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那家老板姓金,还经常来看桐秋。” 傅书白道。“是他邀请桐秋去参加廿六的夜会的。”
“淮市每隔几个月都会有场大夜会,这个我倒混过几场…… 但关于主办是谁,参加的都有什么人,我还真不知道……” 徐致远一手撑着腮,将身旁的小姐纤细的腰搂过来,轻声问,“你们知道吗?”
小姐们怪他铁石心肠,再过几个月,他就足足够一年没来光顾这里了,来了也不说想念。尤其是他怀里这位当初爬床没有成功的小姐,一个劲儿地嗔这个死鬼薄情寡义,刚枕在他的怀里表演了一个梨花带雨,相思断肠,直到大洋赏到手里才破涕为笑,愿意一口一个 “徐少爷” 地叫了。
徐致远抿了口红酒,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道:“之前追人去了,当然要清心寡欲。”
姑娘们饶有兴趣地问道:“那追到没。”
徐致远不语。
“这还用说吗,” 观察着他的神色,他依在他怀里的小姐拨弄他胸前的纽扣,道,“肯定是那个不识相的不知道徐少爷的好,比起咱姐妹来差得远了,这才重回温柔乡来了,对不对?”
众红花娇柳咯咯地应和道:“是啊。”
“……” 傅书白心想着你们去招惹他就算了,忌讳还一脚踩一个准。于是看了一眼徐致远,赶紧圆场道:“那个我们继续说吉瑞……”
徐致远放下酒杯,忽然把怀里的人扣紧了,小姐娇嗔一声,却感到徐致远的力度很不对劲。被他握着的手臂有些痛了。
“心里是有点难过,” 徐致远笑道,“见过一副美人骨却得不到,只有些轻浮的胭脂俗粉聊以慰藉,放谁谁受得了这落差啊。”
察言观色上无比敏锐的陪酒姑娘立马察觉出他身上低沉甚至有点危险的低气压,空气静了一下。但收了钱,让客人高兴的话还要说到位的,于是哼了一声,离开他的怀里,怨道:“死鬼,怎么失恋了却染了臭文人的味儿,让人听不懂。”
“你哪儿赶得上徐少爷心里的白月光啊。” 姑娘立马随着气氛转变了玩笑的风向,应和道,“瞧瞧,胭脂俗粉。”
“你这俗女人也好意思说我啊。”
见客人有微微缓和的笑意了,场面才有嬉笑怒骂的快活气氛。
被徐致远的低气压逼远了,她们又围到傅书白的旁边来。傅书白进门开始就正襟危坐,好似佛门皈依,遁入空门。见她们有围上来的倾向,双臂往胸前一盘,笑道:“心有家规,恕不奉陪。”
小姐们一片哀声,却宁愿坐在傅书白那里,也不远意去吓人的徐致远哪儿,埋怨道:“扫兴,徐少爷失恋,傅少爷有主,你们来这玩什么啊……”
傅书白下巴一指对面的,无奈道:“问你们徐少爷去。”
“行了,” 徐致远推了一下高脚杯,识趣的赶紧给他续上红酒,他道,“刚才问你们的事,究竟有没有知道的。”
她们回想了半天,话题才回到被扯远了的 “吉瑞饭店” 上。思虑道:“晚会啊……”
“我倒是知道一点,” 一人轻声说道,“只是说出来有点……”
徐致远放到她腿上几块银元:“没事,说。”
“谢谢徐少爷……” 她眉开眼笑道,“我认识一朋友,是梨落坊的主。”
“梨落坊是个民间班子,现在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做念棠。”
她们其中有人附和道:“哦,念老板,我也认识的。”
“咱淮市租界里那个…… 哪国洋人投资大戏院,刚开张的时候请过梨落坊撑场子,念老板又有本事,差点把经理挤出去,干成那里的一把手。”
傅书白倒是知道这梨落坊,但对这些艺术兴趣不深,于是了解也浅,但也能顺着猜出来:“你是想说他们曾给夜会表演过?”
“是啊,” 姑娘道,“梨落坊自从归念老板管,学了不少手艺,不仅会唱戏,洋舞洋乐器也是精通…… 不然怎么念老板差点接手大戏院呢。”
徐致远:“你继续说。”
姑娘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但梨落坊可不止给那晚会提供表演,还提供兔子——经常光顾那晚宴的大商大官许多都好这口,公开场合人模狗样地正正经经,私下里可就变成妖魔鬼怪了。据说啊这晚会每隔几月就办一次,就是让这群人冠冕堂皇地寻乐的。”
闻者哎呦呦地感叹了一串,只不过重点抓得清奇,嗔这年头生意不好做,连男人都过来跟她们抢饭吃。
傅书白和徐致远对视一眼,徐致远道:“知道晚宴的常客有谁的吗?”
“金吉瑞算一个,夜会每次换着地方开,只不过这次开在他家了。还有就是冬建树……”
徐致远蹙眉道:“冬建树不是有老婆吗。”
小姐连忙摆手解释道:“我可不背这污蔑的罪名啊…… 我只说常去的,这晚宴也算上流聚会,学界的商界的政界的大能都有。卖兔子也是在暗地下进行的 ,鲜为人知,常去又不是代表就去玩兔子的。”
“不过我知道一个,” 一个姑娘插话道,“那个工部局总务处的廖德,他肯定是了。”
傅书白一愣,说道:“…… 确定吗,这话可不能乱说。”
“确定啊,” 姑娘道,“念老板总是骂他最是下手没个轻重,他送过去的手下,只要被姓廖的玩过的,要么伤得不轻,要么回来也要躺上一天。”
徐致远和傅书白若有所思,也没了瞎扯的心思,给几位透露信息的姑娘不菲的打赏之后,在这百乐门中浮华的夜色中,披着一身闪烁的灯光离开了。
“金吉瑞和廖德肯定在吴深院失踪之前就是熟人了,不然当初他怎么会让廖德赊账。熟人最难开口要账,他后来去拜托吴深院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傅书白说,“而且…… 金吉瑞虽然也撬不出吴深院的去向,但他对桐秋的照顾我是看在眼里的。这个不能直接证明他和廖德就是’狼狈为奸‘了。”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只是感觉。” 徐致远说,“你也说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才清。”
“也是……” 傅书白垂下眼睫来,反省道,“我原本觉得桐秋一个平常得也没什么背景学生,被忽然被邀请到那种规格的聚会上,定然有什么不对劲。可知道邀请着是金吉瑞时,警惕心却放下来了。”
“我三天后去夜会上看看。” 徐致远道。
傅书白看着徐致远道:“这事需要告诉俞老师和桐秋吗?”
“当然需要,咱的人都需要告诉。” 徐致远坦然道,“话本看多了吧你,行动前不跟团队互通消息的孤胆英雄,在现实中是没有好下场的。”
“……” 傅书白道,“好。”
“不过我要去晚会这件事不要跟我小叔说,” 徐致远蹭了一下下巴,道,“我可能要另辟蹊径。”
“…… 另辟蹊径?”
“正常地去参宴能打听到什么?不入虎穴,你连虎子的屁股都见不着。” 徐致远说,“我去会会那念老板去。”
傅书白揉了揉眉心,这才知道这少爷跟他大吐完被拒绝的苦水之后拉他去百乐门 “泡女人” 的目的。他说道:“远儿,怎么感觉你失恋之后智商都升华了。”他总结道,“莫不成是俞老师的美色还有降智的能力。”
“呸,老子本来就聪明绝顶,” 徐致远踹了他一脚,道,“还有你,你他妈别一口一个失恋的,要不是听你的建议这么早坦白,我至于……” 大概又想起了俞尧冷漠又执拗的模样,徐致远心一梗,烦躁道:“行了行了…… 滚开,我不想说话。”
“这赖我吗?要不是你先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至于惹出这茬来的么。尽早坦白也是以防夜长梦多,你看,你现在不就没梦可做了吗。”
徐致远指着他,道:“闭嘴。”
“行,” 傅书白抿了一下唇,但又没忍住继续说道,“那俞老师你还追吗。”
“比他年轻漂亮的多了去了,我几天就能找一个,保底还有爹妈介绍的亲事。” 徐致远一副坦然自若,收放自如的模样,说道,“我从来不在一棵树上吊死。”
“真的?” 傅书白双手一摊,夸张道,“我看你刚才一派’心倾美人骨‘的言论说得那么好听,看上去’吊死‘症状不轻。”
“闭嘴你个狗贼。”
第56章 双兔
梨落坊在淮市的一个偏地,徐致远没去过,人生地不熟,一去就能见到领头的大概是件难事——但是他有钱。
恰好梨落坊的规矩不少,但唯钱字打头,打点的数目够了,大可一路通行到内院。
左右种的花又赶上了开的时候,白墙黑瓦的大院就藏在落英缤纷的里头,有些世外之地的味道了。
院子里有棵大海棠树,徐致远老远就看到树下几个孩子,头上顶着满杯的水,正罚跪,上身板正,一边跪还一边带着哭腔地背着 “之乎者也”。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着墨蓝色长衫,立领和斜襟都镶了白边,手里拿着小细棍在这群小孩面前巡视。谁头上的水撒了,或者背错了就得挨一下。
女人随手撩了一下披肩的长发,右耳的红色耳坠晃了一下。看到孩子的目光聚到一处,“嗯” 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徐致远的视线对上。
徐致远朝她微笑,她则挑起两边眉来。两人没说什么,女人给徐致远让出进院的路来,自己坐到了一把檀木交椅上,朝门口比了个请。徐致远道了声谢,紧了一下西装襟口,走了进去。
只听里面传来:“哎等一下,客人您是来?”
“哦,初来贵地,我来找念老板。”
杂役道:“念老板不是随便能见的。”
“你看这些够吗。”
“……” 杂役似乎噎了一下,唤了语气,道:“哎呦小的怠慢了,您是哪家少爷?”
“这您就不用管了,难不成跟念老板跟人见面还挑出身吗,” 徐致远笑道。
“是是是,我管不着。” 杂役恭敬地弯腰,掖好钱,也朝门口比了个请,说道,“请您出门,原路退回几步。”
徐致远:“?”
杂役解释道:“念老板就在门口。”
徐致远走出来,跟那在交椅上侧依着的 “女人” 又打了个照面。罚跪里有个耳朵灵的小屁孩忍不住笑了出来,挨了一细棍。
“女人” 面上抹着姿色不浅的笑意,道:“巧了, 我见人还真挑出身,徐少爷。”
徐致远:“……”
……
念棠长了一副女人相,头发长到快要齐腰,除了清亮的嗓子和平坦的前胸,近乎没有地方可以让人分辨出雌雄来。
徐致远道:“你认得我?”
念棠翘着二郎腿,揉搓着手里的细棍,道:“我不仅认得你,我还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徐致远笑道:“我当然是仰慕念老板的大名才来的。”
“百乐门、大戏院,只要是玩乐的地方,尽是我的耳目,” 念棠笑道,“我算对您知根知底,徐少爷不必和我客气。”
徐致远触识这人,就已经感受到了其城府之深,只觉得自己这次过于大意,于是脸色沉下来,道:“我还不知念老板是敌是友,自然要提防一些。”
“这得看您了,” 念棠眼睛一眯,道,“我是要给廿六夜会送兔子的人,做生意呢要讲诚信,我起码要保证我的客人的安全。这么一来我们大概是’敌‘。”
他托着下巴,把声音压低,继续说道:“但如果小少爷是为了吴深院去探消息的话,我们就是’友‘了。”
徐致远彻底警惕起来,眼神锋利起来 问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小少爷您别皱眉头嘛,” 念棠笑道,“我什么也不知道,闭关一年,近来才听说既明大学去年的南墙一事,得知桐秋近况,于是知道吴深院失踪——我与他好歹也曾是挚友,我因此帮个忙也不为过吧。”
徐致远打量了他一圈,问道:“我怎么相信你。”
“你大可以去问桐秋,虽然她没见过我,但总在他大哥那里听过我罢,哦,对了……” 念棠一偏头,白皙的脖颈便从乌黑的披肩长发里露了出来,那红色的耳坠一摇,他道,笑道,“这个还是他送的。”
徐致远看他半天,忽然有一种冥冥的直觉,促使他半信半疑地去问道:“真的是挚友?”
有花瓣落到念棠头发上,徐致远告诉他,他伸手取下来,双指揉搓了两下,笑道:“是知音。”
徐致远心里奇怪着:知音你还才知道去年的发生的事。而嘴上说道:“我的确是为吴深院而来,就我勉强信一下念老板。” 他说:“我现在以您为友…… 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钱倒是好说。”
“小少爷先说。”
“我要跟着你们的人,混进廿六的聚会。”
……
三日之后,吉瑞饭店前宝马雕车。
不同肤色和发色的女士们着装华丽,笑语盈盈地依着先生的胳膊,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争艳,被歌女嗓音镀过曲调,欢快明媚,淌了一条街。
每到这时候乞丐和穷人也会收拾一下着装,准备几句好话,去夜会门口向贵老爷贵夫人们讨些钱财——一定要挑他们成群结队时求要,他们才不好意思不给。一来二去,这些上流人士也烦了,于是吃饱喝足的租界巡警们终于有了用处,那便是赶在开宴之前,把这些老弱病残们全都从饭店门口赶出去。
俞尧身上的西服是李安荣精心为他准备的,让他下车的时候引来不少目光。牟先生等候多时,见到俞尧下车,上前迎接,掠过了出示请帖,直接领他进了门。
他问俞尧是否听得懂日语,俞尧说只会一些日常用语。
“足够了,” 牟先生从桌上拈来一杯香槟,递给俞尧,笑道,“您在这里稍加等候,我去告诉寺山先生。”
俞尧接过,只在他面前微微抿了一小口,牟先生转身离开时,酒杯里的香槟便被倒掉了。
他见到了那位姓寺山的 “东洋老爷”,他的身躯雍胖,很容易让人想到发了横财的暴发户,好在面容还算和善。寺山见到俞尧时,便感叹了一声:“俞先生,您太美了。”
俞尧垂下眼睫来,却是面不改色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听不懂。
牟先生在寺山耳边解释道:“俞先生他听不懂日语。”
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