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最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模糊的身影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
“确实也没什么意思了。但也不能就这么结束，就从你‘这里’拿点东西，作为赔偿吧。”
恍惚间，夏油杰看到已逝的父母发着光的影子从他身体里被抽了出来。
第41章 主管
他得到了一只新的异想体。虽然理论来说，不是没有可能性，但真的出现时，还是觉得很神奇。
运用脑叶公司的奇点技术，大名鼎鼎的cogito提取技术，提取出的物质，结合人类的思想或者情感还有记忆，就诞生出了新的异想体。
这是荒殿一读遍脑叶公司的记录，十分想尝试一下的实验。
新异想体是一对夫妇，年纪不算太大，大概也就四十岁左右，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和蔼笑容。他们像连体婴一样连在一起，身体相接的位置，时不时会流出鲜血。
他们是危险等级最低的Z级，不会突破收容。
对他们使用沟通的工作效果最好，不过偶尔，他们也会做出把头掉下来这样的“恶作剧”。
有实验人员想和他们谈谈或许是他们儿子的那个人。
这对平时和蔼的夫妇的收容室里就会传出惊恐的尖叫声，然后弥漫出一种黑色的物质，这种黑色的物质会渐渐渗透到走廊上，身处其中的员工会立即陷入恐慌，据说他们被惊悚的噩梦纠缠着。
放着不管也没关系，过一段时间这些东西自己就会消失了。
而等收容室重新恢复原样，那个对他们工作的员工也不见了。
总的来说，威胁不大。
这样制造异想体的实验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成功的，起码荒殿一在之后的实验中，还没有成功过第二例。
也许是和咒术师这个群体有关。
荒殿一重开了太多次。不过到底是让他给试出了一个完美的通关方法。
将每个员工的时间和价值发挥到最大，在熔毁等级达到五级时，阻止了大部分异想体突破收容，镇压了所有出逃的异想体，收集到了一天能源的标准量。
他如承诺所说，保下了三森志信，“一无所有”在披上人皮前突破收容，只以狗子的形象在设施里游窜，而不是那只肌肉大哥。
至于经历过过多的死亡，对三森志信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这不在主管的考虑之中。
除此之外的另一个收获，是在上千次重启中，荒殿一终于知道，夏油杰小人的特效是什么了。
三森志信全都交代了。
夏油杰，以及三森志信，竟然都掌握着一种叫咒术的能力。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咒灵这种东西！
荒殿一惊出了一身冷汗，本来他以为这些不存在，他编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现在看来，只能说他还没被专业人士揭穿简直是太幸运了。
不过也不一定完全依靠运气，或许咒灵本身就和异想体有相似的地方，所以容易让人混淆？
异想体被发现时，是以“一种和人类灵魂十分相似的存在”作为描述出现在记录部的记录中的。
荒殿一又想起了他的咒灵收容中心官方网站。
看来作为冒牌货，必须得打探更多关于咒术界的情报，才能伪装的更像。
根据三森志信所说，鼓动他的文职背叛公司的那群人只是一些先头兵，他们的背后还有更庞大的存在。
三森志信默认主管知道他口中所不能直呼其名的那些人的身份。
荒殿一倒是不知道具体的人名，但他多少有点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来自何处。
他知道三森志信来这里的目的不怀好意，但脑叶公司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想要来这里任职的人。无论他是卧底，还是间谍，都无所谓。
当他进入到这里，就不会再有心情考虑别的事情。生存，才是人的本能中优先级最高的一项。
这就是荒殿一完全不设防的，对绝大多数人敞开脑叶公司大门的原因。
如果他阻止你进入，那是他在保护你的安全，而不是保护公司的安全。
前方即是地狱，一般也不会有人下饺子一样噗通噗通往里跳吧。
荒殿一治好了夏油杰。
明亮的灯光和柔软沙发，这里看起来是一间非常温暖的休息室。
荒殿一站在桌子前，烧了壶开水，用茶包泡了两杯红茶。
茶包还是比娜不要，才放在这里的。反正他不挑嘛，茶和咖啡对他来说不是享受，就是单纯提神的。
把红茶放到夏油杰的面前，脑叶公司的治疗技术当然没得提，实在不行就算时间倒流让你完全恢复也没问题，夏油杰的身上不可能有伤，但他的脸色还是难看得就像大病初愈。
看着气息平和的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夏油杰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实在看不出来那个疯狂的杀了他上千次的人就是对面这个人。
“果然是你啊。”
“你看着其实还挺沉稳的，一点都不偏激，也不固执。”夏油杰先打破了这种沉闷的气氛。
“是吗？”
“嗯，比起那样的举动，更像是深思熟虑斟酌自己每一个决定的那种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
令夏油杰难以理解的是，那无限循环的仇恨，他竟然真的说放下就放下了。
虽然和解的话是他说的，不过这么一看，这个男人就更可怕了，不是吗？
“你不懂，”荒殿一摇了摇头，“我毕竟已经是成年人了。少年时代会努力的抑制冲动，模仿大人做个成熟的思考者。年纪渐长后，大多数时候本能的就会开始考虑诸多后果，却也变得畏畏缩缩，反而没有放弃顾虑来得畅快。考虑得很多，最后为之舍弃、让步的更多，不开心的不是就只有自己吗？
所以，对成年后的我来说，不愉快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只是在努力让自己从生命里获得更多的乐趣，因此为放弃深思熟虑而努力着。”
“你还是20代吧？”
看着才二十出头，比夏油杰还小，怎么看都是还在上大学的年纪。除了比同龄人老成了些，也还是二十出头而已。
“对哦。20代的人，已经不是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觉得什么都做得到的年纪了。”
夏油杰短暂的沉默了一下，眼神复杂了些：“总觉得你……很不一样。”
思考的角度之类的。
“很普通。”他接道。
“你真的是咒术师吗？”
“我是靠着大脑的遗产，走到今天的普通人。”荒殿一没有正面回答。不过他的话倒是没有问题，可不就是“大脑的遗产”吗？
夏油杰见识了太多脑叶公司的秘密，其实就算荒殿一不说，真相也都能看出来。
这里实在太异常了，一旦接触的深一些，就会察觉到和外界的不同。
“普通人……”夏油杰有点想笑了，也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
“像你这样的咒术师，可能完全不理解普通人的世界吧？这也没什么的。在一个圈子里待久了，人就容易被圈子内的世界观和规则束缚，理所当然的以为外面也应该和自己认知的一样。不过，对自己不了解的世界，还是不要轻易的把自己的‘经验’套到别人身上比较好，对未知多少保留点敬畏吧，不论在什么领域。”
“完全不理解普通人……被这么说了呢，”夏油杰叹气，“我的父母都是普通人。”
“是吗。”
“说起来，那天昏迷之前，我好像见到了……”
“嘘。”
夏油杰定定的看着他。
“有些事情说得那么明白，就没什么有意思了。我今天来见你，是想把这个给你看一下。”
荒殿一把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在最后的轮回里，他开始能看见夏油杰的血条，精神值和其他数值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可是，所有数值都非常不错的——五级员工！
不怪他馋啊，他还没见过五级员工长啥样，原来这么厉害吗？
“这是你对这里造成的损失所需要赔偿的总金额。”
夏油杰接过来一看，上面那一串数都数不清的零让他嘴角抽了抽。
荒殿一和蔼的看着他：“没关系，如果你无力赔偿，可以选择抵押你自己。”
“什么？”
“哦，别误会。我是说你可以用你的劳动力来偿还，你对公司做出的贡献，将抵消这些金额。”
“不用担心，用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能偿还完的。”
荒殿一苦恼地思考着说：“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是那种会抵赖的人，对吧？”
第42章 主管
夏油杰看着面前的合同沉默了。
“我不能留在这里。”
“有什么困难吗？我可以帮你解决。”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荒殿一点点头，摆出认真倾听的表情。
没办法了，看来没有个说法，他不会放过他。
“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大多数人持有更高的权力，少数者是被欺凌的一方，即使这些少数者是强者，”夏油杰顿了顿，忽而笑了起来，“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感受，你这么强，却还是要躲到阴暗的地下里，像老鼠一样。”
“所以呢？”荒殿一淡淡的放下茶杯。
他畏惧的正是“大多数”。作为“大多数”之外的那部分，且具有极高危险性的超出人类认知理解之外的“少数者”，天生就会被视作威胁。
“他们会伤害你，明明强大的人在努力的保护着他们，他们却只因为对方和自己不同，就加以迫害，难道你认可这个吗？说不定哪一天，你也会成为他们迫害的对象。”
荒殿一笑了，“所以呢？”
夏油杰能感受到他的不认同，他也没想让别人认可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会自己走下去。
荒殿一站起来，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红茶，“人人都尊重潜在的危险分子，普通人和强者二者相互理解，和谐的生活在一起的世界，在我这里完全不存在。”
夏油杰看向他。
“要达到那样的条件太苛刻了，需要两方都是纯粹善良且朴实的人才可以。但作为人这个个体，本身内心就太复杂了，随时都有可能改变。这样简单的事，你不会不明白吧？你不也是吗？”
虽然夏油杰一直没有说出具体的群体，但摆明了就是在说咒术师嘛。
荒殿一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什么。
“自己的坚持被现实打破了，推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你都是这样的，又凭什么要求普通人如一而终的相信咒术师呢？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例子吧，反而证明了对咒术师有所防备才是正确的。”
“站在普通人的角度上，去相信一个拥有极度危险力量的人是善良的，且永远善良的庇护着他们，那还不如去信神会降临在他们面前。”
更何况，难道强者就不会怀疑普通人的居心吗？
怀疑最能离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因为怀疑是有很大概率得不到证实的负面猜想，负面只会在不断的猜测中越积累越深。
荒殿一不觉得彼此防备，互相排除危险有什么问题。区别只在于，好人会用善良的方式去保护自己，坏人会用激烈的手段除掉对方。
在还没和外界的人接触前，他就已经开始防备可能存在的伤害了，这是自我保护。
这话可以说是完全的嘲讽了。
既然他已经听出了夏油杰潜藏的意思，他也不再藏着掖着，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普通人都是猴子。”
那轻蔑的语气，仿佛站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俯视着所有人。
“我在一个村子遇到了被欺辱的咒术师，她们还只是孩子。仅仅是因为她们和他们不一样。”
普通人·荒殿一感觉有被冒犯到。
之前被“一无所有”锤成那样，还真看不出来夏油杰这么傲慢。
“这有什么特别的吗？”他问。
“你说什么？”
“你是还没长大的孩子吗？”荒殿一面无表情地吐槽，“我说，这事难道很特别吗？特别到，一定要把这种欺凌变成普通人和咒术师的专属。那你肯定历史不咋好，你知道欧洲中世纪的女巫审判吗？不会真的以为是普通人对女巫的迫害的吧。”
夏油杰楞了一下。
“你见过把刚出生的孩子丢在雪地里，任他自生自灭的父母吗？是因为这个孩子，是咒术师才这么做的吗？这个世界上每天每天都发生无数类似的事情，你不会认为你所说的那件事，只发生在普通人和咒术师之间吧？”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我只能说你的成长环境看起来幸福，哦，而且还不怎么看社会新闻和报纸。”
荒殿一已经开始想是不是咒术界真的很闭塞。还是他们比较排斥普通人的世界，连报纸都不能看？
之前还以为夏油杰和他情况差不多，结果差很多嘛。
“说到底，那两个孩子的遭遇，是因为她们遇到了坏人。”
夏油杰有种被什么东西直接狠狠刺了下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
半天，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说：“只要消灭所有普通人，建立只有咒术师的世界的话……”
“哦？这么说咒术师就都是好人了？”荒殿一好奇的看着他，“咒术师就不会欺辱，压迫咒术师了吗？”
咒术师是这么高尚的群体吗？别扯了。
要真是这样，他这段时间新增加的那些员工都是哪来的？别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追究，毕竟最后受益者是他。
最近经济太景气，找新员工难啊。没有人过来送的话，主管真的好难。
“我建议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主管 is watching you。
他现在对咒术师的好感度，真的就只剩下在七海建人那积攒的一点点了。在知道咒术师这个群体之后，他也就明白了七海建人的身份。
这一对视，知道咒术界高层都是个什么德行的夏油杰尴尬的看向了一边。
如果美美子和菜菜子落入到御三家手里……也不会比在那个村子好多少。
咒术界高层害死的咒术师，也不少。
咒术师里的坏人甚至可以造成更多普通人的死亡，比如，诅咒师。
他头疼的按住头。
但是咒术师里也有夜蛾校长那样的好人，甚至还有高专里一届又一届的为了祓除咒灵，甘愿牺牲自己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