他坐在嘈杂的客厅里,却好像身在别处,神色那么恍惚,回答师奶奶的提问那么敷衍,因为他得先想明白该怎么面对周曜,这太难了。
他决定先回避。
终于逮到一个空,他凑到管老师身边说:“我想走。”
管老师不同意:“你走哪儿去?学校大门锁了,你又回不去家。要是嫌吵的话你去我房间呆会儿,我不让人进去,就说你正刷题呢。”
陈荏说:“可这是你们一家子过年,我一个外人掺和着不太好吧?”
“胡说什么呢?”管老师皱眉,“原本说好咱师徒俩一起过年的,他们才是来瞎掺和!你不许走,一会儿我把他们全赶到酒店去。唉,话说这伙老太太都闹成这样了,邻居也不来管管,物业也不作为,全他妈聋的!”
陈荏问:“要不先报个警?”
管老师小声嘀咕:“把我妈和大姨她们抓走还行,周曜就算了吧,他也没犯啥大错。”
那边的周曜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