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鸟南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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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鸟南寄- 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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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面楚歌的徐镇平头都没有回,枪抵在孟彻的脑门上,并没有对他的疯狂言论表示震惊或者不解,反倒嘲讽他的行事风格就像个歇斯底里、随心所欲的幼稚小孩。
  徐镇平的扳机扣了下去,外围狙击手的扳机亦是。
  徐致远是在马车上醒来的,他被绑成了只能蠕动的虫子。心中的不详感大作,他挣扎着跌出了马车拉板,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磕得吐血。
  是陈延松停下马来将他捡了回来。徐致远问他徐镇平在哪儿,陈延松没跟他说,只让他跟自己走。
  徐致远听不进去,奋力地想要挣开绳子。陈延松却用恳求的语气说:“我带你去见安荣,致远,你还有母亲。”
  徐致远在愣神中被陈延松拉回了车厢。他就这样怀着这样一丝不安的希望和支撑跟着陈延松去了李安荣的安居点,敞开门却空无一人。
  徐致远的心房霎时犹如屋里冷透的炉子。
  陈延松急忙地找过所有的房间,喊着李安荣的名字,仍旧没有找到人。而更不让人省心的徐致远,也在当晚也逃出他的监护,徒步返回了淮市。
  监狱长王叔说,大叛徒徐镇平被留了一条命到处刑日,许多百姓在监狱那张窄窄的门口围观,好些人拦着才没有让人涌进去。
  可有一个女人却持了枪闯进去了,站在徐镇平身边,将他搀扶了起来。徐镇平被她揽着肩,打断的腿就这样笔直地立了起来。
  李安荣朝门口的 “观众” 和无数的士兵、警察、行刑手大喊三声:“徐镇平不是叛徒,徐镇平是英雄。”
  后来两个人同时被枪决,听围观的人说他们到死都直直地站着,没有跪。
  ……
  当天晚上徐府火光乍起,浓烟熏天,扑了许久才灭,大概是被人故意点的,明明管家、仆人都没有在那里守夜,警察却在其中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
  

第98章 向北
  ……
  冬府。
  冬以柏开门见到床上空荡无人的时候,冒了一身冷汗,逮来一个端茶送水的问道:“他人呢。”
  仆人立马指了露天阳台的方向,急忙答道:“少爷,他非要过去,我们拦不住他。”
  冬以柏神经紧绷地奔过去,看到徐致远完好无损地立在栅栏前的时候才松了口气,赶紧拽着他的胳膊将他逮了回来,嘴上说道:“你要跳找个人少的地儿,别死我家门口。”
  徐致远的眼神很轻,落在冬以柏身上的一瞬间,让他误以为里面还倒影着没有散去的火光。徐致远无言,冬以柏也不指望他这个状态能跟自己说什么话。他把跟幽灵似的徐致远拖回房间去,说道:“你听着,就在我家里哪里也不许去。我会保证你的安全,你在这里的消息泄露出去对谁也没有好处。”
  徐镇平处刑当天有 “义愤填庸” 的人去他们家里打砸放火,冬以柏一时谨慎,派自己的人混了进去,结果真的就把徐致远的一条命给捡了回来。
  冬以柏也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如果换做是他一时间失去了母亲和父亲,除了回到那所还可以称为 “家” 的房子里,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冬以柏双手放在徐致远肩膀上,说道:“徐致远,其实在几个月前,俞尧还没离开淮市的时候联系过我,我知道他现在所在地址。我可以将你送去北方。”
  北方一词好似将徐致远惊醒了似的,他念叨了一遍:“北方……”
  “徐镇平被处决的事肯定已经传到俞尧的耳朵里了,他暂时还不知道你的安危,你可以现在给他写一封信报平安,我……”
  徐致远忽然拍开了他的手,他说道:“我不需要你帮我。”
  “现在不是扯个人恩怨的时候!” 冬以柏怒道,“不是我帮你,你现在已经被烧死了!”
  “个人恩怨……” 徐致远抬起清凌凌的眼眸来看着冬以柏,那眼神就像一面镜子,让他忽然感觉自己仿佛浑身都是罪恶,在他的注目下无所适从似的。徐致远幽幽道,“你告诉我冬以柏,裴禛、俞彦的弟兄们是谁杀的,徐镇平赎回去的那些同袍又是谁暴露的。”
  冬以柏紧紧地抿起嘴唇来,看到徐致远将冰冷的枪口抵在了他的眉心,说:“…… 间接害死徐镇平、李安荣的又是谁。”
  冬以柏以沉默作默认,没有去推开他的枪口,而是用力地闭上眼睛,说道:“我爹做的我都认,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但我死了就没人送你去找俞尧了。”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 徐致远漠然道,“不要再帮我了,不然你会后悔。”
  “……”冬以柏把 “悔” 字咬碎在嘴里,他就没想着徐致远会原谅自己,如果他给自己脑门一枪能把冬建树的罪孽洗清,他倒是甘愿。
  冬以柏正等着他扣下扳机,可是眉间的压迫撤开了。
  “冤有头,债有主。” 徐致远说。
  再睁眼的时候,徐致远已经从方才的阳台跳了下去,他惊诧地向下一望,只见他借着树叉和灌木,安然无事地翻出他们后院的栅栏。
  亲眼见到他的身影消失,冬以柏背后的冷汗湿透了衣裳。
  ……
  几天之后,作恶多端的冬建树终于死在了医院里。
  子弹从他的喉咙穿透了后脑勺,竟然没人听到声响,也没人见到凶手。他在世时仪表堂堂、搅动风云,却在这样一个惨白的小房间里,丑陋又悄无声息地死去,
  而冬小少爷近乎崩溃地在父亲的尸体旁跪了一天,又精神恍惚地大哭大骂了很久,他仿佛知道些什么。可没人能问他,他也不让任何人进门。
  同样这样死去的还有牟先智——他的尸体被扔在了自家阳台上,恰好当天下了一场大雨,将血腥气冲得一干二净。
  二人的惨死惹出了一场不小的猜疑讨论,不过在孟徐 “两虎相争,两败俱伤” 的大新闻之下显得微不足道了。
  在这些鲜血和丑闻里,一封带着仇恨和徐致远 “死讯” 的信随后从冬府寄向北城。
  ……
  几日之后,抚临区。
  女孩从淮市搬回了抚临老家,母亲在小城市里开了一个花店,她就不用再向小时候一样每天背着一包晃晃悠悠的水瓶到街上卖花了。
  她仍旧带着大号的贝雷帽,拿了一个小马扎,蹲在门口看店。
  从前一个带着眼镜的瘦弱男人每天都会经过这里,眼睛只是偷偷地往店面瞄一眼。女孩每次都会会问一声:“先生买花吗。”
  眼镜男人会摇摇头,拽一拽从他肩膀上塌下去的公文包的皮带,加快步伐离开这里。女孩猜他是在街道尽头的那所小银行里工作的人。在那里的工作的人回家都会路过这里。
  女孩发呆的时候会冥想,那个瘦弱的哥哥是不是钱不够——毕竟那个本地的小银行看起来就像要倒闭的样子——或者不知道买什么花送什么人,才会每次路过的时候只能匆匆看一眼呢。
  女孩望着天上的火烧云,下午天空被一场大雨洗过,所以今天的夕阳把蓝色的幕布烧得比以前都要漂亮。
  他想着,如果那个哥哥再路过这里,她可以偷偷送他一朵花。
  因为母亲说淮市开始打仗了,不久战火就会烧到抚临区。她要带着她去最安全的北城,她们在路上没空照料这些花,所以要尽快卖掉,不然得扔了。
  女孩觉得扔掉太可惜,卖不掉送一支出去,母亲也肯定不会怪她。
  于是她望着街道的尽头,那是火烧云起来的地方,等着人来。
  而此时的巷子里,求饶声和挣扎的哭声渐渐弱去,男人嘴里念叨着的:“我不是故意的…… 饶了我吧…… 致远少爷…… 少爷……” 最终变成了白沫。
  直到声音消失了很久,徐致远才松开手臂,已经咽气的人咣当几声滑落到了地上。
  徐致远的身上尽是伤痕和狼狈,他捂着被男人手里握着的玻璃碎片划伤的手臂,大量的鲜血顺着胳膊滴到了路边的积水里。
  徐致远将男人口袋里写着 “姓名:周楠” 的名片用打火机点了,扔进了废弃的垃圾桶里,顺带着他的眼镜,公文包、绣着银行名的西服,一切可以辨别身份的东西全部扔进了火里。
  做完这一切,徐致远瘫靠着墙,好像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咳着血笑了半天,仔细地、大口地尝了无数天来第一口新鲜空气,虽然带着刺鼻的烧焦味。
  他躺到了不知何时,才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出了巷子。
  花店前的女孩看到了一个高大又陌生的身影接近,灵敏的鼻子也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徐致远走到花店门口了,她起身惊道:“先生您受伤了。”
  徐致远停下脚步来,呆愣愣地看向她。与他对视的那是一双没对谁都没有戒心,满是善意的眼睛。她连忙从店里取来了绷带和碘酒,小心翼翼递给徐致远。
  徐致远沉默得像是晚霞正在进行的一场静谧的死亡,地平线的日沉月升好像为他的沉默计数。
  于是他用满是鲜血的手,将一块大洋放在了她手里,声音沙哑道:“我买花。”
  他看向一簇玫瑰,女孩把沾着鲜血的银元紧紧抓在手里。眼里没有恶意和恐惧,是聪明小兽一样的静悄悄的试探。她似乎嗅得出徐致远是好人,于是将店里剩下所有的红玫瑰都掖进了他的口袋里。
  “…… 北方,” 徐致远又问她,“你知道从这里,要怎么去北城吗。”
  女孩指着一个方向,说道:“朝那边,走几公里,有一个火车站,我妈妈说我们去北城就坐那辆火车。不过因为打仗,它开车的时间会很不准。” 她以为徐致远是一个流浪汉,于是小声问道:“您可以坐火车吗。”
  徐致远笑着摇头。
  他和女孩道了声谢,再也没说什么,拖着疲惫的身躯,朝她指的北方走去了。
  女孩从花丛中探出脑袋来,看着他的身影,想到了一株一吹就倒的芦苇。
  她长大后,大概时时会想起这烙进她脑海的一天。
  她遇见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满手的鲜血地捧着一簇干净不染的玫瑰,如一只归家的鸟儿,朝着黄昏,一路向北。
  

第99章 故事
  作者有话说:北鸟正文到此结束啦,谢谢大家这些天的陪伴,祝中秋快乐。 会有几篇番外慢慢地放出来,后记和想说的话,全都放在微博后记里啦 @请问有酒吗。 最后再次感谢陪伴。
  ……
  说来也巧,当我拿着那些信件回家的时候,在路上出一些小意外。
  主要原因在我,走得过于匆忙,被一辆同样疾行的自行车刮了一下。幸好没有什么大碍,但这场小事故让我的心暂时冷却了下来。
  去到父亲家里的时候,带着一身的消毒水味。坐了半天才开口道:“明天一起去看看爷爷?”
  我父亲不解地回复我:“你前天不是已经去祭拜过了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我忽然有些想他。”
  父亲盯我半天,看我似乎被什么心事笼罩着,于是同意了我。
  天公不作美,当天下了一场十分忽然的小雨。
  父亲带了两只小马扎,我们两个人就各自撑着黑伞,坐在了爷爷笑得开怀的墓碑前,从兜里掏出了三只白瓷的小酒杯,和一包花生米。
  我:“……”
  我说:“我们就像是来秋游的。”
  “在他面前随意点,他看了也高兴。” 父亲一撇嘴,给爷爷斟满酒,小碟子里倒上五香味的花生,说,“若是你年年来给他烧呛人的纸钱,他说不定还要托梦骂你。”
  我看着一滴雨轻轻在酒上荡开一圈涟漪,把伞稍稍往前挪了一下,给爷爷也遮着,说,“也是。”
  父亲开门见山地说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当着老头的面,我也不会骗你。”
  我沉默不语,明明离真相就差一个问题的距离,我却开不了口了。
  “听说你去见了老头信上的许多人,应该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父亲心知肚明,“是关于俞老师的?”
  “嗯。”
  “问呗,他不会介意的,”父亲看了一眼那张 “喜悦” 的照片,把一粒花生搓去了红皮,将圆白的胚递给了我,开玩笑道,“也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和心心念念的人团聚了,没功夫来看着我们这些’不肖子孙‘。”
  我笑出了声。每次都是这样,我和父亲来给爷爷扫墓,没有一点悲伤的气氛,感觉就像是来见一个亲密的朋友似的。
  父亲超脱的态度淡漠了我对死亡的恐惧。爷爷说他不怕死,父亲大概也是不怕的。他说他名字里有一个 “长生”,就像一个保护符,将那些负面的情感全部镇压住了。
  于是我终于敢将我无比想知道的问题说了出来:“俞老师究竟是怎么去世的。”
  父亲知道,我问之前肯定有了自己的想法雏形,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将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和他说了。
  “……” 父亲被花生的薄脆的种皮呛着了,连咳嗽好几声,最后喝了口烈酒垫了垫。
  他看着我,问道:“长盛,你是不是最近看什么小说了。”
  我说我没有。
  他和我说:“你猜测…… 俞老师先走一步,所以老头和他从淮市的战争爆发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听起来挺有逻辑。但是你有没有觉得你忽略了一件很大的事。”
  我问:“什么?”
  父亲用一根食指,指着自己:“我,是哪来的。”
  我说:“爷爷…… 领养的啊。”
  父亲理直气壮道:“你觉得老头这性子能把我养这么大?”
  我竟然觉得有道理,脱口而出道:“并不能。”
  我们父子两个面面相觑:“……”
  我渐渐明白了什么,我确实在收集故事和回忆碎片的过程中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知情者——我的父亲。
  除了他,不论是那些信件,还是我打听的那些故事 “主角”,都无法告诉我徐致远当初离开淮市之后的事情,我只能去顺着岩石、字迹、故事去一点点地猜测。
  我诚心悔过,认认真真地给父亲剥了一只花生 ,给他递过去,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这次,父亲嘴唇的翕动变得非常慢,雨滴打在伞面上制造出的白噪音让人莫名心安,父亲说了一句让我这颗心终于不再悬着的话:“我是七岁的时候被阿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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