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鸟南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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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鸟南寄-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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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唬我呢?不是说不学数学了。”
  拉小提琴的手再怎么痛也要不了徐致远的命,但读书会,哪怕是一刻钟。
  徐致远从小顽固到大的抗教体质,知识不进他脑子,教书先生和徐太太使再多的 “灵丹妙药” 都不管用,也只有徐老爷拿起棍棒的那一刻,知识才愿意屈尊降贵地在他脑子里待个一柱香的功夫。
  但最近的徐致远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小说里的古代少爷喜欢在身边带个诸如书童之类的伴读人。他想,那些一定都是顶尖漂亮的人儿,伴在身边时让人感受不到白驹过隙,漏间流沙。这样,就算是学无所成,也不算消磨蹉跎。
  就好比他看着他的小叔叔一样。
  只要徐致远的嘴不欠,安静地盯着俞尧一会儿,他是不会阻挠的。徐致远就这样乖乖地在美色跟前念了许多天书,除了小提琴的技艺稍有些长进之外,其余的没有什么明显进步,但也足以让徐太太心花怒放了。
  她寻思着以后让儿子跟着他俞叔叔去研究科学,并叮嘱徐致远不能贪图一口吃一个胖子,一步步地来,从俞尧的助理做起,慢慢地再去挑 “赛先生” 的大梁。
  俞尧:“……”
  徐致远的至高理想只是当一个混子,他懒散回道:“妈,你想多了…… 虽然吧我确实很优秀,但若是有朝一日大梁真的倾到了我肩上,那只能说明咱国家没救了。”
  徐太太揪了他耳朵嗔他瞎说话。
  事后俞尧在课上提起这件事来,夸徐致远身上有个难得可贵的品质。
  天真的徐致远笑问是什么。
  俞尧说:“有自知之明的不知好歹。”
  徐致远:“?”
  ……
  周末约傅书白出来喝酒,这位哲学神棍赞美俞教授的博学多识,并指着徐致远的鼻子,啧啧道:“这就叫辩证法,短短一句话,就充分把你徐致远的矛盾性给阐述了出来,’有自知之明的不知好歹‘,啧,你应该找个相框把这句话裱起来挂在你床头。”
  徐致远皱起眉头来,刚好能将最近将背的一句古文言学以致用:“能人言否?”
  “就是说你……” 傅书白摇了摇高脚杯,小酌一口,用大白话给徐致远翻译过来,说道,“虽然对自己的水平很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你不要脸。”
  徐致远照旧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神棍觉得不满,两人这么多天没有见面,徐致远开口闭口都是俞尧。
  傅书白说,你的魂被你小叔叔勾走了。
  徐致远:“?”
  傅书白道:“之前是皮囊勾引,症状尚轻。现在加重成了灵魂勾引,这可不得了了。我看你这是要’柏拉图‘的预兆。”
  这次,徐致远晃了下酒杯,认真地摇头。
  他初见俞尧时,他的想法是逾矩了,但那也只是当时一念而已。
  虽然他和俞尧没血缘关系,不过他现在打心底把他的小叔叔当亲近的长辈,他还没有混蛋到连 “家人” 都要睡。
  况且和男人玩已经触碰了大众公认的底线,俗世可不懂什么是 “柏拉图”“拉不图”,只知道这是断子绝孙的不孝行径。沾花拈草地一掠就好,可不能真情实意地生根。
  等他在年轻时把自由放荡挥霍完了,总得被他爹捉回来娶妻生子,人到那时候怕是风流债全都找上门来堵成疙瘩。所以无论对男对女,他得抱着根底线,少留些欠条。
  安静听完,傅书白挑起两只眉,问他:“要是那晚上,你真跟那夜总会爬你床的小姐干完了事,你要怎么办,这可是个要命的’高利贷‘啊。”
  徐致远挠乱了头发,烦躁道:“还能怎么办,娶她呗。徐镇平打断我腿我也得受着,’提上裤子不认账的都不配是男人‘,这还是他教他儿子的。”
  傅书白哈哈笑道:“当局者迷,现在出了局总算清醒了吧。你自己说,没造成那种后果,你最该感谢的人是谁。”
  “我小叔。” 徐致远不情不愿地嘟囔。
  “你还骂人家呢。” 傅书白嗤笑道,“哎!放下酒杯…… 你这是恼羞成怒,非君子之为。”
  徐致远忍住想把酒泼到他脸上,深呼一口气道:“…… 从前我不了解他。”
  “你……” 傅书白发现了新的乐子,徐致远现在他面前就像一只空有威风的大猫,有关俞尧的话题就是根逗猫棒,他饶有兴趣地想再挥几下,眼神一瞥,卡了壳。
  他们这次没有去包间的大饭店,而是在一家热闹的小馆子,旁边有熙熙攘攘的人走动,吆喝。穿过嘈杂,傅书白在徐致远看到了个人影,清清嗓子,说道:“…… 这不就来了吗。”
  徐致远疑惑地转头,看见了俞尧和另一个男人正在就座。
  “是裴禛,” 傅书白拿筷子鬼鬼祟祟地指着,“他跟你小叔认识啊。”
  徐致远认出来俞尧身边的男人是那天在医院遇到的裴医生。他很绅士地给俞尧拉开凳子,拒绝了店小二推荐的特色酒,笑着说同伴胃不好。
  徐致远看着俞尧的微微勾起的笑,眼神在裴禛身上刮了一遭,嘁道:“不喝酒来这种小酒馆做什么,整那文绉绉的一套。”
  最终还是俞尧自己执意争取来了一小盅,像小孩子喝苦汤药似的,小小地用舌尖蘸了丁点,又缩回来。裴禛无奈道:“伤胃是首要,再说你又不会饮酒,逞能可不好…… 只这一小盅就行了。”
  俞尧试探之后将酒水一饮而尽,清咳几声,评价道:“不好喝。”
  裴禛哈哈笑了几声。
  徐致远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过头来,傅书白还在看热闹,道:“你小叔笑起来是真好看……”
  “闭嘴,把眼收回来,吃你的饭。” 徐致远用敲了敲他面前的盘子,叮铃作响。
  整个饭局徐致远都闷声不语,傅书白奇怪地瞟他,说些复习期间遇见的好玩事,这徐少爷也是兴致乏乏。终了他擦了擦嘴,又瞥了远处的俞尧一眼,说道:“你小叔好像醉了。”
  徐致远皱着眉回头望,见到俞尧正在裴禛对面正襟危坐地发呆,脸上浮现着些醉意,裴禛笑问他酒好不好喝,俞尧摇头说他没醉。
  徐致远:“……”
  傅书白忍不住道:“你真的不过去打声招呼吗,他要把你小叔叔捞走了……”
  徐致远忍无可忍地一磕酒杯,问道:“关你什么事,又他妈关我什么事,再叽叽喳喳一句饭钱你结。”
  最后一句让穷苦神棍乖乖闭了嘴。
  饭没吃饱,倒是莫名其妙的气吃了一肚子。
  徐致远心情不爽地回家去。
  他晚上和俞尧约好了补习数学,心想着他小叔叔喝醉了会不会比平常要好玩一点儿。他努力地哄自己高兴起来,托腮翻着那本大字典,望着门口等 “老师” 回来,期间竟难得认真地做了几道基础数学题,最后实在做不下去了,就托着腮在大题的空间里涂鸦。
  他画的鹤无非就是几只大肚子茶壶,或者背上长着两只大蒲扇的干草,像什么都可以说得过去,唯独不像鸟。
  徐致远笨拙地把一张题纸全部写完,心血来潮地在旁边写上了思路和公式,期待着俞尧会怎么夸他。
  等了很久,他最后无聊到趴在书香中睡着,翌日醒来已是清晨了。
  身上多了一件碎花的鹅绒大衣,徐致远本是心中一暖,后发现这是他母亲常穿的,虽说心中温流尚在,但因期待落空降了些温度。
  他腰酸背痛地舒展了下身子,抓来从门口路过的管家,问俞尧在哪。
  “俞先生昨晚没回来。”
  徐致远锋眉一蹙:“什么?”
  “太太本来给他留着门,但他的朋友打电话说,昨晚俞先生在他那里留宿。”
  徐致远咬牙切齿道:“他朋友姓裴是么。”
  “是姓…… 哎,少爷,你怎么知道的。”
  

第8章 有风
  徐致远忽然想起了他七岁时的一件事——徐镇平有天喝醉了,把他扛在肩上带出去逛街。小徐致远从来都没跟威严的父亲这般亲热过,于是这件事在他记忆里刻得很深。
  醉醺醺的徐镇平打趣说,小狗东西什么时候能考个甲等给你爹争脸,我就天天带你出来玩。
  于是小徐致远第一次在一共二十多个小孩的小学堂里,念书拿了第三,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好的一次。
  可徐镇平自那天出差了半月有余。徐致远每天等他回来,徐太太却一边给他裱起奖状,一边说:“徐镇平从来都不记得喝醉了说的话。”
  他记得那时候的心情,像是有人随手把它扔进了冷水桶里泡着,于是他不顾徐太太的斥责把奖状夺了过来,涂得乱七八糟。
  现在他也一样,把写满笨重的步骤注释的题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篓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心情上的一层结痂会在这时候被掀开。他觉得好像没道理去生俞尧的气,他不让俞尧干涉自己的私生活,那他小叔叔有独自的生活,自己也无权干涉。
  于是想来想去,只好把气头归咎于俞尧作为老师的食言——让学生一个人在无头苍蝇似的瞎翻书。
  他烦躁地吃了早饭,回到自己的屋子锁上门,又睡了浅浅的一觉,直到临近中午,被一通轻柔的敲门声叫起来。
  “致远,” 门外人道,“该背书了。”
  徐致远火头又旺了,他闷在被子里道:“滚蛋,少爷不想念书。”
  俞尧沉默一会儿,道:“你昨晚做得题有两处纰漏。”
  徐致远噔噔噔地从床上光脚冲到门前,打开门,果真见到俞尧手上那张的皱皱巴巴的卷子,已经被尽力展平了,上面有工整的批改痕迹。而俞尧的眼角发红,大概是昨晚的酒劲残留的余孽。
  只是一小盅就醉成这个样子,还逞强喝什么酒。
  他忍住没将这句话脱口而出,拿过那张试题,说道:“我都不会,瞎写的,你别看,丢脸。”
  他将纸张慢慢撕掉,塞进裤袋里。
  门又被他关上。
  徐致远没有去看俞尧的表情,他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以为俞尧走了,又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一遭,偷偷摸摸地用被子把头蒙起来,把卷子碎片拼整了,看俞尧的批注。
  他刚把最后一片移到原本的位置,就听门外幽幽地传来一声:“不背书…… 那练琴吧。”
  徐致远:“……”
  被吓了一跳的呼吸把碎片都吹散了。徐致远把卷子划到一边去,假装云淡风轻地回复:“我什么也不干,累了,要睡觉。”
  俞尧道:“那你什么时候能醒。”
  “我不知道。”
  “哦。” 又是好长一段时间,俞尧又开口说话了,“昨天我忘记和你有约了,抱歉。”
  徐致远的心跳快得像疯了一样,他趴着身,能听到它在咚咚顶撞床褥的声音。
  “忘了就忘了,谁在乎这些东西。”
  俞尧商量道:“那下午练琴行么,你什么时候睡醒了,来房间找我就好。”
  徐致远道:“…… 随便。”
  他这次仔细地听到俞尧的脚步声远去后,迅速从被子里爬出来,把碎片捡了捡。
  批注整洁,字体俊逸,字如其人。俞尧最后还在他随手涂鸦的大肚鸡旁边写了行小字——“画技有待提高。”
  徐致远其实在看到俞尧把他的卷子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气消了——甚至心情还愉悦了几分。直到俞尧的这声 “抱歉”,他才肯把这心情露头。
  徐致远轻轻地哼了一声,在这行字底下画了个大头小人,一道线下面涂个半圆当作眼睛,有一种冷淡又颓丧的气质。
  徐致远画得津津有味,末了还在旁边写上了 “老俞”。
  他没有关窗,有风偷偷溜进来,在他一不留神的时候,又把涂鸦和卷子吹散了。
  “嘶,讨厌的风。” 他一边收拾,一边皱眉道。
  自那之后,徐致远和他的小叔叔和平共处了一个多月。
  ……
  近年多战事,淮市有敌侵扰。因为一纸停战协议,今年还算太平。
  徐致远对此了解一些,但关心不深,淮市的富裕繁华和他家庭的不凡为他织了个漂亮的保护壳,使他与其余众生的忧忡始终隔着一层膜。
  转眼就要入冬,天气渐凉,天黑的时间也提早了些。
  徐太太从出差回来开始就总是很晚回家,回来就喜欢把俞尧拉到书房里私聊。徐致远有一次,盯着书房门缝里的漏光直到深夜,也没见俞尧出来。
  他一般从徐太太眉头中看天下事,那就是个晴雨表,紧皱不舒的时候就说明又来风雨。近来他在母亲的脸上看不出 “形势”,像是不阴不晴,但感觉还算安稳。
  徐致远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傍晚时分出门去既明大学接俞尧回家。俞尧在办公室和学生谈话,透过窗子使了个眼神,让徐致远先自己玩去。
  徐致远 “嘁” 了一声,明目张胆地进屋把俞尧的小提琴盒给拎走了。
  他去了门前种着银杏树的教室,他对这地方熟悉得很——这是他与俞尧初次相遇的地方,不过现在金黄的树叶已经掉秃了。
  他正撞上三个女学生从教室里出来,她们身着淡蓝色的素布襟衫和黑色长裙,像是在交流什么作业,其中个子较矮的女孩说道:“…… 不行吧,他们怎么会刊登这种文章……” 她指着纸上的黑字,“你说驻扎这里的倭贼是’蠢蠢欲动的狡猾豺狼,虎视眈眈的食腐秃鹫‘,虽然骂的在理,但是发表出来……”
  “若是放在前几年打仗的时候,可以算是振奋人心,可现在都签了停战协议了,被退稿事小,若是被打上激进分子的名头就不好了。” 另一个女同伴也说。
  可其中那短发齐耳的高挑女子蹙着细眉,打量着信纸,仍旧说道:“我想试试。”
  其余女孩面面相觑。
  她们好像知道这短发女孩的性子,于是叹气道:“算了…… 那…… 我去帮你联系一下校报的同学。”
  那女子仍摇头,说:“我想投熹华日报。”
  “这……”
  那个子较矮些的女孩光顾着惊讶它这勇气去了,没听见伙伴们的提示,双手正比划时撞上了徐致远。
  “啊……” 她连忙道歉道,“对不起…… 同学。”
  徐致远伸手一捞,将她扶稳了,笑道:“今日得高人一卦,说我出门撞吉,原来契机是姑娘,我还要感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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