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下紧握的拳心里,指甲已然进肉。
荣诀闭着眼看不到面前情景,却能明显感觉到床边陷下去了一块。
是时清坐在了床边。
他看似依旧安稳睡着,实则被褥下的身子已经紧紧绷起,警惕着这个曾对他百般打压师尊的每一个动作。
时清要对他做什么?
毁了他的修为不算,还要毁掉他的根骨吗?
还是说,他又想出了什么折磨自己的好法子。
闭眼的一片黑暗中,荣诀只能凭借感知来推测时清在做什么。
他能透过衣衫摩擦的声音,感知到时清抬起了手,落在了他上方。
如果时清要对他下手,如今的他连喊的机会都没有。
荣诀紧握成拳的手握的越发紧了。
可下一秒,那手却轻轻落在了他额间。
很轻,很温柔的为他整理着额边散落的碎发。
荣诀愣住了。
那手很软,有些温热,动作很轻,即使没有睁开眼,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拂过他发间的温柔。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样温柔对待他的人,是那个从他小时就几乎未曾对他露出过笑脸,不是呵斥就是打骂的师尊?
这简直比魔修飞升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荣诀心底满腹困惑,警惕却还没有落下。
那温软的手在为他整理了发后,停顿在了大弟子右边脸颊。
那里正有一道血痕。
是在打斗时被对方剑气弄伤的,很小的一个伤痕,若不是荣诀修为散尽,不出一息他便能恢复如初。
可如今成了废人的他也只能任由这伤落在脸上了。
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叹气,荣诀感受到脸颊被师尊的手拂过,带起微微痒意,下一秒,脸颊上一直有的微微刺痛便不见了。
显然,是时清为他治好了这个细小伤口。
下一秒,仙尊将手落到了荣诀腹部,浓浓灵力持续不断的入了他的身体,修复着大弟子体内的各种暗伤。
荣诀能清晰感受到随着时清的动作,他一直在疼痛的筋脉在缓慢修复。
可他却并没有高兴的意思,反而充满了警惕。
一个一直都给与你伤害的人突然出手相助,谁能毫无芥蒂的相信对方真的是好心?
何况,所谓的帮助,更加像是在砍断他的手脚后再为他包扎罢了。
将自己的灵力送到另一个人身上为其修复经脉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之前二师弟也曾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延缓荣诀体内灵力散去,可也只能坚持半柱香不到的时间。
就算是这么短的时间,他也需要足足一天时间来修养。
可时清硬是在荣诀的床边坐了一整夜。
荣诀能感受到对方渐渐在微微颤着的手,显然长时间输送灵力对于时清来说也很吃力。
可这位从不对荣诀有什么好脸色的仙尊却始终没有停下,一直到鸡叫声响起,他才缓缓收回了微颤的手。
荣诀依旧闭着眼。
他能感知到,时清站起身时仿佛有些脱力,踉跄几步险些摔倒,也许是扶住了桌子才能勉强站稳。
仙尊收起了桌上燃尽的香。
重新坐到了床边。
他没做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大弟子,久到荣诀几乎要以为对方不存在的时候,才再次听到了衣衫摩擦的声音。
他的师尊再次抬手,这一次,却是落到了被褥上,轻轻为他掖了掖被子。
这样一般只有在长辈关怀小辈才会出现的疼爱动作,居然出现在了时清身上。
要不是现在还在装睡,荣诀几乎要讽刺的笑出声来。
从小到大,他的好师尊什么时候关怀过他。
如今在刚刚害了他之后又作出这副模样,是想要展示这位高高在上仙尊也有仁慈之心吗?
外面传来了轻巧落地的脚步声,随即木门被轻轻敲响,是乔灵玉的声音:
“大师兄,你醒了吗?”
荣诀能感受到时清落在被褥上的手仿若受了惊吓一般猛地收起,下一秒,坐在他床榻边的仙尊消失不见。
一直等到确认的确感知不到时清了,硬生生装睡一夜的男人才缓缓睁开了眼。
哑声道:“我醒了。”
乔灵玉这才推开门进来:“我和二师兄商量过了,师尊只是不要我们给大师兄你请医师和灵药,但是没说我们不能用灵力为你护法,所以以后我和二师兄都会轮流为你护法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大师兄你天赋这么高,只要护住了灵力,日后修为肯定还能修炼上来的。”
荣诀默不作声,只问乔灵玉:“师尊昨夜可在住所?”
乔灵玉茫然的摇头:“师尊昨夜未曾露面,大师兄是想要去见师尊吗?”
荣诀没作答,乔灵玉也没多想,上前就要为他护法,结果灵力一接触到荣诀,便惊喜的惊叫一声:
“大师兄,这才一夜过去,你的伤居然好了大半。”
她不知道荣诀丹田有灵力阻挠他修炼,还在兴奋的畅想着:
“太好了,我就知道,大师兄你天赋这么高,肯定会没事的,只要筋脉恢复过来,日后照样可以将修为修炼回来。”
荣诀默默垂下眼。
他的身体的确是不再疼痛了,若不是昨夜他因为疼痛未睡下,之后又屏息躲过了那安眠香,恐怕也会如乔灵玉一般,以为这是自己的身体在自我修复。
可他偏偏是清醒的。
又清楚记得是时清为他修复了一夜的经脉,记得他温柔拂过自己额间的手,记得他踉跄的脚步声,也记得他那声似是悲悯的叹息。
若是治好他的筋脉是有他用,为什么又要作出那般姿态。
若是真的如昨夜表现出的那般对他关怀,这二十多年的冷漠相待各种打压又算什么?
荣诀微微垂下眼,遮住了暗沉眼眸。
在乔灵玉还在继续畅想着他依旧能回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师兄时,床榻上的俊朗男人突然开口:
“我想求见师尊。”
乔灵玉的话被打断也不恼,点着头赞同道:“是该见见师尊的,大师兄你求求师尊,也许他就不生气了。”
她要上前搀扶荣诀,却被他避开,坚持着自己从床榻起身下榻,他脚步微微有些虚浮,却也能勉强站住。
曾经的天之骄子站到了屋内悬挂的铜镜前,望向了里面的那个自己。
发丝凌乱,面色苍白,腹部还有血迹。
看上去狼狈极了。
而这,都拜时清所赐。
铜镜里的那个他抬起手,落在了脸颊上。
那个本应该有个细小到让人很难注意的伤痕的地方,此刻已然是光滑一片。
乔灵玉疑惑地望向荣诀:“大师兄?”
荣诀收回落在铜镜里的视线,将手放了下来,眼底藏着嘲讽,淡声道:
“走吧。”
他率先出了屋,乔灵玉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眼中带着疑惑站着没动。
心底渐渐升起了迟疑。
为什么大师兄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方才,她甚至有些害怕。
走在前面的荣诀仿佛是察觉到了小师妹的疑惑,回身一笑,依旧如曾经那般阳光温良。
“愣着做什么,我现在没有修为,还要麻烦你带我上山呢。”
乔灵玉看着这个熟悉的笑,心底疑惑立刻被她丢到了脑后,连忙跟在了大师兄身后。
真是奇怪。
她是水灵根,直觉一向准。
今日竟也有不准的时候了。
第86章 嫉妒弟子的师尊(3)
时清回去之后就换上了一套青色薄衫; 这一般都是睡觉的时候穿的; 只是他没有直接睡觉,而是坐在屋内圆凳上等着。
系统学完歌了,兴致勃勃冒出来:【宿主我!】
它的话在看到时清的脸色后顿住; 瞬间紧张起来; 结结巴巴的问着:【宿、宿主;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时清正给自己倒茶; 听到它问,也只微微挑眉:【正常的,我昨夜为荣诀输送灵力一整夜,没直接倒下去就不错了。】
修士修炼全靠灵气; 将自己的灵气传给别人绝对要耗费大量的精力,时清现在还能站着; 全靠他修为高了。
虽然是嗑药嗑上来的。
系统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救荣诀啊。
它明白了,就催促时清:【你快点去休息吧; 输送一整夜的灵力要修养很久才能修养回来的。】
时清:【不去; 我在等人。】
系统:【原主不是很少有人来拜访吗?】
时清:【等荣诀。】
系统:【哈?】
它正懵逼的想着荣诀这个时间段按理说应该需要躺在床上修养才对怎么可能来找宿主,外面就传来了荣诀带着虚弱; 却十分温和的声音:
“弟子荣诀,特来向师尊请罪。”
接着; 是乔灵玉的:“弟子乔灵玉,来向师尊请罪。”
时清挑眉:【这不,来了。】
他刚站起身; 突然微微拧眉,猛地望向屋外。
时清:【好像有点不对劲。】
系统:【……宿主,荣诀排斥度……500100】
系统:【他之前三百就已经很逆天了,现在直接超到五百,这不科学啊!!】
时清倒是在一时的诧异后,神情又渐渐平复下来:【唔……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隐藏剧情,我能感觉到,现在的荣诀已经不是之前的荣诀了。】
系统:【……】
它努力翻找出了一个番外。
【番外:当荣诀在成为魔尊后,正准备前往赤云宗找时清报仇时,一夜醒来,却发现重生到了那个刚刚被废掉灵根,修为尽毁的时期……】
系统:【……】
系统:【……】
它明白了。
本来难度就够大了,现在荣诀直接重生回来,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它彻底死心:【宿主,咱撤吧。】
时清:【撤,为什么要撤?】
系统恨不得当场来个死机:【荣诀都重生了,这还怎么玩。】
之前那个荣诀还能说是恨的想杀了时清,现在这个就不简单了,他是恨得想一刀刀剐了时清而且还有这个能力的。
系统都快要疯球了,时清倒是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这不挺好的吗?比之前还要简单了。】
系统:【……】
它果然不懂人类。
而在外面,乔灵玉喊完之后就小心的往前看去,见禁制没有打开的意思,小声对着旁边的荣诀道:“大师兄,师尊是不是闭关了?”
之前她来的时候,师尊不管见还是不见,都会传音告诉她的啊。
现在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荣诀方才身子有些僵硬,微微垂着头没说话。
他是荣诀,却不是现在这个时刻的荣诀。
而是那个已经除了体内时清给的禁制,入了魔界,坐上魔尊之位的荣诀。
只是不知为何,他明明只是小憩片刻,再睁眼,竟然回到了这个自己还弱小的时间段。
魔尊到来时,恰好是时清来为荣诀疗伤的时候,只是他到底是一百年后的自己,虽然在自己的身体里,却融入不进去只能旁观。
即使如此,这也够他慢慢影响到荣诀了。
而现在,他彻底占据了这个身子,代替了曾经的那个自己。
跪在地上的俊朗男人面上没露出分毫端倪,却一直在观察周围环境。
这里的确是赤云宗的青剑峰悬崖上。
他可以确保,这世上无人能将他拉入幻境,那么这就是真的了?
魔尊的记忆与原本荣诀的记忆渐渐融合。
他也知晓了之前那个自己来这里跪着,是为了弄清楚昨夜为他疗伤之人是不是时清。
魔尊的记忆里,是没有时清为他疗伤这回事的,但他曾经的确是在一夜过后伤势恢复大半。
他眼中暗色一闪而过,仍是跪直了,扬声重复着曾经那个自己的话:
“弟子荣诀,特来向师尊请罪。”
他是知道时清不爱出门交际的,平时一直都在青剑峰上不往别处,不可能那么巧今日不在。
更何况……
魔尊垂下眼眸,嗅着鼻尖的凤木清香。
跪在一旁的乔灵玉觉察不到,荣诀却可以嗅出这香味浓郁,定然是有人在屋内焚了凤木香。
凤木三千年才能长成一棵,一棵凤木树只能取一叠香料作香,凤木树又只会在特定情况下长成,人根本种植不出来,因此凤木香一向是有价无市。
十年前,有人在小绿洲发现了百棵凤木树,制成香料后拍卖,时上尊花大价钱买下,单单只是因为独子喜爱凤木香。
即使是这样,凤木香也太难得,他那位好师尊一向是只有自己在屋内时才会用到。
而在百年后,人人都知魔尊厌恶凤木,见之便会毁掉。
至于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对前师尊的厌恶连累到了凤木树。
如今既然嗅到了凤木香,荣诀便可以断定时清就在屋内。
只是避而不见罢了。
要是之前的那个他说不定还会选择离去,但如今,跪在冰冷石砖上的荣诀微微抬手,拂过那本该有个细小伤疤的脸颊。
因为长期练剑而带有薄茧的手指落下,荣诀抬眼:
“弟子荣诀,特来向师尊请罪。”
乔灵玉:“大师兄,师尊应当是不在。”
荣诀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曾经疼宠的小师妹,她也曾在他落难时接力相助,可这都抵不过他入了魔族后的执剑相对。
百年过去,魔尊早已不是当初的荣诀,再看待这个小师妹时,心中也再毫无一丝疼爱之情。
他微微垂头,仿佛很虚弱的轻声道:
“小师妹,我为青剑峰丢了面子,今日是必须要向师尊请罪的,既然师尊不在,你可否帮我下山打听一下师尊在哪里?”
乔灵玉没想其他,只以为大师兄是虚弱下不了山,连忙小心搀扶着荣诀,让他坐在了外面的石凳上。
满口保证道:“大师兄放心,我一定去请师尊回来!”
她安顿好大师兄,就安心下了山。
荣诀眼底沉沉的望着小师妹的背影渐渐远去,转身看了看这布置典雅的清修之处。
时清的住所在青剑峰最高处悬崖上,这里比起其他几乎什么都空落落的仙尊住所更像是凡人界的屋子,就连里面的一些摆设都很像。
荣诀小时候曾因为这里像是凡人界的屋子而渴望与师尊同住,只是在充满期盼提出后被时清罚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